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真心关怀自己的人们相处，生命才有价值。
洗澡是一件令人放松的事情。
热水能够散去身上的寒气和疲惫，让人变得清醒，进而可以更好的思考自己一天的收获。
但光思考是无用的，还要亲自动手去做。
穆玄明换好睡衣，拿出防水袋中的画，走到画室开始继续描绘。
虽然画纸的边角有些湿润，但问题不大，不妨碍继续绘画。
穆玄明坐在画架前，他稍微思索下自己之前见到的景色，很快便在纸上动起了笔，继续之前没有画完的一切。
他记忆力是很好的，哪怕之前看到的那些景色此刻不在眼前，可只要稍微回想便能轻松记起当时的景色，纵然眼前空无一物，他也能将心中之物尽数描绘出来。
他的老师曾称赞过他的这种才能，说他是少有的记忆力敏锐之人，可在他看来，这又有什么用呢？
穆玄明刚学绘画的时候也曾因为学会了某个难点，而沾沾自喜、自鸣得意，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任何人都比不过自己。
可很快他就被老师浇了一头冷水——不过是再基础不过的东西，学会了有什么可高兴的？后面比这难的不计其数，放平心态，不要自满。
他并不觉得老师打击了他的积极性，更没有将对方的话当做耳边风，相反，他觉得老师的话总是要听的，此后穆玄明便养成了一种沉着冷静的性格，无论取得何种成果均淡然处之，无论面对什么事情都从容应对。
这个世界是很复杂的，很多人的恭维赞颂只是基于礼仪或者是有求于人，并非真心如此，如果陷入这种虚假的恭维中便很容易自诩甚高，进而迷失自我，找不准自己的位置。
他不想成为这样的人，因此一直告诫自己，不可将别人的赞许夸耀放在心上。
事实上，哪怕别人真的发自内心夸奖他，他也很难产生什么荣誉感，内心也不会什么骄傲与自豪可言，他只觉得那是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甚至还很讨厌这种称赞。
每当别人叫他‘大画家’的时候，他心里都很不舒服，只不过脸上没有表现出来，说来也可笑，别人基于礼仪称赞他，自己居然也下意识基于礼仪尽可能在脸上不表现出来……挺讽刺的。
穆玄明知道自己这样‘厌恶赞许’的人是特例，根本不寻常，很多时候大多数人能接受的，他接受不了，而他所能认可的，其他人也未必会放在心上，久而久之，他也慢慢对这样的事情也就习以为常了。
就连老师对他的称赞也是如此，他并不觉得那些称赞和他有什么关系……或者说称赞对他而言是一种负担，会压在他身上让他透不过气的负担——哪怕对方说的是真的。
只要他不承认，那便是假的。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穆玄明知道那是甘蓝的脚步声，毕竟这房子里只有他和甘蓝两个人，除此之外还能是谁。
由于正画到要紧的地方，穆玄明无暇分神，他盯着画板，思索着不足之处。
“老师~”
穆玄明眼前一片漆黑，自己的眼睛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凭借触感就能知道是甘蓝的双手，他索性闭上眼睛，放松一下眼部肌肉。
由于绘画被打断，他心中微有烦躁，可一想到是甘蓝，这种烦躁也就随之一扫而空。
“猜猜……”
“猜到了，是甘蓝。”
穆玄明忍俊不禁，哪有这么让别人猜是谁的，一开口就直接暴露了自己身份……
“哎？唉……”
甘蓝似乎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但马上就明白过来了，她叹了一口气，松开双手，顺势将手臂搭在穆玄明身前，顺势趴在了穆玄明背上。
穆玄明起初也没在意，毕竟只是借着他的身体趴一会儿，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甘蓝稍微动了下身子，他整个人脑中像过电一样，立时察觉到哪里不对……
这种触感……
他深吸一口气，正色说道。
“甘蓝，为什么不穿内衣？”
他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敷衍了事，不想说出来让对方难堪。
可转念一想，自己要是不说出来对方还会‘顺杆爬’的，这已经是越界了，不能再放纵下去。
“因为……因为穿内衣不舒服。”
甘蓝说的颇为勉强，很显然这个借口不太好，她话刚出口，突然意识到自己又暴露了，如果自己不承认，穆玄明也没办法去验证，自己为什么要承认……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她只得继续说下去。
“在家里……为什么要穿内衣……”
穆玄明沉默不语，他意识到就算甘蓝承认，自己也拿她没办法。
