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定了自己的路就走，怀疑了就改，不改就不要胡思乱想。
虽然很尴尬，但甘蓝还是全身湿漉漉的下楼去找穆玄明，希望他能找一件可以替换的衣服给自己，她保证会洗干净还给对方的——至于湿透的内衣之类的因为提起来过于羞耻，她也没办法说出口。
穆玄明对甘蓝被淋湿这件事情起初是诧异的，但听到甘蓝的描述后，也只得叹气。
他完全明白了事情经过，这和甘蓝小不小心没有关系，肯定是在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李安亭用了盥洗室……所以才会把那个清洗地面的高压水枪放错方向——那东西其实不是花洒，只是一个水流相对分散的高压水枪，和水龙头共用一个开关，平时可以通过调节来控制水流通过水龙头或者是水枪……
自己告诉过她的……用完那个水枪后需要把水流调回水龙头……
说到底，这其实还是自己的失误。
穆玄明平日里是不会用二楼盥洗室的，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水龙头的水流调整到了高压水枪上。
他看着眼前湿漉漉的甘蓝，对方神情极为窘迫，甚至可以说不知所措——对方在这里需要帮助，而能帮助对方的人只有他。
他答应为甘蓝找一件换洗的衣服，甘蓝这才重新上了楼，她在楼梯上迟疑的回头看了穆玄明一眼，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最后还是麻烦了对方……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虽然甘蓝提出的请求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轻而易举，仅仅是一件衣服而已，但对穆玄明来说，却是一个比较艰难的事情……
虽然大小应该差不多合适，但他不能拿自己妻子的衣服给甘蓝，也不能拿李安亭的衣服。
这是他的底线，未经允许擅自拿别人的东西是盗窃，哪怕对方是他的妻子和曾经的‘被监护人’也不例外……
更何况，甘蓝嘴上虽然没说，但从淋湿的那个样子来看，多半还需要内衣之类的。
这种具备私密性的贴身衣物是不能借用的。
换言之，从自己妻子和李安亭那里拿衣服想都不要想。
他回忆起甘蓝的体型，大概估计下对方的尺寸，迅速起身准备拿起衣服出门，刚走出几步，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自己关心则乱，忘记了时间。
看着外面的天空，夜色已深。
想要去服装店买衣服根本不可能，服装店早就关门了。
目前能想到的办法也只有返回甘蓝的宿舍去拿衣服，自己开车去的话应该可以在甘蓝洗完之前赶回来。
他本想付诸行动，转念一想，不由得又是停了下来。
自己没有甘蓝宿舍的钥匙，而且这样还不如直接将甘蓝塞进一个铺盖卷然后装在车里送回宿舍。
嗯？铺盖卷……
穆玄明脑海中突然想到了什么，虽然这样有些不妥，但权衡之下只能如此了。
他总不能真的把一个全身湿漉漉的女孩塞进车里送回宿舍吧……
穆玄明在自己的房间里左右翻找，最终找到了一件大小差不多与甘蓝体型合适的文化衫，看上去都可以给甘蓝当连衣裙了。
和通常意义上印有各种文字的文化衫不同，这是一件完全空白的文化衫，准确来说是数年以前参加老兵聚会时的一件纪念品……
当时参加的老兵们都得到了一件印有军旅符号的文化衫，结果轮到穆玄明的时候刚好是一件空白的，相关的符号没有印在上面，这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的纪念品，只是工艺上的失误。
虽然当时主办者要给他换一件，但本着不想麻烦对方的态度，穆玄明索性就把这件空白的文化衫收下了，没想到会在今日派上用场……
由于老兵们高矮胖瘦都不一致，文化衫自然要朝着尽可能大的尺码制作，因此这件文化衫比起穆玄明的日常衣服要大上几圈，这反而在关键时刻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至少这是一件大小合适且自己没有穿过的衣服。
不过……真的会有人将这种纪念品穿在身上吗？
穆玄明不止一次的想过这个问题，但每次想来，战友们多半会在非公开场合私自穿穿，而不会在大庭广众下拿出来显摆——文化衫上的军旅符号是曾参与‘擅自行动’的1207师的徽章与番号，他们这些活到今天的亲历者在大庭广众下穿出来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当然，他这件空白的例外。
提着手里的文化衫，穆玄明觉得整个人轻松了许多，也不由得为自己感到好笑。
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却让自己如临大敌一般，他只觉得自己为人处世有时候确实死板，不懂得变通……
