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是一种重量，承受不住就会被压死。
想要在军队中生活，即便你不是炊事员也必须知道如何为自己准备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饭，哪怕只够你一个人吃，毕竟总会有速热食品和野战炊事车不在身边的情况。
看着水汽氤氲的小锅，穆玄明开始清理厨具。
在狭小的厨房里，他耐心细致的处理着自己留下的每一处痕迹，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甘蓝正缩在桌子角落，吃着穆玄明为她准备的晚餐。
她没想到这么晚还会遇到穆玄明，她很想把自己买书准备送给对方这件事隐瞒下来，但她不擅长说谎，很快就被穆玄明识破了。
事实上，哪怕她一言不发依旧不会影响穆玄明的判断，因为她背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精致木箱——只要是见过书箱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来这是什么，她只得对穆玄明实话实说。
穆玄明对遇到甘蓝这件事也是很意外的，不过他军旅出身，遇到任何事自然不会像甘蓝那样慌乱，他原本只是出来买菜的，哪怕是画师也得吃饭睡觉，对于他这种独居者而言，自己买菜做饭是不可避免的。
但也不能将甘蓝丢在路上不管，更不能装作没看到，他只得开车将甘蓝和她的书箱运回甘蓝的宿舍，然后用自己买给自己的食材为甘蓝准备晚饭。
他至今也没有摸清甘蓝的食好，给自己买的食材自然也只会是自己常吃的，因此他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尽可能在做法上进行调整。
当然，以他的烹饪水平也只能准备一些简单的饭菜。
穆玄明忙活一番后，煮了只有一人份的白米粥，做了四个同样是一人份的小菜，谈不上丰盛更称不上精致，但味道还算不错……
甘蓝试图阻止对方这么做，做这么多太浪费了……
如果要做晚饭的话，只要一个菜就够了……可对方不仅做了四个，每一个还只有一人份……这多麻烦啊……
她连连摆手，劝穆玄明不要这么做，但显然是劝不动对方，对方也完全不让自己插手其中……
甘蓝只能缩在角落往嘴里扒饭，对方拿来什么就吃什么，不敢再多说什么……
她怕自己多说话会导致对方会做更多的菜……那样太浪费了……
对别人而言，或许晚餐越丰盛越好，但对她来说完全不是这样……
越丰盛意味着越麻烦，也就越浪费对方的体力和时间……
她不想麻烦对方，但也阻止不了对方，只能顺应对方的意愿。
“味道如何？”
穆玄明收拾好一切后，转过头看着桌子上的盘子，甘蓝依旧吃的很慢，不知是不是不合胃口。
“我不太会做饭，做的很一般。”
“没……好……好吃。”
甘蓝埋头吃饭，尽可能不去看穆玄明的脸。
“老师……你……你不吃吗？”
“我已经吃过晚饭了，今天买的食材是明天要用的。”
甘蓝沉默不语，眼睛只顾盯着面前的碗。
穆玄明知道她心里在逃避，也不再多说什么，目光移到一旁的书箱，即便不看内容也知道，里面那些旧书根本不值甘蓝付的那些钱——哪怕是全新的也依旧不值。
但他并没有讲出来，那样会让甘蓝失望的，同理，他也不能拉着甘蓝回去找对方退掉这些并不值那个价格的书。
甘蓝留意到穆玄明的目光，急忙起身把书箱捧了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将所有的尴尬与内向尽数抛之脑后，鼓起莫名的勇气，站到穆玄明面前。
“老师……送……送给你，白天见你很喜欢这些书……我就把他们买下来了……本打算找个时间恭恭敬敬送给你的……结果今天被你看到了……我现在送给你……行……行吗？”
穆玄明看着甘蓝，对一个性格孤僻内向的人来说，能连贯说出这些话是需要莫大勇气的，他没有理由拒绝别人的好意——尽管这种好意背后蕴含着奢侈昂贵的代价……
“可以，我接受了。”
甘蓝心中一喜，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大概是她心里认为自己做过的最有勇气的事情。
她在尽心竭力不让自己失望，自己也不能让她失望。
“那……老师，你……你能先看看吗？”
穆玄明看出甘蓝心中非常激动，恨不得帮自己把书箱打开，然后一本一本的展示给自己，就像得到了什么东西迫不及待要炫耀的孩子。
说到底，对山里长大从未离开过的甘蓝来说，她在踏入织女星的那一刻起，也仅仅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好，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打开礼物了。”