难道自己要强调这是自己的房子，要求对方在这里必须穿内衣吗？自己有什么权力这么做？对方难道违法了吗？难道做什么违背公序良俗的事情了吗？这里并不是公共场所，自己也代表不了什么广大民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公民，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穆玄明觉得自己之前说的话有些不妥，只要不违背法律条文和公序良俗，每个女性都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穿着，包括内衣这种私密的服装……说到底，自己刚才的话也算是揭露了甘蓝的隐私……这样不好，自己没有资格对别人的隐私说三道四。
“抱歉……我失言了。”
穆玄明没办法再说下去了，他觉得自己理亏，再说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根本无济于事。
他本来就不是那种擅于言辞的人，‘言传身教’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只有后半部分是贴切的，前半部分他根本做不到。
说到底，他也是越界了……
明明说好只当师生的，当老师的怎么能和学生说内衣这种话题……
他能感受到甘蓝吹在自己颈侧的呼吸，温热而又湿润，而对方的双手就这么搭在自己胸前，虽然自己和对方中间隔着椅背，但对方至少有一部分身体趴在了他的背部，就这么维持现状对谁都不好。
他不敢侧头，因为他知道甘蓝的头部就伏在自己颈侧，贸然扭头很容易撞到对方鼻梁，也可能会出现一些更尴尬的事情。
穆玄明心中无奈，如果甘蓝是他的敌人，他可以毫不犹豫的反手扣住对方胳膊将对方摔到身前，当场夺走对方的性命。
可甘蓝不是他的敌人，这里也不是他的战场，明明在战场上那么多艰难险阻都闯了过来，到最后却对自己的学生无可奈何……
“甘蓝……累了吗？”
甘蓝沉默不语，双手抱紧穆玄明的脖颈，看着穆玄明近在咫尺的侧脸，她本想靠上去，终究还是忍住了。
她侧过头不去看穆玄明，轻叹一声。
“对不起，老师，之前在公园我骗了你。”
穆玄明没有说话，当对方说出心里话的时候，他要做的就是默默当一名听众，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将一切交给对方。
“我当时其实已经听懂你讲的了，但我……我故意装出不懂的样子，想……想……”
甘蓝知道自己此刻说的话会破坏她和穆玄明之间的关系，但有些话她不想压在心里，她觉得那样很不舒服，也很惭愧，必须和穆玄明说清楚，不能骗对方。
她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想让你握住我的手！”
她终是说了出来，不是对着一旁的墙壁，而是转过头对着穆玄明的侧脸。
其实她说的这些话，在此之前穆玄明已经有所猜测，猜测甘蓝是故意装作听不明白的样子，可他始终觉得甘蓝不会骗自己，甚至退一步说，即便对方真的骗了自己，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知道甘蓝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也知道甘蓝想要的是他绝对给不了的……
他只能期待甘蓝可以回头，可以接受现实，但这一切总是与他心中所想背道而驰。
诚然，甘蓝不会害他，可正因如此，他才时常感到难以应对。
自己过去也教过很多女学生，甚至现在画室里还有很多女学生，可她们并不会像甘蓝这样……自他拿到教师资格证，开办血与心画室以来，从来没有一个女学生会像甘蓝这样……
仔细想来，自己起初对甘蓝也确实有些与众不同……是因为自己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吗？下意识将对方当做自己的投影，而把自己带入过去的老师，试图站在老师的位置去弥补过去身为学生的遗憾吗？
不，那不一样……自己怎么可能和过去的老师一样……自己有什么资格和老师比肩……
甘蓝后悔了，看到穆玄明的冷淡反应，她意识到自己不该说真话的，很多事情必须永远藏在心里，不该自以为说出来能够得到对方的谅解或者是为了满足内心不想欺骗别人的想法而说出来的……
一旦说出来就会被人看不起……会被人当作说谎的骗子鄙视……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看着穆玄明，想要得到对方的回应，尽管她知道对方的回应一定非她所愿……
“没事的，甘蓝，说实话是需要勇气的，也不应该批评说实话的人，那样就没有人会说实话了。”
穆玄明的回答让甘蓝有些意外，但对方毕竟是自己的老师，不会过于苛责自己的，自己之前真是想多了……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她听到了穆玄明的叹气声。
“甘蓝，你的想法我知道，你真的打算一直这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