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的事情难以做到方方面面的顾及。
穆玄明变了……
虽然他对自己的态度不减平常，但甘蓝能感受到对方在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
甘蓝有些后悔了，自己那天不应该得意忘形的。
当时自己或许是昏了头，只觉得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自制力如此差劲……
好在老师没有把自己赶走……要是那样就糟了……
老师这几天疏远自己肯定是……肯定是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像……妓女……
一想到这里，甘蓝就觉得心里很难受，生怕老师误会什么。
自己不是妓女……尽管自己的行为确实有些……僭越了……
不过好在老师仅仅是稍微疏远了自己，自己只要好好表现还是可以把‘缺失的距离’弥补回来的。
甘蓝暗下决心，今后绝对不能再做这种……忘乎所以的事情，然而说归说，她心里还是有些‘再来一次’的渴望……
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仿佛一切都安静了……
她只觉得穆玄明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自己的一切也都是属于穆玄明的，希望两个人就这样在那个漆黑狭小的空间里永不分开……
她也曾想过，如果最后穆玄明没有起身的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止步于此，没有多想，自然也不在乎……
她知道这不太好……毕竟穆玄明是自己的老师……
但和心里的渴望比起来，道德礼法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她起初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想法有些怪，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想法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变得更加强烈，甚至她已经慢慢不觉得这种想法很奇怪，而是觉得这种想法是理所当然的……
自己生来便应该如此……过去觉得奇怪，只是因为自己在抗拒，而现在已经放弃抵抗了……
自己不能再试图抗拒那些自己无法抗拒的东西，那些天经地义的东西……
她感觉自己开始变得自私，开始一切好东西不能只靠别人‘赠予’或者是坐下等待‘恩赐’，好东西必须靠自己动手……从别人手里去抢……去夺……甚至去偷……
只要是自己认准的东西，就不容别人染指……
只要是自己认为值得的事情，就可以毫不迟疑去做……
可她依旧无法真的去这么做……
只要看到穆玄明的身影，她就必须忍下所有放肆的想法，强迫自己去当一个‘循规蹈矩的乖孩子’……
她不想穆玄明把自己当做孩子看待，而是希望穆玄明把自己当做和他一样的身份去看待……
他是自己的老师不假，跟他一起画画也很开心，可自己并不想只当他的学生……
自己确实太贪心了……可自己根本控制不住……
自己必须不断和‘看不见的敌人’战斗，才能感受到自己在‘穆玄明的世界’里抓住了些许的主动……
这种战斗很痛苦，可如果不去战斗，不去抢，不去偷，就连一丁点儿都抓不住……
她心思很乱，也完全无心绘画，这几天画的都是一些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的东西，只要一刻不去看穆玄明，她心里就不舒服，这种感觉非常痛苦，但她却能从这种痛苦里感受到难言的快乐……
穆玄明看了甘蓝一眼，甘蓝也抬起头看着穆玄明，二人对视片刻，最终还是穆玄明率先移开了视线。
他这几日虽然态度不减平常，但心里一直在反复思索与甘蓝相识至今的种种经历，有些事情不是视而不见就不存在……
他已经意识到了甘蓝身上的一系列不寻常的事情……这些事情所释放的信号已经让两个人的关系到达了非常危险的边缘，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目前不容回避的客观现实。
他之所以隐忍不发，是因为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他得承认，这些事情在刚有‘萌芽’的时候就已经被他注意到了，只不过他没有朝着这方面去想，而是在两种可能的判断中尽可能选择那个和‘最坏的可能’截然不同的判断，毕竟他不是自恋狂，不可能一上来就选择那个‘最坏的可能’。
即便后来意识到自己判断有误，他也依旧认为事情可控，自己能够化解，最差也能做到回避这种最坏的可能……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处理个人事务能力，他能管理上千人作战并不意味着他就能照瓢画葫芦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说来也真是可笑……自己连枪林弹雨都闯过了，居然会被卡在这里。
但问题既然存在，就必须要解决。
继续拖延下去，只会害人害己。
画室的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只有甘蓝没走，穆玄明自然是知道原因的，如果放到几天前，他很寻常的和甘蓝一起回家，但很多事情已经察觉到了，就不能再继续了。
