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治首脑亡而统治阶级存。
零售业是一种直接向最终消费者销售商品的经济活动。
何伟然曾经属于这一行业,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生活在参商星北部的五川,这里由于不靠近海,在经济浪潮中没有吃到红利,只能靠当地的矿业和林业进行资源输出,连带着向沿海发达地区供应劳动力——这都是美称,其实就是打工罢了。
在参商星这样一个经济发达的社会,他家里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但起码在满足温饱之余能有财富积累下来。至少不用外出打工。
本着能多赚一些是一些的态度,他和邻居家的大哥合起伙来开了一家惠行(超市),由于两个人名字里都有一个‘伟’字,索性就叫‘双伟惠行’。
邻家大哥叫许伟君,过去当过兵,身材高大魁梧,就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门神,和他比起来,自己就像是被门神擒住的小鬼。
这种超市规模也不大,只有几十个员工,虽然投资不菲,但实际上需要立刻支出的费用并没有多少——占大头的货款其实可以押后一个月支付。
就这么着,超市干了一年多,两个人都赚了一些钱,两家关系也和睦了许多。
但好景不长,超市里经常有人盗窃顾客的财物,每一次警察来调查都不了了之,最后闹到警所去,警察直接表示盗贼其实是超市雇佣的,偷到的财物都和超市分赃了。
许伟君听说过非常生气,由于总有窃贼,双伟惠行的生意也渐渐变差,在顾客中的口碑也一落千丈。
有一次在超市内进行巡查的时候,许伟君抓到了一个窃贼,对方态度倨傲,毫无畏缩胆怯之意,这引起了许伟君的警觉,略施手段后便得知了真相。
这些窃贼其实都是那个警所所长找来的,目的就是扰乱双伟惠行的口碑,借机索取贿赂。
许伟君非常生气,便要去找对方理论。
但何伟然劝住了他,冤家宜解不宜结,对方既然索贿,那给对方就是了,何必为此动怒?
他从小对于纷争矛盾一向是远远避之的,很少与人发生冲突,遇到事情自然想着尽快平息,而不是闹到难以收场。
参商星是经济社会,什么都讲究钱,破财免灾再所难免,俗话说‘民不无官斗’,忍一时风平浪静也就是了。
但许伟君不同意,认为这样是助长不正之风,只会让对方越来越肆无忌惮,也会让风气越来越败坏。
但警所局长根本不见他,在参商星如果不预约,是见不到任何官员的。
超市为民众提供了便利,但警察却不会为超市提供便利。
由于没有提供贿赂,双伟慧行的盗窃率居高不下,开始出现亏本的情况。
许伟君自然不甘心好不容易开起来的生意被人搅黄,他就等警所下班去拦住那个黑心所长理论,结果被对方以袭警论处,因此被抓了起来,当作坏典型严肃处置,这一关就是十年。
双伟慧行从此出了名,但生意并没有因此好起来,人们对这里避之不及,生怕惹上麻烦,就此一蹶不振,很快就垮台了。
这家超市被新的老板接手,盗贼一扫而空,从此生意兴隆,顾客盈门。
后来何伟然才知道,这家新超市的老板是那个警所所长的小舅子,他们一开始就看中了这处热门地段,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把他排挤走,然后廉价接手这里。
许伟君说得对,破财免不了灾,更何况事到如今,也没有财可破了……
每次看到那家超市人来人往,他都会驻足观望。
那是曾属于他和大哥的一切,但如今已经和他、和大哥再也无关了……再也回不来了……
照理说,他没有了生意,从此和对方失去了交集,对方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也不会再有什么刁难了。
可他想错了。
何伟然很年轻,只有二十多岁,而邻居大哥大他将近十岁,自然结婚也早,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儿。
那女孩蹒跚学步的时候,何伟然就经常陪她玩,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他很喜欢这个小孩,总觉得自己以后的孩子要是像她一样就好了。
如果他当时知道了这个孩子未来的命运,他就不会这么想了。
因为儿子进了监狱,邻家父母总是以泪洗面,许伟君的父亲身体不好,脾气也不好,许伟君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工兵,因为抢救一个被砸在废墟里的孩子受了伤因此退役,时常叨叨自己如果没有被那块石板伤了腰就好了。
