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不变应万变何曾不是愚蠢？
天上下起了雪花，不知为什么从去年11月至今，雪总是下个不停。
穆玄明思量再三，最终没有点明宗于海更深一层的身份，只是强调对方待人接物缺乏礼仪、性格狂妄嚣张之类的‘品行问题’。
有些事情说的太多未必有用……
如果有必要，他甚至不希望这种人再出现在甘蓝面前，只可惜对方不会遵从他的意愿……
要是对方对甘蓝有什么想法就糟了……
对于宗于海，穆玄明还是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的，这个南斗星人仗着自己有钱，平日里干着不少恶心的事情，比如经常拿钱作为诱饵骗附近学校的女孩子去他家……
这人是南斗星牧阳大学的高材生，看似愤世嫉俗，其实心里精明的很，无论是南斗星的法律还是织女星的法律他都了如指掌，虽然织女星禁止色情产业，但他只要打着自己和对方是‘男女朋友’关系就可以规避风险，即便警察因为别的事情找上他，他也能巧妙的将问题以合法手段解决掉……
像这种懂法又知道如何钻漏洞的人最难对付……他住在这里也是因为看中了这座城市有着‘培训’的功能，涉世不深的女学生比例相对于其他城市要高的多……
诸如宗于海这种人是穆玄明心里最鄙薄的人，但偏偏这些人能够能够给织女星带来织女星没有的外贸资源……
如果不是因为世界大战，织女星又怎么会经济衰退……
如果不是织女星死了几千万男人，织女星又怎么会被这些‘外来客’称之为‘东洲妓院’……
在他们这些人眼里，没有他们世界大战期间的援助，织女星人早就饿死、冻死乃至于死在璇玑星的屠刀下……
他们如今从织女星身上得到的都是当初援助织女星的‘报酬’……
——玩你们几个小姑娘算什么，就当给你们涨涨经验了，省的以后伺候男人连哪里下口都不知道，如果没有我们的援助，璇玑星人会把你们的父亲全都处死，再把你们的母亲抓起来一个个■死！记住！多亏了我们！你们才不至于世世代代给璇玑星当■奴！
这是穆玄明亲耳听到一个南斗星商人大放厥词的内容，他当时心中不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看着警察将对方带走，按照双方的关系，这人多半会被释放，顶多是取消他进入织女星的资格……
说到底……这一切的根源……
都在于织女星打输了那场该死的世界大战……
自己是甘蓝的老师，有保护甘蓝的责任，但除此之外自己只是一个退伍军人，遇到任何事情只能诉诸于法律，哪怕走在街上被人打了也只能报警解决……
虽然他在过去的战友中有一定的影响力，但要是因此把战友们牵涉进来，那问题可就大了，过去的事情搞不好就会被翻出来……
战友们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稳的日子，自己不能破坏他们的平静生活。
因此他能做的也只有告诫甘蓝离宗于海这种人远点……
他至今依旧不知道宗于海接近自己有什么目的……
他深知这些特务机构的人权力极大又心狠手辣，以公为名济私之实是寻常事……
这种拿着公家给予自己的权力去满足个人私欲的人古往今来比比皆是……
但愿他不会因为自己的关系将重心移到甘蓝身上……
比如诱骗甘蓝为南斗星情报网服务……
或者试图通过控制甘蓝胁迫自己去做什么……
又或者……
穆玄明没有继续想下去，那样是对甘蓝的不尊重。
就地缘政治而言，南斗星是盟友不假……但要说南斗星对如今落魄的织女星没有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只要南斗星实力到了可以拨动织女星这块肉的时候，它就会露出作为一个政权的本质……
“老师？老师？”
甘蓝的声音让穆玄明微微回过神来，他心情慢慢平复下来，看着有些紧张的甘蓝，不由得挤出一丝笑容安慰对方。
“怎么了？甘蓝。”
“老师的脸色很吓人，阴沉着好像要杀人。”
甘蓝见穆玄明表情恢复了许多，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她第一次见穆玄明露出这种表情，看来是真的不喜欢刚才那个人……自己今后可不能在老师面前提起对方……
可自己又有什么好提的呢？自己和对方又不熟……
或许是觉得有些杞人忧天，甘蓝没有再想下去。
“没什么……想起了一些……”
穆玄明隔空摸了摸甘蓝的头，看着对方澄澈的眼睛，不由得叹气。
“……一些琐事……”
他其实很想告诉甘蓝自己心中的苦闷，让这个刚到织女星还不到一年的女孩好好认识一下她脚下这片土地到底是怎么样的，在这片土地上又发生过多少惨绝人寰之事。
可他最后放弃了。
告诉甘蓝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那只是在伤害甘蓝罢了……
