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不是同路人依旧可以抱团取暖。
射击训练依旧在进行。
哪怕甘蓝曾经差一点儿失手杀了穆玄明也不会停下……
穆玄明并不怕死，他从加入军队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在军队如此，离开军队亦如此。
经过穆玄明反复的训练，甘蓝如今的射击水平进步很大，至少不会再出现险些误杀穆玄明的情况了。
熟练的组装武器、装填子弹、摆好射姿、扣动扳机，这一切都如行云流水般，没有丝毫的停滞和迟疑。
这一切都被穆玄明看在眼里，伴随着‘砰’、‘砰’、‘砰’的枪声，他看向靶子，两发十环，一发八环，虽然做不到全部正中靶心，但比起早期的脱靶已经好上太多了。
他呼唤甘蓝停下歇一歇，但甘蓝对此置若罔闻，继续重复着装填与射击的工序，就像流水线的劳动者一样，完全无法停下来。
穆玄明不得不走过去摘下对方头顶的降噪耳机，甘蓝这才回过神来，她谨慎的放下手枪，侧过头看着穆玄明，就像一只昂起头的小鸡仔。
“歇一歇。”
“不……老师，我还不累，还能继续。”
甘蓝摇摇头，继续转身举枪射击。
穆玄明抢先一步，在对方扣下扳机前拦下了对方。
“你累了，休息一会儿。”
穆玄明看着标靶，微微摇头说道。
“在实战中是不会连续对同一目标射击这么多次的，你在第一轮射击的时候就已经‘击杀’了目标。”
得到穆玄明的肯定后，甘蓝这才放下手枪。
她开始退弹，熟练的将枪拆开——自从那次‘走火’后，甘蓝每次在射击室休息都会习惯性的先退子弹，然后拆开手枪……
枪弹分离不难理解，可拆开手枪未免多余……
穆玄明知道她是害怕再次误射自己……可没有子弹的手枪已经无法造成伤害，没有必要谨慎到继续拆卸武器的地步。
但甘蓝似乎对此非常遵守，任凭他怎么劝都固执己见。
每当看到甘蓝固执的一面，穆玄明都会想到他认识甘蓝以来的所有经历。
甘蓝有时候很容易被人劝说，有时候又格外的固执，有时候想做什么就去付诸行动，而有时候却又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人是复杂的，会在不同环境下表现出不同的性格，甘蓝也不例外。
穆玄明知道对方性格中固执且执着的一面在许多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比如摊牌那次……几乎将他逼得无路可退，好不容易才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尽管这个办法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他心里也明白，对方非常信任自己，几乎将自己完全当做最亲密的人，如果自己稍微向对方示好，自己就可以很轻易的影响对方的想法甚至是支配对方的行动。
但他不能那么做，他有自己的底线，不能逾越的底线。
况且甘蓝不是受他操弄摆布的傀儡，她拥有属于自己个人的想法，自己不能要求对方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行动，那是对个人自由的践踏，更是对当事人的极不尊重。
固执便固执吧……执着也不是坏事……
哪怕穆玄明知道对方这种性格会在今后给他带来很多的麻烦，比如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来一次摊牌……但他还是选择尊重对方，尊重对方的选择，尊重对方的一切。
哪怕甘蓝真的再来一次摊牌也无所谓，自己的底线是不会变的，多少次都不会改变这个结果。
两个人只能做师生，这种师生关系可以一直延续下去，延续多久都可以，哪怕直至一方死去为止……
但除此之外，别的想都不要想，哪怕再近一步都不行……真的不行。
甘蓝坐到一旁，她拿毛巾擦了擦汗，虽然刚才全神贯注射击看似轻松随意，但实际上她一直紧绷着大脑的那根弦，片刻不敢分神，生怕误伤到穆玄明。
对她来说，如果发生意外，她自己死就死了，绝不能让老师受到任何伤害。
为此，她的眼中只有标靶，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射击虽然看上去很简单，但比棍法可要难的多了。
可能是因为棍法从未没有误伤过别人，而射击很容易误伤别人——第一次射击的时候就是例子……
察觉到甘蓝一直紧绷着神经，穆玄明对她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随即开始组装手枪。
他的动作不快也不慢，力争让甘蓝看清他的每一个动作，随着子弹上膛，他单手持枪对准了标靶。
伴随着有节奏的枪声，子弹准确的命中了靶心，五发五中。
这样的射击对他来说简单至极，在部队的时候，这是最基础的射击。
