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就不是善于表达情感与想法的人，与其费尽心力表达这些倒不如不去表达。
十点之后是没有地铁的。
对于生活在这座城市的居民来说，这是出行必须知晓的常识。
但甘蓝显然不是这座城市的居民，她更像是一位无所适从的过客，一位局外人。
穆玄明不能对她放着不管，不然她一定会徒步走回去的——他非常确信自己的叮嘱并不会在对方出门后得到遵守。
所以他决定将甘蓝送回家，在甘蓝不停的道歉中将其塞进汽车，然后前往对方不情愿之下说出的地点——其实甘蓝住在哪里，他已经大致推测到了，一个人宿舍不可能距离其工作地点过远，只要知道夕阳红武道馆的位置就能推算出她宿舍所在的范围。
说是‘塞进汽车’，但实际上并没有动用任何强迫的手段。
只不过当一个人竭力拒绝一个要求，最终却还是碍于某些原因不得不乖乖遵守这个要求，往往人们会称之为‘自愿’，不会称之为‘强迫’，毕竟没有用到言语威胁、暴力胁迫之类的手段——但在穆玄明眼里，这种所谓的‘自愿’着实偏离了这个词的本意……
换言之，在送甘蓝回家这件事上，虽然他没有强迫甘蓝答应，但甘蓝也并非完全出自自愿而同意。
这里面涉及到一个人际交往中‘强势地位者’对‘弱势地位者’基于其社会角色的影响力问题……
不过，明明只是送对方回家，真的需要考虑……这么多吗？
穆玄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么多，也许只是社会角色带来的思考，也许是自己性格使然。
总之，想得多并不是一件坏事。
有些事情他可以不去想，但只要想了就不能不多想……
这辆汽车已经有些年头了，完全称不上是新车，因为过去一直保管的很好，因此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但只要打开引擎盖，看到里面各种各样的机械编号，只要稍加查询，就会暴露出这辆车生产于战前的事实。
这是他参加美术协会投稿而获得的奖品，顾名思义，就是给那些获得了靠前名次的人发放的奖品，只有用驾驶资格就可以将之直接开走，不用花一分钱。
其实以他的能力，他完全有资格坐在投稿评选的评委席上，只是他本人没什么抛头露面的兴趣，更缺少对其他人评头论足的格调。
坐在那个位置让他感到不舒服，倒不如安心当个投稿人。
作为战前生产的汽车，这辆已经绝版的‘素琴’汽车专门发放给对织女星有贡献的社会人士，包括艺术家、学者、科研人员等等……
就如名字那样，这辆汽车看上去朴实无华，根本就没有锃光瓦亮的视觉观感，内部也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不要说真皮座椅，就连加热坐垫都没有。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完全不像是‘艺术家’之类对社会有贡献的人士应该驾驶的汽车。
而这样一辆车此刻正被穆玄明驾驶着，这可以说是某种程度的讽刺——至少穆玄明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艺术家，更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社会贡献，他之所以厚着脸皮将之收下，是因为他真的需要一辆车作为代步工具。
甘蓝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言不发，她除了低头把手按在腿上，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这是心里不安的表现。
她知道穆玄明的家就在附近，距离画室只有两条街的距离。
而自己住的地方距离画室却很远，至少要跨过一个城区才能到达。
她觉得这样不好，穆玄明本可以直接回家，如今却要耽误回家的时间。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如果自己没有站在那里看，早点儿回去，就不会浪费穆玄明的时间了。
她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开口道歉。
“抱……”
“在来织女星之前，你也一直是这样吗？”
穆玄明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的道路，打断了甘蓝的致歉。
“啊？”
甘蓝有些不知所措，完全没明白对方问的是什么。
“我是说经常抱歉这回事。”
甘蓝陷入了沉默，而穆玄明也没追问什么，他依旧在专心开车——作为司机，其职责也注定其视线只能看向前方。
双手互相捏着手指，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的纠结后，甘蓝终是开口了。
