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避风的港湾，只有漂泊的船帆。
甘蓝有时候就像小孩。
这并非根据体型得出的结论，而是她性格中确实有着非常情绪化的一面，比如今天就因为电影的剧情而一直在哭。
可能玩家流泪这种事情有些匪夷所思，毕竟玩家岁月悠长，活得久见得也多，照理说，应该不会轻易为‘故事中的人’落泪。
可玩家也是人，他们虽然能飞檐走壁，可他们的身体里依旧有一颗跳动的心脏，血管里照样流淌着红色的血，喜怒哀乐未必便比旧民来得浅了……
由于每个月都有新电影上映，穆玄明今天和她去看了最新上映的电影，是一个颇为悲情的故事，根据小说《薄红》改变，一个……纯粹的悲剧。
即便是见过太多人间惨剧，对血泪早就习以为常的穆玄明也无法说自己没有被电影展现的内容所触动，和甘蓝不同，在此之前他是看过原著小说的——甚至这幅电影的主题画都是他设计的。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讲述苦难的故事，却并非歌颂苦难的故事。
——对于苦难是不应歌颂美化的，但也不必贬低讽刺，苦难就是苦难，苦难不值得追求，苦难也不会带来成功，苦难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苦难无法躲开。
这是穆玄明老师告诉过他的，也是他谨记至今的信条。
即便出了电影院，甘蓝也一直在啜泣。
电影中所展现的乡下故事触动了她，尽管在穆玄明看来，甘蓝出身的东洲西南部乡下也一定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无知、愚昧、恶意、掩饰、傲慢乃至偏见……
这样的事情不是孤立存在的，也不是织女星特有的，在世界各地都会发生，甘蓝只不过是在电影院看到了这个从织女星乡间被‘单独提取出来’的故事。
虽说甘蓝有着感性的一面，但如果完全说‘像小孩’也不算准确。
她并不会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仅仅是低声啜泣，可能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在流泪，当注意到的时候想要努力忍住却又难以做到。
很像穆玄明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努力忍住试图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哭的时候是很好看的，看上去有一种可怜柔弱的感觉，但穆玄明就此打住了思绪。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道德完人’，但有些事情的底线还是不能跨过的。
甘蓝在哭泣，她心里很难过，自己怎么能觉得她哭起来‘很好看’？那样与‘赞颂苦难’又有什么区别？
他没达到‘犯了错就要自尽相报’的境界，他所能想到的便是‘将之引以为戒，今后不再犯错’。
他知道甘蓝平日里心中颇为压抑，这也算是让其释放情绪的一个渠道，一直憋着会出事的。
但就这么一直哭下去，也是不行的。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不能太过两极化，一旦在两种极端之间进行选择便很容易得不偿失……
他决定分散一下甘蓝的注意力，多多少少让对方从这次‘观影’中感受到一些积极的东西。
他将手里的票根递给甘蓝。
“送给你了，甘蓝。”
“送……送给我？”
“是的，你觉得票根上的背景怎么样？”
甘蓝抬起头看了眼穆玄明，用手去擦已经流到下颌的泪水。
“很……很好看……”
光……光顾着哭了……忘了老师在身边……
“给你。”
穆玄明将随身的纸巾递给甘蓝，甘蓝急忙接过，擦了擦眼角，将纸巾放进路边的垃圾桶。
“谢谢老师。”
“那甘蓝觉得票根上的‘绘画心理学’是否和以往有些差异呢？”
“嗯？嗯！”
甘蓝不由得低声叫了出来，之前穆玄明给她票根，她还没怎么觉得，如今一听到‘绘画心理学’立时反应过来，虽然票根上的背景和穆玄明的画风差异很大，但穆玄明的画风非常多变，如果是这个样子倒也并非不可能……
甘蓝急忙翻找着自己身上，最后看向穆玄明。
惨了……
自己刚才扔纸巾的时候好像把票根一起扔进垃圾桶了……
“票根……”
她赶紧转过身，试图把垃圾桶翻个底朝天。
那是老师送给自己……希望自己点评的……自己怎么能扔进垃圾桶……
穆玄明赶紧拉住了她，可甘蓝抱着垃圾桶不撒手，一定要把刚才扔的票根拿回来。
穆玄明没办法，只得从后面托住甘蓝腋下，将她整个人举起，随后抱住带到一旁。
在周围人的注视下，被老师像提小鸡仔一样提起来……
太丢脸了……
甘蓝只得把头埋起来，什么也不去看，试图翻垃圾桶的手也只能停了下来。
