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无英雄，只有在芸芸众生中前行挣扎的凡人。
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但不代表这是一个好地方。
不是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也不是伤口流血的景象倍感窒息，而是家属的嚎哭令人无所适从。
人死了就是死了，无论怎么哭喊也不可能活过来。
这道理人人都懂，但真到了亲人离世的时候，又有几人能成为例外？
说到底，只是心中的悲痛需要通过一个途径宣泄出来，许多家属在目睹亲人离世后难以抑制自己的行为，经常做出许多冲动的事情便是如此。
照理说，这种人死灯灭的景象每天都有，今天所发生的也只是无数人奔向死亡这一过程中出现的寻常个例，但傅春秋心中却隐有一丝不安。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尸体，对他而言，与尸体为伴是工作中不可回避的一部分，他对此早已习惯，无论多么凄惨恐怖的尸体都不会令他退缩畏惧，因为他是受过训练的人。
只是看到家属的绝望与哀鸣，他似乎没有办法挺直腰板以一种平和泰然的心态面对家属……哪怕这是他作为‘受过训练的人’理应保持的心态。
比起眼前的景象，影视剧中丧亲之痛演的未免太肤浅了，真正的哀痛不是那样的。
停尸间内放置的与其说是尸体，倒不如说一坨勉强维持人形的血肉，如果丢进屠宰场里，恐怕没有人会觉得这坨血肉与正在被屠宰的牛羊有什么区别。
而这便是送到医院的那位幸存警察……
结果很明显，伤重不治。
一个家庭由此破碎……
站在那里的一男一女是死者的弟弟与妻子，其实应该还有个孩子，但这血肉模糊的景象过于恐怖，实在是不适合带孩子来看，那个孩子大概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和自己天人永隔……
傅春秋自然是不用出面安慰家属的，作为自卫团的副总队长，这不是他职责范围内的工作，但他依然来了，因为佟仁也来了。
他原以为佟仁只是装腔作势，假装自己关心参商星受伤的警察这才来的医院，多半做做样子、打打官腔，再说些无关痛痒的安慰话就走，但他没想到佟仁仅仅只是在停尸间外面看了几眼便靠在了墙上，既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去。
他的手在身上摸索一番，最后摸到了一支烟，傅春秋微微侧目看着墙上禁止吸烟的标志，但也没说什么。
以佟仁在联合总部的地位，碾死一个人就像碾死蚂蚁一样，哪怕是长桂市的自卫团副总队长也不例外。
“你应该阻止我的。”
佟仁看了一眼傅春秋，将烟丢进裤兜，眼睛瞥了下墙上的标志。
“这要是弹药库，你我现在就已经上西天了。”
傅春秋沉默不语，他看得出佟仁还是有自觉的，只是……不多……
“也可能在军事法庭等着流放蜉蝣泡，但那还不如上西天呢！”
傅春秋依旧沉默不语，他微微抬头看向佟仁。
“我们……不进去吗？”
“进去？进去干啥？人家一个死了兄长，一个死了丈夫，说些虚头巴脑的官腔能让人活过来？还是整些不痛不痒的屁话能让人倍感安慰？”
傅春秋不明白，如果不是为了作秀宣传或者是捞取政治资本，佟仁为什么要来医院？这明明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况且来了以后，什么也不做就这么站在走廊里究竟是图什么？
“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我目前懒得解释，就挑些重点的说。”
见佟仁后背离开墙壁，傅春秋迅速跟上，等对方讲下去。
“像今天这种爆炸算是客气的，几年前，在我们没封锁‘卢适鸣小道’的时候，你还能见到满大街的自爆卡车呢！”
傅春秋点点头，这些内容他有所耳闻，卢适鸣小道是勾陈星通往参商星的一条秘密小路，位于参商星与勾陈星交汇的群山之中，非常隐秘。
勾陈星一直通过这条秘密小路向参商星抵抗组织输送武器弹药，后来这条小道被北极星发现并封锁，此外，北极星还在边境地带增设了大量的防卫力量，确保不会出现第二条卢适鸣小道。
作为始作俑者的卢适鸣，也在一年后死于爆炸，据说是被北极星特工用炸药杀死。
“由于勾陈星内部的问题，你估计也知道，赤东死灰复燃，建制派摇摆不定，里面还有璇玑星的影子，整的人阵这几年也不消停，‘抵抗司令部’是赶着建赶着散，屁大的组织内部又派系林立，不是打压这个就是开除那个。”
佟仁放缓脚步，头也不回的向后伸手，熟练的从傅春秋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之前交给他的铁片。
