——当无法用事实进行辩解时，人会倾向于发明新词汇，进行词语上的辩解。
一天的工作结束了，在一声声彬彬有礼问候与告别中，傅春秋行走在陌生却必须要适应的走廊里，走廊上不时可以看到挂在墙上的宣传画与规章制度，这些宣传画是典型的参商星风格，看上去就像古朴的山水画，只不过上面画的并不是草木竹石，而是一片正在重建的城市，一群人的手从废墟中伸向天空，彼此握在一起，角落处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文字——穿过胜与败，奔向山与海。
这样的文字在如今的参商星并不少见，毕竟这两句话是如今参商星院歌的一部分——虽然战后参商星依旧在使用战前的院歌《两河之间山连海》，但因为涉及到一些问题，部分歌词进行了删减，比如‘消灭一切侵略者’、‘不容暴政染指的净土’这类在当下形势中不宜出现的歌词（主要集中在第二部分）都被删除了，而是用‘穿过胜与败’、‘奔向山与海’之类的歌词取代。
虽然以北极星的作风，十有八九并不介意原本的歌词，但为了避免引起争议，参商星还是对歌词进行了自我规范，避免某些字眼可能刺激到北极星……
可能自己已经完全被北极星同化了，居然觉得新增加的歌词比原来的还要好……自己多半是没救了……
傅春秋加快脚步，想要尽快离开走廊，因为有很多人都在等着他离去——参商星的传统就是这样，领导下班没有先走，谁也不会先动身。
他不喜欢这种迂腐的传统，哪怕他出身参商星。
在离开走廊的时候，傅春秋又看到了那个‘目光呆滞’的女职员，她正抱着一堆文件和别人说话，察觉到有人来了，急忙侧身去给对方让路。
当她发现路过的是傅春秋，又忍不住盯着对方看。
傅春秋察觉到她眼中的困惑以及惊讶，心中不由得将自己认识的旧民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他自认记忆力还算不错，但却没有找到对方过去出没在脑海中的任何片段，毕竟他刚到长桂，自卫团甚至都几个人见过他，也就不会有什么熟人了。
也许只是单纯的好奇，又或者是有所好感，总之无论哪个，都和自己无关。
傅春秋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他已经错过了被人当动物一样好奇围观会感到害羞、尴尬乃至愤怒的阶段，也没有想要谈一场恋爱的冲动，自然不会因为对方可能的好感而做出任何回应——他是特务，是注定会给身边人带来不幸的人，不是什么浪迹天涯的风流浪子。
他下午看人员资料的时候也留意过这个女职员的资料，就是很普通的职员，即便以情报学角度来看也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内容。
出了门一抬眼看到的就是孔硕的肚子，他正在一辆车旁同司机说着什么，一见到傅春秋立马迎了上来……
然后便是对他面前这辆‘奔马520’大谈特谈，说实在的，这辆车确实造价不菲，在参商星是专供孔硕这种级别干部出行的，但傅春秋真的没兴趣——他来这里只是工作，并不是享乐。
就像北极星民间的一句谚语——生活不是一种享乐，而是一桩沉重的工作。
在孔硕一通兴高采烈的介绍后，果不其然，他把这辆车交给了傅春秋，尽管并不喜欢这种过于奢侈的公车，傅春秋倒也没有推辞，或者说只是嘴上推辞几次无果后便接受了——传统社交礼仪就是这样的，想要却一定要装出一副不想要的样子。
如果按照北极星的粗鄙礼仪，多半当场就拒绝了，对方如果执意如此，多半还会挨上北极星人一顿骂……
但这里是参商星，不是北极星。
哪怕是北极星人，在参商星的地界也只能照参商星的规矩办。
孔硕并未与傅春秋同乘，傅春秋注意到早上那个秘书来找孔硕，不知说了些什么，孔硕便称自己有事，稍后再去，请傅春秋先行前往天赐百花香，他已经安排了人在那里等候。
不得不说，傅春秋认识到了孔硕的精明。
这辆车和自己早上坐的那辆是不同的，早上那辆应该是孔硕的，因为从一些细节上能看出使用的有些时日了，而这辆则是全新的，换言之，这辆车是从丰昌运过来的——早上只是还没运到……
从丰昌来这里，无论陆路还是水路都颇费周章，自己完全不值得对方这么做，可对方的态度却如此热情，完全不像是对待他的下级或是平级，更像是对待他的上级，从中可以看到他的职业危机感。