要是自己懂得变通，是不是过去一系列的悲剧都可以化解……或者说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他不知道答案，他回不到过去，也改变不了自己。
或许这一切在他刚到织女星的时候便已经定格，再也没法改变了。
虽然找到了可以换的衣服，但内衣之类的则完全没有办法。
穆玄明不是裁缝，他在这方面的天赋仅限于缝缝补补，让他临时去‘创造’一套内衣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看来只能和甘蓝说清楚了……
不过穆玄明转念一想，刚才甘蓝没有提内衣的事情多半便是难以启齿，若是自己直接对她讲明目前找不到内衣的情况，必然会让对方难堪。
与其这样，倒不如不去说……
既然对方有意回避这个问题，那自己也避而不谈好了。
他起身走到二楼，看到盥洗室的灯亮着，里面隐约有着淅淅沥沥的水流声。
盥洗室其实是两层的，洗手间和浴室中间是隔断的，他完全可以把衣服送到浴室外侧，这样能方便对方拿衣服，但他不能这么做。
他不能在盥洗室内有人的情况下擅自进入，那样与窥探他人隐私无异。
如果自己此刻所做的一切是应对方的所需，那就更不能以此作为借口了，那是可耻的行径。
穆玄明自认不是什么道德完人，毕竟他这种违抗军令的人也没有什么所谓的道德可以挂在嘴边夸夸其谈，但作为人，总要有自己必须遵守的底线，就像他不能擅自拿取他妻子的东西以及进入妻子的房间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越过既是无止境下坠的深渊。
他停下脚步，将衣服放到门侧的一张小木桌上——只要将门打开一个小缝就能看到，也很容易伸出一只手将桌上的衣物拿起来。
他一声不发的下了楼，其实他可以喊上一声，告诉甘蓝自己把衣服拿来了，但他不想这么做，那样会给人一种‘嗟来食’的感觉。
他是建议甘蓝留宿的人，也是甘蓝求助的人，他对甘蓝所做的一切并非出自某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和援助，而是他作为对方老师所担负的责任——不容推辞的责任。
就像自己老师当初所做的那样……
自己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效仿对方……
将一切处理完成后，他从书室的书架上拿了一本和绘画有关的书，便在客厅看了起来。
他喜欢看书，各种书都喜欢，在织女星宽松的文化体制下，他有机会读到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书籍，这从他的书架陈列便可以看出。
无论是小说、诗集、工具书还是各种绘画相关的书籍，完全是应有尽有，甚至还有李安亭小时候写过的试题集以及在空白作业本中像模像样写的所谓‘小说’——至于文理不通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过能迈出第一步总是好的。
当然，这些书里也有很多一眼看上去便非常扎眼的书，比如那几本带有血红色文字的书籍……那是北极星的作品，充斥着极其恶毒的政治隐喻和意识形态讽刺……
无论是《赤地千里》、《思想武器》还是《仿生龙枭会统领电子血盟吗？》等等……北极星文化在世界文化中向来是自成一派的，有着独一无二的特殊性和……抽象性……
因此被许多科学院抵制与禁止也不足为奇，即便是织女星也不例外——至今依旧有相当多的北极星作品尚未在织女星解禁，一旦大规模解禁将会带来一些非常麻烦的事情……
不过，比起北极星作品受到管制，在织女星文化体制下管制更加严格的其实是璇玑星的作品……
至于原因，即便不说也都人人心里清楚。
穆玄明其实可以直接去睡觉，但他还是选择先看看书，主要还是为了等甘蓝。
照理说，在自己家里是不会出什么事的，但他并不放心，生怕甘蓝接下来会有什么需求，要是自己睡着了，对方多半就只能把这些需求收起来……
他不是什么剥削学生的学阀，他不希望甘蓝在自己的家中受到‘约束’，哪怕是来自自我的约束……
就像他之前说的，这里完全可以被甘蓝当做自己的家，不受任何约束的生活。
对穆玄明来说，一向冷清的房子里多了一个人，多多少少能让人感受到些许生机，不然这就是一栋纯粹的房子……
由于妻子从事一些……特别的工作，常年不在家，穆玄明一个人在此生活虽然早已习惯，但每当他离开这栋房子驱车前往画室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回头看看这栋房子，只觉得这里似乎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它像是任何人的居所，唯独不像他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