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会死去，也都曾活过。
送走了甘蓝后，穆玄明回到了自己的家。
说是家，其实也只是一栋比较大的房子。
就像附近的其他房子一样，这些房子专门提供给那些对织女星社会具有突出贡献的人，虽然穆玄明曾违背军纪，但这方面的事情已经被政府清算与赦免过，如今可以说是两清了——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对织女星社会有什么突出贡献，自然也不意味着他可以获得住在这里的资格。
然而他没有资格，不代表他的妻子没有资格——他如今能在这里居住的主要原因正是因为他的妻子对织女星有着突出贡献……
所以，与其说这是他的家，倒不如说这是他依托夫妻关系才得以居住的房子。
房子内的装修称不上豪华，但比起一般人家肯定要好得多，独立的三层小楼加上一层地下室，即便住上几个家庭也绰绰有余，更不要说这里如今居住的只有穆玄明一个人了。
他可以随意支配这里的剩余空间，尽管他对此完全没有兴趣。
如果要居住，那只需一个房间足矣，哪怕要绘画，那也只需要另一个房间当画室，没必要占用那么多剩余空间。
由于妻子近几年经常在织女星各地跑来跑去，往往数个月甚至一年都不回来一次，因此穆玄明已经习惯了自己独来独往。
熟练的将鞋放在鞋架上，换好拖鞋沿着走廊一路走下去。
走廊上挂着他的作品，有水彩画，也有油画，还有素描、白描等等，甚至还有几幅电脑手绘，风格非常二次元，完全不像是他这种缺乏活泼的人能画出来的，但又确确实实出自他的手笔。
他不是自恋狂，也没兴趣对着自己的作品沾沾自喜、自鸣得意，这里会挂他的画仅仅是因为他觉得走廊很空，但又不想花钱买装饰物，就随便挂了几幅画在这里。
原本这些画就这么无遮无拦的挂着，结果李安亭一有时间就会过来拿几幅送去装裱一下再挂回来，穆玄明从不觉得诸如画框之类的东西是必要的，但李安亭这么做了，他也没有阻止对方——他性格就是这样，只要不触及到他的底线，不违反公序良俗与法律制度，他都能平静接受。
什么味道？
穆玄明闻到了酸溜溜的味道从厨房那头飘过来，他不由得微微皱眉，快步来到厨房后，果不其然，在桌子上看到了一个汤罐，汤罐冒着热气，看来是刚送来的……
要说是谁送的，除了李安亭还能有谁……
他屏住呼吸，提起汤罐的盖子，看到了里面满满的酸梅与山楂，与其说是水果汤，倒不如说是某种已经成为糊状的水果粥……
不仅在色泽观感上让人感到不适，就连味道也不尽如人意——李安亭做的汤并不是不好喝，而是不适合穆玄明喝，即便这种酸酸甜甜的香味在绝大多数年轻人心中都是很好闻的，穆玄明也依旧无法习惯。
不过，人家辛辛苦苦拿来的，就这么晾在这里也不是一回事。
穆玄明取出一只碗，稍微倒出来一些，抿了一小口，眉头瞬间皱起。
好酸……里面还加了苹果醋……
倒出来的东西如果不喝干净，那是对食物的浪费，要有始有终才行。
穆玄明最终硬着头皮将碗里的水果汤喝了个精光，虽然量不多，但他依旧喝了十几口才让碗底见光。
每当他尝试‘尊重’李安亭的‘成果’，他都会在喝完后感到一丝后悔，自己不该‘尝试’的……
不过酸归酸，虽然不喜欢酸味，但穆玄明脑子却因此清醒了不少。
他更衣洗手后走到画室，准备动笔画些什么。
他是那种没什么爱好的人，既不喜欢电子设备，也不喜欢聊天扯皮，除了绘画领域外，他一无所有，更一无所求。
唯一能算得上是业余爱好的，就是绘画，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他的工作就是他的业余爱好，而他的业余爱好亦如他的工作一般。
画室内非常整齐干净，完全没有那种所谓的‘艺术家式邋遢’，起码颜料和纸笔没有散落一地，墙上也没有摆放一大堆所谓的‘杰作’。
在绘画的时候，他喜欢从空无一物的墙壁上获得灵感，因为那会让他产生一种‘墙壁本身也是白纸’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微妙，仿佛自己的思绪一下子就从画家那张纤薄的纸张延伸到了更加广阔的空间，就像那日雪中作画，仿佛自己的画纸不在尺丈之中，而在天地之间。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拿起铅笔，抬手几个勾勒便浮现出远山同近海相接、雪白与血红交迭的景象。
穆玄明所用的只是普通的铅笔，自然是画不出彩色的，但一眼望去，却仿佛能在纸上看出血红色的海潮乃至灰暗的天空。