铁片在他手里转了个圈，最终带有标志的那一面停在了傅春秋眼前。
“看到上面的街垒了吗？这个街垒组织就是和人阵有关系的派系，也算是半个单干户，最近一段时间跳脚跳的厉害。”
傅春秋接过佟仁手里的铁片，看着上面的标志，耐心的听着佟仁的话。
人阵的背后有勾陈星扶持，这几乎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傅春秋没想到勾陈星的内部斗争会对人阵有这么大的影响……看来自己之前低估了勾陈星对人阵的影响力。
受世界大战影响，战后的勾陈星产生了强烈的地缘危机感，政治波动非常剧烈，尽管表面看上去平静如常，但从勾陈星开会时某些高层的排列名单和任免公告就能看出许多端倪。
和北极星这种高层名单纯属瞎他■排列的不同，勾陈星的这种东西排列是很有讲究的，1号人物、2号人物、3号人物等等必须分的非常清楚……颇有种以前绿林好汉排座次的意味。
简单来说，受地缘危机的影响，勾陈星右翼化趋势开始显现，加之虚梁星这个长期以来的话语权争夺者最终灭亡于北极星之手，曾经的赤东党大有死灰复燃的趋势。
虽然联合公社已经尽可能和赤东党剥离关系，但如今的形势已经与过去截然不同，联合公社是离赤东党‘正统’最近的‘血脉’，扛起赤东党的旗帜或许会令人质疑联合公社几十年的努力却也能让其获得更大的话语权。
傅春秋对赤东党之类的革命党并无好感，因为历史上赤东党分支‘人民联合党’曾在参商星土地上制造了许多麻烦与血腥……
但如果非要在北极星和这群人里面选一个，他还是觉得这些人顺眼一些……
起码目前的‘人阵’是为了参商星的解放而战，而北极星则是为了统治参商星而存在。
但想归想，这种想法是绝对不能表现在佟仁面前的。
“街垒组织……在争夺人阵的话语权？”
“对头！我估计街垒组织的头头是这么想的，反正人阵内部也是派系林立，自己索性不参与这些，比起内斗抢夺话语权，还不如搞搞事业，多杀北极星鞑子，整出一番成绩来抢夺人阵的话语权。”
傅春秋下意识看向佟仁，他没想到‘北极星鞑子’这种词会从佟仁嘴里说出来，而且说的是那么随意……仿佛北极星鞑子和他完全扯不上关系。
一想到之前他张口就称自己为‘佟老狗’，傅春秋反倒释然了。
北极星人就这样……佟仁也不能免俗……
不过……要做出成绩抢夺话语权……街垒组织只要杀北极星人就够，为什么要杀参商星人？果然……还是像佟仁说的那样，‘炎奸比鞑子更可恨’吗？
“你兜里有钱吗？”
佟仁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傅春秋一愣，对方这么问是要借钱吗？
在他的印象里，北极星人是很少借钱的，在他们眼里，自己能赚多少就花多少，不会做那种花着别人口袋里钱的事情，借别人钱对他们来说比抢别人钱都难受。
“有。”
傅春秋取出钱包里的钱，是参商星的货币，他来参商星之前特地兑换了一些。
可佟仁没有接他的钱，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堆皱皱巴巴的钱，有大额有小额，甚至还有硬币，全都一股脑塞进了傅春秋手里。
“我这还有点儿，都给你了！”
傅春秋微微皱眉，不明白佟仁这是什么意思。
“出来了。”
佟仁目光朝着走廊一瞥，随即一把扯过傅春秋将他推到了走廊上。
傅春秋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站在走廊上，面前正是走出停尸间的死者家属和陪同人员。
陪同人员虽然不认识傅春秋，但还是认得制服的，认出那是自卫团的制服，便开口向他问好。
傅春秋没想到佟仁会来这么一出，对方又点名了自己自卫团的身份，他只得走上前去安慰家属，走一遍程序化的流程。
他终于知道佟仁为什么要给自己钱了……那是不是给自己的，是给家属的……
最终家属向傅春秋连连道谢，在啜泣声中离开了走廊。
傅春秋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他走回佟仁的位置，看着对方。
对方是他的上级，他也不能说什么过分的话。
好在先开口的是佟仁，一开口就让人不舒服。
“人家丈夫把命都送了，嘴上还不忘谢谢你呢！”
佟仁靠着墙壁活动着颈椎，继续说道。
“这就和送阵亡通知书是一样的，明明是政府把人派去送死的，结果送通知书的时候，人家家属还得谢谢你。”
“走吧！”
他身体离开墙壁，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这家好歹还有个差不多大小的尸块可供哀思，还有三家连尸块都没有，全炸成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