“没……师父对我很好……周围的人也很好……并不像现在这样……”
她语无伦次的说着心里的想法，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开口否认。
“不……不不……我没有说你不好……也不是说这里不好……我……我……”
“冷静。”
穆玄明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甘蓝的不安，照理说这种时候他应该像长辈一样拍拍对方的头，让对方冷静下来。
但他是不会这么做的，一来他是司机，不能做任何与驾驶无关的事情，那是对别人生命的不尊重。二来，他是男性，不能随便触碰异性的身体，就连自己的妻子都不例外，更不要说其他的女性了。
他只能用语言让对方平静下来，语言是一种力量，只要用好了依旧可以发挥应有的作用。
“冷静下来，甘蓝，如果你不能组织清楚的语言逻辑，别人也无法理解你所要表达的想法，所以要冷静，冷静的想，冷静的说，不要自己否认自己。”
“我不会生气，也不会批评你，更不会因为你的任何话而改变对你的态度，所以请放心的说，这里什么可怕的东西都没有，只有一个和你一样的人。”
甘蓝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迟疑、困惑，最终则是被深深的无奈取代。
终于，她点了点头。
从画室到甘蓝的住所虽然跨了一个城区，但对穆玄明来说并不算远——事实上，哪怕甘蓝住在另一座城市，他也会不辞辛劳将之送回家的。
他就是这种性格的人，认定的事情就会坚持去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无论这件事是否具备与代价相匹配的价值。
以往的经历表明，这种性格其实不适合当军人，因为主观色彩过于强烈，但就实际情况来看，也不得不说这种性格恰恰是成为军人的必要条件——只要他主观上认同军人将要做的一切。
在这么一段谈不上‘漫长’的旅途中，甘蓝说了很多，有穆玄明能听懂的，也有他听不懂的，但他会试图去理解，理解这个在自己的安慰后终于打开了话匣子的学生。
说到底，想要靠自己的三言两语改变一个人的性格无异于天方夜谭，但能让一个人短暂挣脱自我的束缚，将心中压抑的一切尽数倾吐出来，至少说明自己这三言两语并非全无意义。
在将甘蓝送回住所后，他没有跟随甘蓝上楼，那样会加剧甘蓝心中的不安。
当看到对方的窗户亮起来后，穆玄明开始驱车返回。
虽然依旧是个司机，但不再承载别人生命的重量后，他的大脑也逐渐放松下来，脑海中思索着之前甘蓝说的话。
虽然基本上都是一问一答的形式，甘蓝有时候也说得非常含糊其辞，但这却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只有当对方将困惑讲述出来，自己才能帮助对方解决这些困惑，而不是任由其继续在心中蔓延。
在这场短暂的对话里，穆玄明第一次知道甘蓝的表字。
虽然甘蓝看上去不像是会给自己起表字的人，但她来自东洲西南部，又有一位受过传统教育的师父，师父给徒弟起表字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正如穆玄明的字是‘日远’一样，那位师父给甘蓝起的字是‘染青’。
不知为什么，穆玄明挺喜欢这个表字的，可能是因为贴切——尽管穆玄明说不出究竟哪里贴切。
甘蓝的一生所经历的绝大多数事情都是被动的，无论是生于山林、遇到师父、拜师学武还是后来到了织女星，这些都是一个被动的过程，她并没有在这个过程中表达过多的主见，又或者说即便表达出来，也没有人会听到……
比起无法发声，更让人难以接受的莫过于发出了声音，却没有人可以听到……
就像一个病中垂死的人用干瘪枯裂的嘴唇讲着自己最后的遗言，却没有人能够倾听他的心愿……
更重要的是，当事人自己都已经习惯了这种‘无声’的现状……
甘蓝作为‘人’的个体，其负面心态是显而易见的，甚至可以说是达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
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动机逻辑都透着一种与当下格格不入的状态，她心里并不反感织女星的一切，只是她没办法适应，更谈不上融入其中。
人与社会的关系并不是处于一个机械性的磨合阶段，而是应当将之有机的结合，既一个人不能适应当下的社会要如何通过引导与尊重让二者得以相互融入，而非一个人不能适应当下的社会便摆出一副‘对方活该被社会淘汰’的心态。
诚然，甘蓝的工作乃至她个人在织女星这个庞大的社会中是微不足道的，但并不意味着她作为渺小的个体便应该被所有人忽视。
比起一个人在社会的分量，更应该专注于这个社会在其心中的分量。
所有的伟大都是从微不足道的渺小之处开始……
从哪里开始？
从这里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