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从未改变，只是人心在变。
“今天是你生日，希望你能开心。”
当甘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是手足无措的。
‘生日’这种东西对玩家来说，含义总是不尽相同的。
虽然科学院普遍使用基于‘圣历’的新历作为官方历法，但世界各地都有各自的历法，因此不同地区出生的人在生日的具体计算上也不尽相同，哪怕是东洲，至今依旧有许多人以炎历作为计算标准。
对于那些出生在偏远地区的玩家，在当地不受科学院管理，自然也不用科学院历法的情况下，往往会根据实际情况进行生日计算，甚至是随便找个什么有纪念意义的日期当做自己的生日，将之作为‘自己生命开始’的一个印记。
比如甘蓝就属于这种情况，她在知道‘自己所在地区的历法时间之前’已经在森林里游荡了好几天，她自己也说不清过了几个晚上，因此根本无从计算生日，也从来没有度过什么生日。
她在织女星登记的生日其实是她加入织女星的那一天——新历233年3月3日。
因为加入了织女星，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因此这一天自然被她视作了生日。
只不过……穆玄明是怎么知道的？
由于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她完全没有意识到今天是她的‘生日’，只是在出门无意中看日历的时候才注意到自己加入织女星已经整整一年了……
然后便是很寻常的工作、休息，然后继续工作，直至下班。
可刚离开武道馆就看到穆玄明在附近等着她，她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穆玄明上了车，来到了这家店。
直至进了门，穆玄明才对她说起‘生日’什么的……
看着桌上精致的蛋糕，她只觉得无从落座，这也未免太浪费了……
似乎是看出甘蓝的不安，穆玄明率先落座，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甘蓝不想让对方尴尬，看了看四周注视的人，还是坐了下来。
“老师……这里……是不是很贵啊！我不需要过什么生日……现在……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穆玄明没有回应，只是帮甘蓝摆好盘子。
“是先像隔壁那样许个愿，还是直接吃？”
穆玄明瞥了眼邻桌正在闭眼许愿的小孩，询问道。
可能说起来让人觉得好笑，他加入织女星这么些年，几乎没怎么吃过油腻腻的蛋糕，要说一次都没有，那是夸大其词，但次数确实少得可怜。
主要因为他和他的妻子都没有吃蛋糕的习惯，李安亭小的时候只要过生日，他都会给对方买蛋糕，对方每次把蛋糕切给他，他总是婉拒，因为他不喜欢油腻腻的甜食——就和李安亭后来做的那些水果汤一样。
由于他自己几乎没怎么过生日，就算过也不会吃这种东西，这种西洋食物在吃之前总伴随着一系列的‘仪式’，他不太清楚甘蓝是怎样的习惯，但询问一下总是没错的。
“能退掉吗？”
“不能。”
“那……那就直接吃吧……”
由于来织女星之前一直住在山里，甘蓝自然是没吃过这种看上去就极其甜腻的‘异国食物’，不过到织女星后见过几次——同事过生日之类的都会吃这种东西，每次都会切下来分给周围的人，只不过她每次都远远的躲在角落，每次都没人分给她，她也不需要别人分给她。
穆玄明点点头，他本就不喜欢‘许愿’之类的仪式，因为这并不会让愿望真的实现，只不过是给当事人一种心理安慰，营造一种‘美好的幻觉’。
沉湎在自己的世界中固然美好，但那对现实无济于事。
梦终究是会醒来的，美好的事物也总是转瞬即逝的……
他将蛋糕微微推向甘蓝，甘蓝立时诧异起来。
“老师……你……”
“都归你了。”
蛋糕并不大，大概只够两个人吃——这已经是最小的尺寸了。
事实上，穆玄明完全可以买最大的，但他觉得没必要……那样过于浪费，总共只有一个人吃，自然要买最适合的尺寸。
由于他本人就没怎么过几次生日，因此他也不知道在别人过生日的时候应该说什么，李安亭小时候过生日时便是如此，今日更是如此……
也曾尝试过提前写稿，到时候念出来能缓解不少尴尬，但转念一想，过生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应该让当事人多谈对生活的期待，而不是读一大篇自己对当事人的期待，那样是让对方扫兴，而不是高兴。
看着困惑的甘蓝，穆玄明想了想，最终还是开了口。