许伟君被捕后,他多次想要为儿子申冤,但没有人愿意受理,都说证据确凿,可他不信,他不信自己的儿子会做出这样的事。
可他没有办法,为了避免潜在的风险,参商星法律不允许老兵协会之类的组织存在,他也无法求助于自己曾经的战友。
最后在冬天奔走投诉的时候摔在了冰上,断了两条腿,在床上躺了一年半,最后咽了气。
许伟君的母亲曾经在电话公司上班,身体差又没什么主见,在许伟君的父亲去世后,她终日痛哭,不到两年也随对方而去。
许伟君父母的葬礼都是何伟然帮忙操持的,那可恶的火葬场非说自己买廉价的骨灰盒对不起自己的大哥,他们只是想用言语挤兑自己,让自己买他们的高价骨灰盒。
哪怕他再不情愿,最后也还是买了,他不想让大哥回来看到自己如此粗糙的处理二老的丧事。
何伟然找了家公司上班,一面供养自己全家,一面接济许伟君的妻子和孩子——周围人对此总是风言风语,说他看中了人家老婆之类的,所以才一直未婚。
其实何伟然很清楚自己的情况,一来他没有钱,女孩们不会喜欢一个没钱的人。二来……哪怕真的有人喜欢自己,他也不能拖累对方……
他对嫂子一直都是守之以礼,不敢有丝毫冒犯,对方在大哥身陷囹圄的时候没有抛下对方一走了之,在这个浮躁的社会是很难得的,自己不可以得罪对方,那样会让大哥难堪,也会影响孩子的成长。
就这样跌跌撞撞的过了几年,那女孩也长大了,能够帮助妈妈操持家务,这让何伟然很开心,等到大哥回来,看到父母离世固然会伤心难过,可孩子健康长大肯定会让他破涕为笑的,一切都会更好。
只可惜,许伟君再也没有见到自己的孩子。
那一年,那孩子因为在学校被同学霸凌,跳楼自杀了。
何伟然赶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火化了。
所有部门都说走完了流程,确认是自杀,但他总觉得事有蹊跷。
学校怕名誉受损,封锁消息不让外界知道,但记者蜂拥而来,事情很快闹大了,疯狂采访下自然有各种各样的消息曝光,何伟然慢慢知道了一些令他如遭五雷轰顶的消息。
那不是霸凌……是强■……
他也是在那时候又一次听到了那个警所所长的名字——那个男同学的父亲是他舅舅的儿子,而他的父亲在法院工作,她的母亲是医院院长,至于他的老婆……是那所学校的校长……
他们都是一家人……自然只会为自己家里人说话。
事情最后不知怎么的被压了下去,那群只知道吃人血馒头的记者又开始像苍蝇一样扑倒下一家。
他们并不想帮助自己,只是想赚取新闻头条。
何伟然没有证据,几经申诉无门,最后只得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那男同学只遭受轻微处罚后继续上学。
他能怎么办……对方家里有权有势,又有未成年身份作为庇护……不忍气吞声,难道要像大哥一样进监狱吗?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大哥……自己太没用了,没有保护好大哥的孩子,自己没有脸面去见大哥。
那时候他想到了死,可他不敢死。
他怕自己死后,这些责任再也没有人能够背负——在见到大哥之前,自己必须活着。
在自己反抗不了的力量面前,昂起脖子挺直腰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跪着就跪着吧……起码自己不是一个人跪着,起码自己还活着……
大哥回来了,他憔悴了很多,明明才四十多岁的年纪却已经满脸憔悴。
何伟然跪在地上讲述这些年来发生的一切,将一切罪责归于自己,可大哥只是站在那里,最后含着泪抱住他。
——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
不知为什么,他在大哥身上再也见不到当年的冲劲了,也许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也许是被悲剧冲淡了热血,总之,他没有再像当初一样冲动。
每次何伟然见到他,他都只是沉默,眼中悲怆却又难以释然。
何伟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自己又何尝不想……只是没法子……
都说正义不会缺席,可在何伟然眼里,它只会出现在被告席。
也许有朝一日到了地府,阎王会为自己伸张正义吧!
他原本以为自有生之年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正义,可世界就是这么神奇,在新历213年,他等到了这个机会。
——那群来自东洲西北部的北极星鞑子举着黑红旗占领了他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