待四下无人，穆玄明将甘蓝放了下来，无奈的看着对方。
“抱歉，甘蓝，事出无奈，只能用这种方法阻止你，是我的错……”
对方刚才也不知是怎么了，死抓着垃圾桶不撒手，要是再继续撕扯下去，对方肯定会把垃圾桶扯坏的，要是被什么人顺势拍到就不好了……毕竟是损坏公共设施，搞不好还会上新闻……现在新闻也没什么可报的，总是报一些繁杂细碎的琐事……
看着眼前的穆玄明，甘蓝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做的过分了。
“不要自责……老师……抱歉……我不该去翻垃圾桶的……我当时只想着那是老师设计的……送给我，本来是想让我……想让我……收下的，我居然不小心给扔了……一时冲动，没有想清楚……”
甘蓝本想说‘想让我点评的’，但她心里只觉得不妥，老师在绘画领域并非无名之人，自己不过是个学绘画半年的‘菜鹅’，哪有资格用‘点评’这种词，但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替代，只得随意改成了‘收下’。
不知为什么，刚才被穆玄明提起来，她觉得非常难为情，好像自己和穆玄明不是平起平坐的存在，而是被他当做了‘孩子’之类的存在……
虽然自己做的事情也和‘孩子’没什么区别就是了……但她并不喜欢被对方当着孩子，对方应该把她当做一个和对方一样的人去对待……
她甚至一瞬间觉得，对方和她就不是那种‘年长的老师’和‘年轻的学生’之间的师生关系，二者是平等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怪异的想法，对方明明是自己的老师，自己怎么会希望他不是自己的老师呢？
是他从零开始教自己怎么绘画的，自己是他的学生，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可为什么心里……会隐约希望自己不是他的学生……
一定是刚才看电影有些昏头了……或者是自己被对方提起来心里恼羞成怒才会这么想……
这样不好……不能这样……
听甘蓝这么说，穆玄明顿时恍然，心中不由得对甘蓝抱有一丝愧疚。
虽然他之前送过甘蓝画架，但那毕竟是基于‘绘画学习’的前提。
甘蓝一直在山里与师父相依为命，来到织女星后也没什么朋友，看来一直都没有人送过她什么东西……
所以自己送她票根，她会觉得很重要……
是自己疏忽了……早知道应该在她生日的时候送她什么东西的……
穆玄明心中不禁惭愧，他不知该送别人什么东西，以往别人送他东西，他回应的方式都是以亲手所绘的作品回赠，他没什么挑选礼物的才能，平日里也几乎没有主动送别人东西的习惯，哪怕是结婚的时候都没送过妻子任何东西……只是给对方画了一幅写生画。
对妻子尚且如此，更不要说甘蓝了……
以后应该更加关注她的内心感受才是……以甘蓝的性格，哪怕只是送她一些小东西，她也会很开心的，但那样也太随意了……
原本只是希望对方不要哭泣，心情能够好转起来，没想到会横生枝节……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致歉，像两个笨蛋一样。
甘蓝终是破涕为笑，穆玄明也觉得自己这一番努力没有白费。
至少甘蓝不哭了……心情缓解了很多……
穆玄明准备送甘蓝回家，但首先需要带甘蓝回画室，因为汽车就停在画室下面——穆玄明没有去电影院开车的习惯。
二人借着路灯一路前行，甘蓝侧目看向一旁的房子。
她知道穆玄明的家位于回画室的必经之路上，就在眼前这栋房子的后面，但她不属于那里，那里也不是她的家。
她一直看着那个方向，思索着穆玄明送自己回去后，会回家做什么事呢？
她不知道答案，但穆玄明老婆不在家，他肯定不会和他老婆……
一想到这里，甘蓝不由得涨红了脸。
她不是小孩子，对于自己所想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相反，正因她知道的很清楚，她才感到尴尬……
不过……自己想这么多干什么……他和他老婆的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甘蓝？”
穆玄明的话唤回了甘蓝的思绪，她惊慌失措的看着穆玄明。
“那里有什么吗？”
“没……没什么……”
甘蓝看着地面，沉默不语。
看着穆玄明前行的背影，她最终拉了下对方的衣角。
穆玄明回过头看着她，虽然在夜幕下视线会受到影响，但路灯依旧清晰地映照出甘蓝脸上的红晕……
只不过在穆玄明眼里，那只是人在哭泣后交感神经系统的激活所导致的血管扩张，增加了面部血液流动，使面部皮肤充血，是再寻常不过的生理现象。
甘蓝深吸一口气，最终鼓起勇气抬头。
“老……老师……”
“嗯？怎么了？”
“我……我……我能去你家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