“甘蓝，我不太擅于言辞，尤其是在这种应该让你高兴的场合，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你来织女星已经一年了，织女星就像你看到的这样，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它们是二位一体的，希望你能在这里好好的生活，我平常不怎么过生日，只能学别人，用蛋糕来招待你，心里挺过意不去的，总觉得……”
穆玄明话还没说完，甘蓝已经切下一块蛋糕放到盘子里，推到了穆玄明面前。
“老师……也得吃……”
甘蓝咬着叉子，本来侧着头不去看穆玄明，也不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鼓起勇气看着对方说了出来，总觉得语气有些强硬了……把‘得’换成‘要’或许会好很多……
但话已出口，没办法收回了……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又补上了一句。
“必须……必须吃……”
穆玄明看着甘蓝，在他的印象里，甘蓝还是第一次用这种具有强硬态度的语气和他说话，尽管看上去完全没什么气势，就连声音都充斥着不确信……
他微一沉吟，觉得也是自己欠考虑了，就这么让对方一个人吃，自己在一旁看着，确实有些……过分。
奈何他实在是不喜欢吃蛋糕，但看到甘蓝一直凝视的目光，心想要是自己不吃，估计对方也没办法安心吃吧！
抱着这种想法，他叉起一小块，放进了嘴里。
本想一口咽下去，避免品味甜腻的口感，但甘蓝在对面看着，如果就这么吃下去，会给人一种敷衍了事的感觉。
他索性慢慢嚼了几下，确保不会‘噎死’后，这才咽了下去。
说实在的，这家店做的蛋糕确实口感不错，但他是真的吃不惯这种食物……
见穆玄明吃下了蛋糕，甘蓝这才微微放心，如果只有自己一个吃，总觉得心里不安，就好像对方专门为自己准备的一样……太麻烦对方了……好像要花很多钱……
不过她转念一想，自己这算什么啊……
就算对方和自己一起吃……也改变不了事情的本质确实是‘专门为自己准备的’……
老师对自己可真好啊……自己要更努力的学画画，不能让老师失望。
甘蓝吃了几口蛋糕，看到一侧一直有工作人员注视着自己，她下意识想要找镜子，该不会是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吧！
“老师……为什么工作人员一直盯着我们看？”
“因为他们认识我。”
穆玄明见甘蓝四处找东西，一猜就知道对方要找镜子，随手拿出一面小镜子递给对方——出于职业习惯，他身上一直携带着一面折叠镜，以防有人跟踪。
他对着一旁的工作人员打着招呼，几名工作人员微笑着散去，甘蓝注意到有一个人只有一只手，还有一个人摆手离开的时候很明显手上少了三根手指……
“这家店的工作人员都是我过去的战友，他们都受过伤，留下了一些伤残，年纪渐高以后几个人合力开了这家店，之前本打算来这里捧场支持他们，奈何一直没有机会，今天也算借机兑现承诺。”
穆玄明看着战友离去的背景，目光中颇为惋惜。
当初这些人都是好好的棒小伙子，一个个四肢健全、能跑能跳的，上了战场后都变成了这副模样……
文人骚客总爱歌颂战争，却不知所谓战争是何等的残酷，能让活生生的人变成白骨，能让有说有笑的生命变得从此麻木不仁……
毕竟文人骚客是不用上战场的，等真到了战场上见到‘草木连天人骨白，关山满眼夕阳红’的景象，他们便不会对战争再有一丝褒赞了。
想到这里，穆玄明侧目看向一旁墙上挂着的壁画，那是他亲手所绘赠予这家店的，一幅哀鸿遍野、干戈满路的水墨画。
无论画风还是内容其实都与这家店不搭，虽然对方收下的时候并不介意，只觉得画得很好，但那终究是外行人的想法，穆玄明送给对方后觉得心中不安，此刻见这幅画悬挂于此，心中虽稍有安心，却还是觉得有时间应该另画一幅与此间装修风格贴切的作品重新交予对方。
他思索间，目光停留在了画上的两行字，正是他适才心中所想的那两句——草木连天人骨白，关山满眼夕阳红。
这是前人所做的古诗，并非出自他手。
看到一旁好奇的甘蓝，穆玄明隐约记起，每座夕阳红武道馆的入口两侧都有这两句诗……甚至连夕阳红武道馆的名字也是自诗中而来。
穆玄明看着吃蛋糕的甘蓝，不由得心中有些酸楚。
他之前虽然表达了希望甘蓝在织女星好好生活的愿景，但就长远来看，这种生活又何尝不是‘短暂的美梦’……
只要璇玑星还在，地缘政治的危机无法解除，甘蓝早晚都会见证这画中的景象，品味到所谓的‘夕阳红’究竟是何等的刺痛与无奈……
他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可他左右不了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