“不介意！不介意！”
穆玄明看着桌上的餐盘，继续说道。
“但你要答应我先吃饭。”
“好……好……”
一听穆玄明这么说，甘蓝立刻溜回桌边拿起了碗，但目光还是直直的盯着穆玄明，只有当穆玄明看向她的时候，她才会专心埋头吃饭。
可只要穆玄明视线一离开，她就会又一次抬起小脑袋期待着对方打开书箱。
穆玄明心中暗自摇头，如果自己不找对方说的做，恐怕这顿饭得吃到天亮。
随着穆玄明打开书箱，第一本取出来的便是已经裂成两半还带掉页的旧书。
甘蓝脸上的笑容登时消失，她脑海中回忆起卖书老人说过的话。
——要轻拿轻放，不然会坏的。
自己下楼后得意忘形以至于连跑带颠的……
糟……糟糕了……
她心情忐忑的看着穆玄明，而穆玄明似乎并不介意书的损坏，翻阅了坏书后又取出一本，耐心的看了下去，她见此情形，心中微觉安心。
穆玄明并非装模作样，他是很喜欢看书的，尽管他的职业是画师，但谁能说画师就不可以喜欢看书呢？
他注意到书箱里许多散裂的书籍并非因颠簸碰撞所至，而是原本就是如此，只不过被人一页一页粘了起来，粘的非常仔细，显然持有者对书非常爱惜。
有些书因为年代过于久远，泛黄的书页已经粘连在一起，许多书页只要稍微翻几下就会掉下来——他通过内容再次确认了自己之前的想法，这些书年代久远，但确实不值甘蓝花的那些钱。
虽然书并非近年再版，更不是刻意做旧，但这些书存世数量还有很多，谈不上什么收藏价值，只能说具有收藏意义。
而且穆玄明还注意到，这些书并非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些书……里面除了几本相同的外，几乎没有重样的……
他几乎可以肯定甘蓝找的卖书老人并不是自己在步行街看到的那个人，当然，对方肯定也去卖书了，只不过自己没有注意到，毕竟一条步行街有好几个人卖旧书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也许是因为灯光昏暗没认清楚，也可能是甘蓝记错了对方长相，最重要的是甘蓝不认识汐风文，只能靠凭借个人印象的记忆去判断这些书是不是自己在步行街见过的……
穆玄明自然是不会对甘蓝讲这些的，他知晓甘蓝为了买这些书所付出的艰辛，她原本可以不去准备任何‘礼物’，但她却这么做了。
自己不能否认别人的好意，更不能因此去打消甘蓝的热情，那样会令对方难堪。
他将书箱中的书一本一本翻阅完，然后将之一本一本的放了回去——虽然书并不值钱，但这个书箱还是做工非常精湛的，打开后完全就是一个小型的书架，稍加改动便可以固定在墙上。
“很不错的礼物，谢谢你，甘蓝。”
穆玄明收好书箱，一本正经的说道。
“但仅限这一次，下次不能再花超过自己承受限度的钱去买书了，无论是自己看还是送给别人都是如此，要适度，而不是无度。”
“嗯！”
看到甘蓝兴奋地答应了，穆玄明也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
他不是那种‘爱听不听是你的事，反正我已经说过了’这种不管不顾的人，也不是喜欢苦口婆心、反反复复唠叨个没完的人……如果甘蓝没有记在心里，他会找个机会再次提醒对方的，但不是现在，因为对方现在很开心，那是他第一次遇到甘蓝露出这种表情，远超以往任何笑容。
只要自己能让一个人露出笑容，自己便不是徒然活着，自己所做的一切便是有意义的。
待甘蓝吃完，穆玄明本要去刷碗，但在涨红脸的甘蓝再三抵制下，最终只得作罢。
他背起书箱，准备向甘蓝告别。
临行前，他沉吟片刻，转头问向甘蓝。
“白天转了一大圈，有收集到什么绘画素材吗？”
甘蓝一愣，她回想起白天见到的一切，街边作画的穆玄明、喧嚷的步行街、郊外的景色……还有穆玄明那幅雪地中的画，最后那九个字配上描绘的景色深深震撼着她，虽然她不能理解这一切和绘画素材有什么关系，但还是觉得绘画是很有趣的，似乎能够从中获得什么，只是自己现在还不明白自己该怎么表达这种收获……
她只得点点头，但却没有具体明说。
穆玄明见她点头便已知晓她心中答案，他转身准备离去，目光停留在一处空旷的角落，甘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明白他的意思。
“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
“打算放什么东西吗？”
“没有。”
“那再好不过了，谢谢。”
穆玄明开门走了出去，他回头看向甘蓝。
“如果下次有时间，还想像今天这样出去吗？”
甘蓝目光渐渐垂下，最终又抬了起来，目光充满肯定。
“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