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的路只能是你自己选择的。
夕阳渐远，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一张不大的课桌斜在靠近窗口的位置，一侧坐着甘蓝，另一侧坐着穆玄明。
甘蓝倒还好说，反而是穆玄明这种‘正襟危坐’的人极少会摆出如此随意的坐姿，更不要说坐在桌子上了。
事情最后演变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人能说清楚他们是怎么从门口的纠缠不清到这里的泾渭分明，总之，两个人就这样一言不发的坐在窗边的桌子旁，像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一样。
他们各自压低身体，避免身体接触到另一侧的对方，桌子中间就这样留出了一条足可容纳成年人手臂粗细的空隙，就像学生时代男女生同桌都会画的‘分界线’一样。
夕阳的余晖自远天落入画室，穿过桌上的空隙，投射在地面上，也将两个人的身影拉的很长，最终于远处交叠在一起。
穆玄明放弃了‘开除’甘蓝的想法，就像过去的战友弗莱彻笑话他的那样——‘优柔寡断的圣父情节’始终存在于他的身上，他自己心里也明白，只是……
他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在知道甘蓝对自己情愫已成的情况下，作为‘强势一方’的‘绘画教师’应该立刻斩断一切可能，可自己却没能做到……自己不配当什么绘画教师……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都无法做到……
自己自以为很成熟老练，能够独自应对各种困难，没想到会在这里翻船，自己真是太过天真大意了……正是这种天真大意将事情引到了今天这种无法收场的地步。
穆玄明见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他知道那些和自己为敌的是什么人，与自己并肩而战的是什么人，而自己要保护的又是什么人……
但那些都是男人，他对这个世界上占据半数人口的女人却并不了解。
如果仅仅是生理层面的女人，他自然是知道的，无论第一性征还是第二性征都不例外，他甚至可以熟练的为女性讲解生理期知识，讲的绝对比任何书本都详细。
可心理层面的女人，他却始终一无所知。
就像他看不穿自己妻子心中所想，看不穿李安亭脑袋里的古灵精怪，也看不穿甘蓝心中的一切……
他第一次察觉到甘蓝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单纯，她想的很多东西是自己从未想过的……
自己原以为身边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在预料范围内，如今看来是自己错了。
在自己心里，甘蓝不过是一个学习绘画的小女孩，她能做什么让自己困扰的事情？
可她偏偏就做了……
原本在‘摊牌’之前以为自己只要将对方赶走，一切问题就都可以迎刃而解……
但现在看来不是这样，甘蓝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箱’，她的想法完全无非揣测，其行动也开始完全遵循内心想法，不考虑任何客观事实。
在这种情况下，穆玄明不敢再说任何‘离开’有关的话题，他生怕这个小女孩会想不开去寻死……这也是甘蓝坐到窗口桌子后，他立刻也坐上来的原因。
诚然，甘蓝是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只要把对方赶走，就连师生关系也不是了，对方是死是活和穆玄明完全没有关系，一切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可穆玄明做不到……就像他没办法无视把他赶走的老师一样……
当穆玄明第二天又一次去画室的时候，他看到画室已经锁上了门，老师消失了。
他打听了很久才知道老师隐姓埋名回了云山半岛的家乡，他曾多次携带礼物前去探望，但每一次都被拒之门外……
这样的拜访前前后后有过许多次，直至世界大战爆发，老师死在了璇玑星的轰炸中。
看着老师的墓碑，穆玄明也曾想过，要是自己当时真的劝住了老师，他没有回到云山半岛隐姓埋名，而是留在了汐风四岛，是不是就能从那场生灵涂炭的灾祸中得以幸免？
可历史是无法重来的，也容不下任何假设，所有的幻想都只是内心不甘的缩影。
有了老师的事情在前，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层阴霾，也正因如此，他才狠不下心来。
如果甘蓝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他将留下终生的悔恨，因为他逼死了自己的学生……
他可以抛下良心大言不惭的说这是对方一心寻死，与自己无关，但这样他就真的能安心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两个人就这样在小小的课桌上僵持着，维持着自己的边界，彼此寸步不让。
甘蓝眼睛有些红肿，她一直试图在穆玄明面前摆出坚强的一面，但没想到今天会变成这样……把不好的一面全都暴露出来了……