当绘画水平达到一定程度后，即便是用单一的颜色也能让观者体会到多彩的景象，即便是简易的线条亦能令观者感受到复杂的情境。
穆玄明笔下不停，将山水人物逐一画出，凄凉的战场便这样呈现在白纸之上。
少女们穿着并不合体的军衣，身上满是血污与尘埃，她们脸颊冻得通红，有的人拖着带轮子的重机枪，也有的人用几近冻僵的手抱着突击步枪，她们三三两两的向着海边奔去，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她们可能在交谈着美术课的相关知识，也可能在谈论着打完仗之后要去做什么。
走在队伍最末端的一个女孩背着枪，手里还拿着冒热气的罐头，用凝结了一层霜的勺子舀着里面的粘稠食物，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这是她们上战场前得到的食物，织女星军队只用了一些廉价罐装食品就买断了她们一生中最宝贵的年华。
她大衣的口袋还露出了罐头的一角，那是她偷偷藏起来，打算带回去给断腿的母亲吃的。
而在另一侧，看到她偷藏食物的织女星军官沉默不语，他想强迫自己不去看，却又忍不住看着女孩。
军官只有一条胳膊，一只眼睛缠着绷带，身上落满了雪花，看上去可能也就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但满脸的血痕以及蓬头垢面的形象足足将他的年纪又拉大了二十岁，看上去就像一个走路都走不稳的小老头。
他并不是年迈体弱，仅仅是一条腿因为之前的炮击留下了残疾，可能是弹片打进了腿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总之，这条腿目前还能走，但只能忍痛一瘸一拐的走。
有的女孩非常害怕，拿枪的手一直在发抖，不断试图从周围同伴的身上获得安慰，也有的女孩自始至终低着头一言不发，扛着武器向前走去。
她们踏上面前可以称之为‘船’的木筏，向着迷雾之中的远处进发，目的是支援海湾另一侧的阵地，直至下一批像她们一样的援军抵达。
但援军具体什么时候来，没人知道。
如果援军不能在她们崩溃之前赶到，她们就只能战死沙场。
至于为什么只有女孩……因为男孩之前已经征召过了……
在整个远素市已经找不到可以征召的适龄男性了……
而在最后一个人倒下之前，战争还要继续。
在一望无际的冰天雪地中，熟悉的一切在崩裂后尽归死寂，战斗成了活着的唯一意义。
穆玄明停下笔，他看着其中一个女孩，目光极为复杂的凝视许久。
那女孩样貌与甘蓝无异，她正行走在一众少女之中，抱着弹药箱，她目光决然，但却看不出丝毫的喜怒哀乐。
她知晓她为何而战，却并不知道她即将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没有人可以在漫天炮火中目空一切，也没有人可以在枪林弹雨中无所畏惧。
当校正射击结束，紧接着便是大口径榴弹炮的嘶吼，将人的身体炸的粉碎，混在冲天的泥屑土粒中与之融为一体——真正意义上的‘入土为安’……
穆玄明有些后悔，自己不该问那个问题的。
虽然自己得到的答案和预计的有所出入，但那只是‘动机’上的出入，在总体上并没有过大的偏离——正因如此，他才感到有些难安……
如果甘蓝此刻就在那些少女之中，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穆玄明希望有人保护织女星，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人，自然也可以是甘蓝。
毫不夸张的说，如果此刻战火重燃，穆玄明会毫不犹豫的投入战场，去和战友们做自己尚未完成的事情。
他愿意为了织女星而战，为了织女星而死，可甘蓝呢？
她对这一切的认知和自己是不一样的，她只是为了‘保护她的老师’，进而愿意为织女星战斗的人……这里面的很多曲直缘由她并不在意，也不想知道……
仅仅是为了某一个体，便愿意去保护这一个体所在的集体……
这对甘蓝来说真的好吗？
她这种选择真的……值得吗？
穆玄明叹了一口气，将画纸取下，放进了一旁的书架，随即理清思路，重新在纸上作画。
依旧是寥寥数笔，依旧是画他心中所想的一切。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远山和近水，没有血红与雪白，只有甘蓝一个人的形象。
他画完了一张，觉得不甚满意，将画纸放入书架，继续画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