他知道自己作为墙头草并不会被完全信任，在此之前自卫团从来没有过什么‘副总队长’，这个职务可以说是专为傅春秋设置的，其含义不言自明，孔硕很清楚他想在这个位置坐稳应该怎么做，对于‘官迷’来说，这种现状无疑是最好的，但傅春秋并不喜欢这些，这种热情会对他开展工作产生一定的阻碍，其他人注意到孔硕对自己的态度也势必会和自己产生距离感，但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孔硕不会明面上阻碍自己。
坐在符合人体工程学的座椅上，傅春秋看向后视镜，借此打量着驾驶位的司机。
这个司机很热情，刚才还主动为他开门来着，尽管傅春秋并不习惯这种热情。
简单与司机寒暄了几句，傅春秋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人给自己的感觉非常‘中立’，既没有孔硕那种热情，也没有距离感，似乎除了专心开车在对一切都不关心。
傅春秋猜测孔硕不想派一个熟门熟路的人来当自己的司机，这样会给自己一种‘特地派人监视’的感觉，因此派一个本职工作熟练却并不熟悉自卫团内部事务，甚至有可能是新来没多久的人来当司机可以极大打消自己的猜忌。
但这并不代表对方就不是孔硕的眼线……
汽车在城市中穿行，最终停在了一栋古色古香的建筑旁。
这座建筑外部的设计很明显参考了传统建筑风格，尽管明眼人都能看出在如今这个钢筋混凝土的时代，这种新建的建筑绝不可能是完全还原古代的木制建筑，但仅仅是略具古意都能让人感受到历史的厚重。
毕竟如今这个时代已经同过去渐行渐远了……
人在时代的变化中总是渴望抓住着什么不变的东西来让自己安心，历史传承、文化底蕴乃至传统道德都是其中的一部分。
战前，这里曾是达官显贵大宴宾客之地，商贾与官僚在这里推杯换盏，探讨着即将推行的新政策和一些商业上的往来。
如今，这里虽然依旧灯火通明，远远望去是这座海滨城市中最为耀眼之地，但早已不复昔日的辉煌，在世界大战期间，长桂市几乎被北极星夷为平地，绝大多数建筑化为断壁残垣，这家天赐百花香自然也不例外。
只不过其背后的佛龛集团在战后迅速投入资金将之重建，短短数年间，天赐百花香重新成为长桂的富贵之地。
为了讨好北极星，天赐百花香在重建的时候还特地在内部加了一些北极星风格的装饰，只可惜北极星人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因为他们没有钱，也不喜欢这种不耐火烧的‘木头房子’
或许东洲几千年传承的文化底蕴在他们眼里仅仅只是结构复杂繁琐甚至不如伐木小屋的木头房子。
在北极星贫瘠的苍茫大地上是没什么酒楼饭庄的，而是遍地充斥着一种叫做‘小吃部’的东西，他们通常只会在这种地方弄几个小菜再来上几大碗米饭，这就是他们宴请宾客的方式，他们甚至会很贴心的告诉你——如果不够吃还可以再盛。
北极星是一个神奇的国度，他们没有什么大城市，所有的城市看上去都像是某种大型乡镇与工业区的结合体，透着一股难以言明的城乡结合部氛围，如果非要说的文雅一些，那大概就是所谓的‘乡土气息’，你往往无法分辨绝大多数城市与乡村的区别，只能通过工厂冒出的滚滚浓烟来判断自己脚下的土地究竟是不是城市。
当眼前的繁华都市与北极星的城市重叠在一起，傅春秋总觉得难以置信，这样一个‘乡村政权’居然能击败那么多科学院，以至于最终成为东洲三巨头之一，现实有时候甚至比小说还要魔幻。
果不其然，孔硕已经在这里安排了人手，傅春秋一下车便有人迎上来将他请了进去。
这个地方傅春秋过去只来过一次，那还是他在参商星监察保卫局工作的时候，只不过那时候他也是陪别人来的，就像此刻迎自己进去的人一样，仅仅是跟班的身份，而如今只是身份对调了，曾经的跟班成为了需要迎接的宾客。
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一想到这里，傅春秋不由得回忆起那时的同事，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死在了世界大战中，倒在了北极星席卷参商星东部的战火里，如果不是因为某个命令，自己也会最终步他们的后尘。
正是这个命令，自己才苟活至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