起初她还是在苦苦哀求对方，到后来完全变成了撒泼打滚……连‘要当小老婆’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她就像落水的小孩抓到救命稻草便死不松手一样，只要能让穆玄明回心转意，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心里完全没了顾忌，因此说出的全是一些极其大胆露骨的话语，这些话平日里不要说讲出来，就算是想一想都会让她感到羞愧。
虽然这些话是她一时口无遮拦讲出的，但很多未必便不是她内心真实所想……
当穆玄明转过身蹲下摸她的头，她抱住了对方的脖子，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胡言乱语诉说着心中的悖德情思。
她说的很多话往往语序和用词都存在问题，明明说的是炎族话却混入了不少汐风词汇，但穆玄明理解起来却并没有太大难度，因为他太熟悉对方了。
也正因如此，穆玄明才惊诧于甘蓝说出的话是那样的……惊世骇俗，许多内容的悖德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这也是他听完这些内容后久久无法平静的原因，他想要尽可能忘却这些话，可甘蓝说话时红肿的眼睛与认真的语气让他没有办法轻易释然。
甘蓝稍微有些后悔，自己匆忙间说的很多话似乎吓到老师了……
可她回想一番后倒也不觉得后悔，因为那些话当时不说，只怕便再没机会说了。
是的，她喜欢穆玄明，喜欢到胜过她自己的程度。
只要见不到穆玄明就难受，只要听不到穆玄明的声音就不舒服，她没办法接受没有穆玄明的世界，可偏偏穆玄明的世界不属于她……
她想取代穆玄明的妻子，可她根本做不到，她连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她心里反复的猜想，一遍又一遍的和自己想象出来的‘敌人’对抗……
她知道这对现实无济于事，可她找不到任何取胜的方法。
自己遇见穆玄明……遇见的太晚了……
按时间算，她刚出生的时候，穆玄明就已经结婚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那些书里写的话，甘蓝起初不懂，但如今想来，写的完全和她的遭遇一模一样……
当她意识到自己喜欢穆玄明后，伴随而来的便是她意识到自己活在无法填补的‘虚空’之中。
她的内心开始近乎本能的嫉妒那些能亲近穆玄明的人，比如那位她从未见过的穆玄明妻子。
她开始渴求那些穆玄明身边其他人有，而她没有的东西，比如那件文化衫，当甘蓝听说李安亭一直很想要后，便立刻希望穆玄明能把文化衫送给她。
总之，只要是和穆玄明有关的东西，她都想据为己有，只要是穆玄明身边的人，她都想远远赶走，穆玄明的世界里只要有她一个人就够了……
什么道德礼法通通被她抛之脑后……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道德礼法是如此的荒唐无用之物。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她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穆玄明……
那天在静心室里，起初还不以为然，但当一切漆黑，她又碰到了穆玄明胸膛的时候，她开始意识到有些事情真的……忍不下去了……
与穆玄明相处的每一天都是快乐的，但也是充满折磨的。
只要一想到穆玄明在自己身边，她就感到自己有用不完的劲头。
可只要一想到穆玄明并不属于自己，她就感到没由头的难受，像心里面压着一座山，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今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她压抑到极致的释放……尽管这种释放会永远改变她和穆玄明之间的关系……
穆玄明他看着天边的夕阳，似乎依稀看到了老师的模样。
他不由得仰天低头叹息，打破了画室的寂静。
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自己对甘蓝的内心所想完全一无所知，自己根本就没那个本事当什么绘画教师，在世界大战的时候自己就应该跟那些回不来的战友们一起死……
随着身后的甘蓝缓缓倒下，穆玄明急忙调整坐姿，用后背接住了倒下的甘蓝，下意识伸手拦向一旁，防止甘蓝掉到地上，结果却正好攥住了对方垂下来的手臂……
又想耍什么花招靠近自己吗？
穆玄明心里这么想着，微微侧头看去，看到甘蓝正背靠在自己肩后，她似乎有些累了，正闭着眼睛轻轻的喘息。
回想起这几日对方魂不守舍的状态，穆玄明心中不由得同情起甘蓝。
静心室那天后……总是见她哈欠连天，她心里装着那么多事，大概一直都没睡好吧……
穆玄明一动不动，任由甘蓝在自己身后休憩。
感受着对方靠在自己身上的稚嫩肩膀，握着那垂下课桌的细幼手掌，穆玄明看着天边即将落山的夕阳，不知想到了什么，泪水自眼角缓缓流了下来……
老师……我该怎么做……我……我好想你啊……
可老师已经死了，再也活转不来了，自己只能独自向前走去，停不下来，也没法再回头了。
一想到甘蓝就在自己身后，随时都有可能醒来，穆玄明便擦了擦眼泪，斜眼看了看身后的甘蓝，继续摆正身体供对方休息。
她确实累了，刚才又哭喊了那么久……该好好休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