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是游戏，无法重新开始。
子弹从脑侧飞过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或许人们可以轻松惬意的在网上讨论这个问题，甚至抖上几个机灵，但这个问题实际上并不好笑，尤其对穆玄明这种亲身体验过的人而言——他是没心情在网上参与讨论的。
没经历过的人夸夸高谈，经历过的人无心阔论。
世界上很多事都是如此，旁观者未必清，当局者也不见得迷。
甘蓝刚才的举动在射击训练中是很危险的，穆玄明知道她不是故意向自己开枪的，因为她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即便有这么做的理由，以穆玄明对甘蓝为人的了解，她也不会这么做。
所以这就是一次因为未关闭保险而不慎扣动扳机引发的走火，错不在甘蓝，而在自己。
自己由于过度信任甘蓝，以至于产生了些许误判，认为甘蓝接下来在训练中的表现会按照自己的预估发展下去——尽管这一误判差一点要了他的命，子弹命中的位置比远素谈判时的那次还要近……
事发时，他距离甘蓝不过一丈，在这么近的射击距离下没被射中只能说是侥幸。
多亏甘蓝手抖了一下，要是手不抖，就是另一个结局了——穆玄明从未想过自己有可能死在甘蓝手里，这一次也算为他敲响了警钟。
甘蓝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低着头，她已经知道自己今天差一点儿酿成大祸，内心深处的恐慌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她不知道自己今天那枚子弹万一击中了穆玄明会怎样……她也不敢去作这样的设想……
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学什么射击的……都怪自己……
今天要是老师有什么好歹，自己有十条命也不够换的……
穆玄明看着放在一旁的手枪，目光随即看向甘蓝，甘蓝正低着头一言不发，察觉到穆玄明的视线后，只得看向另一侧，尽可能躲避着穆玄明的目光……
但目光是无形的，在这空旷的训练室内真的能躲掉吗？
穆玄明看着甘蓝，他知道甘蓝心里很不好受。
走火发生后，他虽然一句对甘蓝斥责批评的话都没有，但甘蓝依旧是不停的道歉……他只能一声不发，甘蓝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并不是故意要冷落甘蓝，只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放在部队，甘蓝这种行为是要被严肃批评的。
但如今并不是在部队，自己也不是部队的军官了。
更何况，事情的起因是自己的麻痹大意，而不是甘蓝手枪走火。
“甘蓝。”
穆玄明走到甘蓝身边，见对方都快把头埋进地面了，不由得微微摇头，他尽可能蹲下身体，让自己能够仰视甘蓝。
“不要难过，枪支走火的责任不在你，而是在我……”
“不……是我的错……我不该学射击的……我再也不敢了……我……我不学了……”
甘蓝连连道歉，原本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老师！都是我不好！我是大笨蛋！你打我好了！我再也不这么做了！”
穆玄明见甘蓝流泪，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依稀想到许多年前自己学习绘画时，有一次忘记了老师的话，因为心情高兴随手甩笔以至于老师一幅画被甩出的墨汁彻底毁了……
自己想尽办法求老师原谅，虽然没有哭出来，但心态与甘蓝是无二的，都是在犯下当事人认为无法弥补的大错后试图得到谅解……尽管谅解并不能改变现实。
可老师见到后却神情泰然，只是轻描淡写说道。
——错不在你，而在我，这幅画本不该放置在这里，是我偷懒将之随手放置，如今毁了也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日远，莫要因为这一幅画而自责，更不可因此心生悔意而自断绘途，一幅画毁了，再画一幅也就是了，何必放在心上。
老师虽然已经不在人世，但他的路还需要有人走下去，哪怕遍布荆棘也有必须去看看的风景……
“甘蓝，不要因为今天的失误而自责，也不要心生懊悔去否定自己，一次射偏算不得什么，再射一次也就是了，不必放在心上，你做的一直很好，这只是你遇到的小挫折，微不足道的小挫折，我会帮助你度过的。”
穆玄明看着甘蓝手上的青紫色印记，就像套了一个手镯，他拉起甘蓝的手，甘蓝的手很小，轻易就能握住。
穆玄明能感受到对方手心冰凉，显然是还未从惊慌失措中镇定下来。
他用一只手托住甘蓝的手，将另一只手的三根手指分别抵在对方手上的劳宫穴、三间穴与合谷穴，甘蓝只觉得有一股暖流顺着手心与手背涌了进来，被穆玄明攥过的手腕也一下子没那么疼了。