他并非炫技，作为一个退役军人，他也没有必要在初学者面前炫耀自己射击如何如何精准，那样不过是凸显了他的自以为是。
他只是想缓解甘蓝的紧张情绪，向着‘敌人’射击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严肃到必须清楚的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在杀人，是在剥夺别人的生命。
但如果一直紧绷着神经很容易导致过度敏感，枪支走火排除枪械本身的客观问题外，一方面是来自于主观的松懈，另一方面则是来自于主观的紧张。
松懈带来的麻痹大意会导致潜在的走火，紧张带来的神经紧绷同样也会导致潜在的走火。
他所做的便是以实际行动告诉甘蓝，要如何调节自己的情绪。
射击并不是要在第一时间将弹匣中全部的子弹倾斜出去，哪怕给你一挺满装填的机枪，你在战场上也不可能一下子将子弹全部打光。
现代战争是火力强弱的比拼，但这个火力的强弱并不是依靠‘谁子弹打光的速度快’来证明的，纵然是机枪，在战场上最常做的也仅仅是短促射击，而不是长时间倾泻子弹。
哪怕倾泻的子弹再多，如果只打在一个人身上也是无济于事的，因为浪费了太多的子弹，造成了太多的无效杀伤。
有效的精确杀伤远超无效的海量杀伤，这也是未来战争发展的趋势，用精准迅速的伤害输出方式令一切毁伤效果更加有效、高效。
穆玄明对甘蓝点点头，甘蓝登时会意，知道穆玄明是要自己像他一样射击，不要急于清空弹匣，而是要注意战斗的节奏。
经过长时间的相处，现在穆玄明和她之间的沟通不再需要复杂的语言阐述，有时候仅仅是一个动作甚至是一个眼神，甘蓝马上就能心领神会。
甘蓝有时候也在想，这会不会就是书上写过的心有灵犀……
“不要神经紧绷，射击本身并不寻常，因为要夺走别人的生命，但在做的时候需要将之视作寻常的事情，不然很容易产生应激反应。”
他对甘蓝点点头。
“不必总将手枪拆解放置，它并不是你的敌人，不需要过度防备，但它也不是你的伙伴，不能过度信任，要让它作为工具被你所驾驭，而不是任由自己被它所驾驭。”
见甘蓝困惑的看着他，穆玄明将手枪放下。
“自信些，你能做到的。”
甘蓝原本还是有些困惑的，她每次使用手枪确实感到自己如临大敌，半刻也不敢松懈，如果像穆玄明所说，手枪不是自己的敌人，那肯定是自己的伙伴了……可为什么他又说不是伙伴呢？
自己不能将手枪视作敌人加以防备，也不能将手枪当做伙伴加以信任……而是当做工具来驾驭？可工具怎么会驾驭人呢？
可当甘蓝看到穆玄明和蔼的微笑，她立时如释重负，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手枪只是武器，就和自己的长棍是一样的，应该让它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样随心所欲的为自己所用，而不是将自己视作手枪的一部分，那样只会缚手缚脚。
就像剑客如果只关注剑法本身，就会让自己深陷其中，完全遵循剑法的路数，而忽视自身的想法与变通……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自己还是太愚笨了，应该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的……
“嗯。”
她重重的点了下头，起身准备按照穆玄明说的再试一次，但穆玄明阻止了她。
“先休息一会儿，舒缓下精神，不然只会走刚才的老路。”
穆玄明坐到长椅上，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甘蓝，甘蓝顺势接过，向穆玄明靠了靠。
穆玄明本能想要躲开，他坐下的时候特地选择坐在长椅另一侧，保持和甘蓝的距离，没想到对方会趁着接瓶子顺势靠过来。
不能这么纵容她……
穆玄明不由得思索起，要是自己避开会怎么样，甘蓝会失落吗？还是会继续靠过来？
他未及细思，顺势向一旁站了起来，只剩下靠了个空的甘蓝。
由于没料到穆玄明会突然起身，她几乎身子侧着倒了下去，头直接撞在了木制椅子的椅座上。
她捂着头叫了出来，穆玄明急忙过去将她扶起，坐在她旁边检查着她的额头。
“甘蓝！没事吧？”
他心中非常懊悔，自己刚才不该躲开的，这种硬木椅无意中撞到是很疼的，都怪自己……
“是老师的错，我不该突然起身的。”
“没事……刚才有点儿疼，现在不疼了……”
甘蓝没说谎话，刚撞到的时候确实很疼，因为穆玄明离开了……
可马上就不疼了……因为穆玄明又回来了……
她顺势靠在穆玄明的肩膀旁，和他并肩坐着，这一次穆玄明没有避开。
只要穆玄明在自己身边，所有的苦痛都会消失。
她无所畏惧，只害怕这一刻不能长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