她刚刚适应织女星的生活，觉得织女星是一个很好的归宿，然后就告诉她这些……合适吗？
那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寻求发泄的自私……
已经够了……不要再继续了……
“老师……刚才的话题还继续吗？”
“刚才的话题……啊……是‘战争’对吗？”
“嗯。”
甘蓝点了点头，见穆玄明没有像刚才那样变得阴沉，便放下心来。
但她也没经历过战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因此表述起来逻辑并不清晰。
“战争……战争……战争很可怕……人们要分成两拨，互相打杀，那些枪炮比刀剑还要危险，要是没……没有战争就好了，师父说过，解决问题最好的方式是‘不战’，就像电影里面那些学生一样，能不和对方打仗就不和对方打仗，这样不行吗？”
非常幼稚的回答……说得好听些，是‘懵懂无知’，说得难听些，叫‘愚不可及’……
但穆玄明却没办法对着那双澄澈的眼睛将这个评价说出口……
自己怎么能这样评价甘蓝呢……甘蓝的想法是好的，自己不能用自己的视角去看待甘蓝的想法，甘蓝并非痴傻，只是有些……不谙世事，她所表达的内容恰恰是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难道因为一个人说了真话就应该被批评吗？
“那甘蓝，如果你不去战斗，可敌人却要杀死你呢？”
“那我只能和他打了，师父说‘习武是为了不得已而用之，并非拿来逞凶斗狠、当做引以为傲的本钱’，我不想杀人，但也不想站在那里被杀，如果别人非要杀我，我也不能任由他去杀。”
穆玄明点点头，显然是对甘蓝师父的话颇为赞许，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但至少在他的教育下，甘蓝并非是被动挨打的人，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使用武力，而什么时候不该……
即便放眼当下，能清楚地将二者明确划分的又有几人？
战争这个话题很广，也很沉重，穆玄明此刻心情不佳，不想再将这个问题深入探讨下去，那样是徒然无果的——人类历史上几千年都解释不清的问题，他自然不可能在短短数分钟内将之详尽阐述。
其实刚才宗于海的话是对的，并不是说他后面的话是对的，而是一开始插嘴的那句话。
——战争是解决矛盾的最高斗争表现形式，是解决纠纷的最暴力手段。
只不过自己不喜欢这句话从行为不检的宗于海口中说出来罢了……
虽然一心想岔开话题，但他心中猛然想到一件事，不由得郑重其事的看向甘蓝。
“甘蓝，如果有一天敌人入侵了我们脚下的土地，要杀死民众，我的意思是……杀死除你之外的人，你会怎么做？”
他知道自己其实不该问这个问题，但他真的很想知道……知道甘蓝到底会不会做和自己一样的事情……去保卫这个她直至今日还不甚熟悉的国度里生活的人……
甘蓝表情有些诧异，但很快便归于平静。
“敌人……会杀死老师吗？”
穆玄明愣住了，他心中的焦急瞬间冷却下来……
明明他此刻即将获得答案，但心中却又一丝隐隐的不安，最重要的是他说不出那种不安的来源……
“会……”
穆玄明说话的时候微显迟疑，当甘蓝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那我会保护老师，为老师而战。”
“为什么要为我而战……”
尽管对方回答的动机可能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而他只能在接受和不接受之间做一个选择……
“因为老师是个好人，对我很好，我不想让老师被别人伤害，师父讲过的……抱什么……风雪的。”
甘蓝认真的作着回答，但突然间忘词让她感到很尴尬，只得红着脸继续说下去。
“老师帮助了很多人，是很伟大的人，是点火的人，不能让老师冷到。虽然我打不过很多人，可我愿意保护老师，不让老师受到伤害，除非……除非我死了……不然不会让别人害老师的。”
穆玄明沉默不语，他看着甘蓝，‘死’这么沉重的词语在对方口中说出来是如此的轻松随意，却又带着毋庸置疑的重量。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电影里看到的画面。
女孩们拿着枪趟过海水，前赴后继的冲向敌人的枪炮……
不知为什么，那明明是一群远素的女孩，他却仿佛在里面看到了甘蓝的身影……
他不由得喃喃自语。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为万民开道者，不可使其困厄于荆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