好在今天是休息日，来画室的学生不多，基本上都去玩了，这反倒避免了许多问题。
穆玄明看向窗口的夕阳，夕阳顺着窗户投射进来，照在了甘蓝的身上，看上去就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穆玄明知道，那娇小身躯的身份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学生，而是正以一个自己不能直面的身份坐在那里……坐在自己的面前……
他望着夕阳，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车辆，心情也不好受。
甘蓝是个很好的学生，勤奋好学，很多天资比她更好的学生也不见得有她的恒心，更多的是将绘画当做一种利益追求而不是兴趣爱好……
他确实不想走到这一步……可没办法，这是规则。
就像和小时候的李安亭玩跳棋，只要对方违背了规则，穆玄明就不会再和她玩下去了。
有些规则是不能违背的，违背了就要受到惩罚……
他看向甘蓝的柔和目光慢慢冷淡了下来，缓缓站起身体。
“甘蓝。”
“嗯？”
甘蓝放下画笔，昂起头看向穆玄明，整个人不由得身子一颤。
虽然穆玄明态度和平时无异，但整个人身上透出一种让她感到格外陌生的氛围……
“我有话对你说。”
甘蓝缓缓起身，目光惊疑的看向穆玄明，她只觉得双脚有些站不稳了，隐约意识到穆玄明要说的绝对是她不想听到的……
“我……我不听……”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却终究没有捂上耳朵。
穆玄明微微摇头，看来甘蓝不是对此一无所知，她很清楚她在做什么……
只可惜……这不会对他要做的事情有任何改变……
他走向门口，尽可能不去看甘蓝的脸，低语道。
“甘蓝，你绘画学的很好，也很认真……但并不适合在我这里学习，这对你并无太大的益处，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你今后……不必再来了……”
随着此言一出，穆玄明感到有什么东西被他撕开了……他心里非常难受，这让他想到了一段不愿回首的过往，但他必须这么做。
离别总是痛苦的，但却没办法回避。
就像老师说的，苦难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苦难……无法躲开。
“老师……是我学的不好吗？”
穆玄明没有回头，他已经听到了甘蓝的声音是那样的孱弱，那样的卑微，就像鸿雁坠地的哀鸣。
可他不能回头，他怕自己一旦回头就没办法狠下心来。
“不……你学得很好……所以才不需要再留下了……”
“可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学会……我还想继续跟着你学……”
甘蓝的声音已有哭腔，穆玄明知道那张脸一定在流泪……
可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旦回头就会让甘蓝察觉到希望，到时候再缠上来，自己就没办法挣脱了……
“不……不……甘蓝，你听我说，你……”
“老师！别丢下我！求你了！别丢下我！”
穆玄明话还没说完，甘蓝就已经推倒画架，朝着穆玄明奔来。
她从后面一把抱住穆玄明，大声的哭喊着。
“老师……今后我再也不得意忘形了！你说什么我都会听得！别丢下我！”
穆玄明本来可以从容躲开，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他怕自己擅自躲开，甘蓝会直接撞在门框上。
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温软与湿润，他很是无奈，可再无奈也要有个限度……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口子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甘蓝，看开些……世界上什么都是有尽头的，我们只是今后不再作为师生，并不是生离死别，你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强求。”
“不！我就是看不开！我偏要强求！我就是要留在你身边！让我做什么都好！”
甘蓝脑子一片混乱，像抓救命稻草一样胡言乱语起来，只要任何话能让穆玄明产生一丝动摇，她都会毫不犹豫的说出来。
“我……我当你老婆！这样行吗？是不是就能不丢下我了！”
穆玄明无奈摇头，甘蓝真是迷糊了，怎么会说这种话……
“甘蓝，我是有老婆的。”
“那我当……当你小老婆行吗？”
“织女星不允许一夫多妻制。”
穆玄明暗自叹气，甘蓝说的都是什么啊！这种话怎么能说得出口……
但他也明白甘蓝是不想离开自己的身边，可自己没办法……
甘蓝似乎绝望了，就连声音都沙哑了下去
“老师……我……我非走不可吗？我想留下……我想学绘画……你教我的东西还有很多我没学会……我还想继续学……”
穆玄明心中猛然一震，他挣脱甘蓝的双臂，扭过头看着已经哭成泪人的甘蓝。
为什么……她……她会说一模一样的话？
她那时候都没出生……不可能知道的……
这怎么可能……
夕阳照入画室，甘蓝的身上笼罩起淡淡的微光，穆玄明一脸震惊的看着甘蓝，目光终是软了下去，身体缓缓蹲下，摸起了甘蓝的头。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退步是踏入深渊的前兆还是根除病症的解药，他的思绪早已回到了四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