她打量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穆玄明，眼泪慢慢止住，想要把手缩回来却又不敢这么做，只得保持目前的姿势。
穆玄明知道‘理荒清秽指’是治疗内伤的武学，对外伤未必有什么神奇功效，但至少可以帮甘蓝止疼以及活络下血脉，防止出现血气不畅的情况。
甘蓝知道穆玄明在用一门武学帮她疗伤，她不想让穆玄明为自己浪费心力，便试图拒绝，但穆玄明没给她机会。
“老师……没必要这……”
“有必要，因为这一切的原因都是来自我。”
“老师……不要把责……”
“甘蓝，听我说。”
穆玄明一本正经的声音让甘蓝下意识把要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侧着头看向一旁，非常的紧张不安。
“并不是我将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而是这些责任本就属于我，而我并没有履行好这些责任。”
“我有责任确保你在射击训练中的每一个动作准确无误，但我却因为盲目大意……导致了你射击的失误。”
穆玄明本想俱实而言，毕竟事实本就如此，正是由于自己对甘蓝过于信任，进而允许其在接受射击相关知识这么短的时间内进行实弹射击这才差一点儿酿成大祸，但他说到一半却改了主意，担心这么说会打击甘蓝的积极性，给对方一种‘我当初就不该这么信任你’的感觉。
这样不好，没必要将这样的压力给到甘蓝身上，对方已经很难过了，自己怎能火上浇油……
“我也有责任确保你的生命安全，但在发生失误的时候却没能保护你，反而仓促间弄伤了你的手腕，我很惭愧，也知道我没办法弥补我所造成的后果，只能用‘理荒清秽指’去尝试减免你的痛苦，但这只是‘事后上官明’，真的……我很抱歉……我不该反应过激的。”
穆玄明依旧低头看着甘蓝的手腕，他不想抬起头看甘蓝的脸，因为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甘蓝——看到对方手腕上青紫色的指印，那是自己刚才的‘杰作’，虽说他是紧急避险的下意识反应，但对甘蓝造成了伤害也是不争的事实。
说来也真是讽刺，甘蓝的子弹没有伤到自己，自己的手指却伤到了甘蓝……
“老师……别……别这么说……都是我不好……我没有打中靶子，心里很着急，把你的话忘在脑后了……都怪我……我太笨了……”
甘蓝见穆玄明认错道歉，她原本稍有平静的心情又紧张不安起来。
她原本将穆玄明的警告记得清清楚楚，绝对不能在枪内有子弹的情况下将枪口对准别人。
可当她一枪不中，她心中顿时一慌，将什么都忘在脑后了，满脑子想的都是老师就在后面看着自己，自己要怎么办之类的的事情……
她知道老师非常信任自己，因此自己不能让老师失望……所以紧张之下便犯了错误……
她知道自己所犯下的绝不是老师口中的‘失误’，而是非常严重的错误，差一点儿就要了老师的命……
一想到自己枪口只要再偏一点点就会要了老师的命，她不由得泪如泉涌，一把抱住了穆玄明的脖子。
“老师！不要自责！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突然转身的！你说责任都在你！可子弹差一点儿就要你的命！这你怎么不说！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再也不会了！要是老师死了！我也不活了！”
穆玄明没想到甘蓝会突然扑到自己身上，虽然距离很近，但他依旧能下意识做到精准避开，只是那样甘蓝会一头撞在地上……
他不能那么做，不能再受自己的本能驱使。
一之为甚，岂可再乎？
或许一把将甘蓝推开才是对的……
穆玄明听着耳畔甘蓝的啜泣，看着对方因哭泣而抽动的身体，最终没有这么做……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任由甘蓝抱着自己的行为是否妥当，但他心里觉得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自己要是能这么痛痛快快在老师面前哭一场该多好啊……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甘蓝的脊背，原本认真的态度也变的柔和了许多——他知道甘蓝是认真的，这个小姑娘从来不会说她做不到的事情，如果自己死了，恐怕甘蓝真的会自寻短见……
“甘蓝，不要哭，没什么可怕的，老师不会死的……”
甘蓝的脊背非常挺直，穆玄明平常便注意到她站姿非常端正，所谓的‘站如松’便是如此。
她确实是个很适合习武的人……一想到这里，穆玄明意识到自己还是应该给甘蓝重新选择的机会……每个人都有机会重新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哪怕是抱着自己的这位习武之人，那日复一日磨练下的身体也仅仅是一具平凡的血肉……
自己就这么任由她顺着个人意愿去做着试图保护别人的努力……这真的正确吗？
这真的是她的本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