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解永远是无力的。
艺术家是要为大众服务的。
这是穆玄明老师教导他的，他一直铭记在心。
曲高和寡的不是艺术，能被大众所接纳的、引起大众共鸣的才是艺术，艺术来自大众却又不能脱离大众，服务大众却又不能屈从大众。
除了教学生和描绘心中所想，穆玄明平日里一个重要的工作项目就是接受各种政府机构乃至民间机构的绘画委托，也是他谋生的主要手段。
从为公交车站绘制背景画到绘制重要节日的宣传画乃至书籍的插画都在他的工作范围内，哪怕是警察的宣传栏也不例外。
警察内部是有宣传科的，但并不妨碍他们给穆玄明提供工作，况且二者的职能也并不冲突。
宣传科负责实际宣传，而穆玄明负责准备宣传材料，井水不犯河水。
为织女星政府工作其实是个苦差事，虽然织女星政府对这种工作的要求并不高，也不会反复让你改来改去，这些标准都是一开始就告诉你的……但是薪酬是真的低……
倒不是被人克扣了薪酬，而是受过去所学习的启明星体制影响，为了避免纳税人的钱被浪费，必须尽可能控制相关机构的财政支出，甚至有时候连公交车站的背景画都是公布告示征集志愿画师来绘画……
穆玄明就是这种志愿画师，哪怕没有报酬也会去参与，因为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只要有类似的委托，哪怕没有薪酬，他依旧如期而至。
战后的织女星政府并不富裕，需要修复残破不堪的云山半岛上的一切、照顾数以百万的伤残军人还要维持必要的福利……
虽然哪个方面都做得不算太好，但就穆玄明所知，这已经是织女星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在世界大战中，无论一个织女星公民出身如何、地位怎样，只要符合标准都要遵守织女星的动员法案……
家家户户都死了人，哪怕是著名的科学家乃至政府高层都不例外，就在穆玄明家三条街外就是世界大战时的4×4训练场市市长的家，他的五个儿子有四个都死在了世界大战，活下来的那个仅仅是因为先天残疾没有机会去战场……
穆玄明偶尔会看到他，就在公园里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动，这几年身体状况恶化，只能坐着轮椅颤巍巍的出门了。
织女星政府就是这样，或许很多人眼里这是一个软弱的政府，它的权力不够集中，它的结构过于分散，它有这样那样的许多缺点，但它毕竟是织女星的政府，始终在为织女星人服务。
为警队设计一个宣传栏还是很容易的，毕竟没有什么太多的要求，只要不过于死板且没有争议元素便足够了。
穆玄明一个上午就有了十几套方案，他逐步进行着筛选，最后留下了他觉得最好的四套，打算下午再逐一筛选。
听到门铃响声，穆玄明本要起身开门，而甘蓝却抢先一步替他去了，他不禁微笑摇头。
甘蓝做什么事都很勤快，已经完全将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家，诸如打扫房间和收拾卫生之类的事情做的并不比自己做的差，因此也不能再有将对方赶走之类的想法了……
就是有时候不穿内衣让人挺头疼的，穆玄明相信对方所说的理由，如果她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那确实如她所说，在自己家里穿什么都是可以的，只不过……穆玄明相信这不是全部的理由，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他也想不出来。
如果说想要借此吸引自己的注意力进而改变自己维持边界的想法……那也太异想天开了……自己的想法是不会有丝毫改变的，再怎么做都只是徒劳罢了……
“哦？是穆兄的学生吗？真漂亮啊！就像我老家的妹妹一样呢！”
这声音听上去……是宗于海……
穆玄明眉头一紧，立刻站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是邻居按门铃，这才放心让甘蓝去，毕竟从画室到门口距离这么近，能出什么岔子……
可一听到宗于海的声音他便按捺不住了，这人可是脸白心黑的南斗星情报人员，不是甘蓝能轻易应付的……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快步走向门口，对宗于海这种人，怎么谨慎都不过分。
宗于海穿了件东洲传统服饰，照理说不管怎么看都是个翩翩公子哥的形象，可穆玄明就是对他提不起好感……
“老师，有人找……”
“我知道了，甘蓝，你先回去，没有我的话不要出来。”
穆玄明走出来，示意甘蓝回去，甘蓝点头答应。
“嗯。”
看着甘蓝离开的背影，宗于海眯起眼睛，翘起嘴角，饶有兴趣的歪了下头，但很快他就感受到了穆玄明锐利的目光，仿佛刺穿他脑壳的利剑……
这个人啊……哪怕再豆腐嘴豆腐心，也终究还是有着冷酷甚至是凌厉的一面。
“多日不见，穆兄还是风采依旧啊！”
宗于海拱手作揖，先把穆玄明捧了起来。
“到底是玩家好啊！我百年后终将化作一抔黄土被人踩在脚下，连名字都传不下去，而穆兄依旧万古长青，名垂史册，还可以和心仪之人长相厮守，当真是羡煞旁……”
宗于海说话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暼眼看着甘蓝离去的方向，而穆玄明则是冷眼看着他，直至他话语戛然而止，再也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事吗？如果没事，我就回去了。”
宗于海闻言连连摇头，对方这是一点儿机会都不给自己啊！生怕自己‘顺杆爬’……
瞧那女学生看他的眼神和穿着，平日里多半住在这里，穆玄明听到‘心仪之人’的时候如此严肃，多半是不希望自己多言……毕竟他是有老婆的……
一想到这里，他就摆出一副‘懂的都懂’的态度，脸上堆满了微笑。
“穆兄，何必把关系搞得这么僵呢！让我们进去慢慢说……”
宗于海嘴上这么说，脚下可没拿自己当外人，顺势便要朝门内迈步，奈何穆玄明如门神一般挡在门前，不给他任何趁虚而入的机会。
“请留步，这里是民宅，并非公共场所。”
“那好，如穆兄不介意，我就在门外说好了。”
宗于海清了清嗓子，从身边助手那里接过一个长条状的盒子，做工非常精美，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这幅《湖心亭少女图》原物奉还。”
穆玄明闻言第一时间就想把对方手里的盒子接过来，但最终还是止住了，他并不疑心对方会骗自己，宗于海虽然行为不检，却没有必要骗自己，因为只要打开盒子便可知晓对方说的是真是假。
他只是惊讶于对方得到了一直想要的画作，为什么还会专程还给自己？是觉得这幅画名不符实还是另有所图？
该不会他没有给那个孩子医药费吧！
一想到这里，穆玄明的心不禁揪了起来，那孩子没有医药费要如何救治他爷爷……
“穆兄不必紧张，那孩子已经被我移交警察了。”
“为什么？这幅画并不是他偷的，而是我送给他的。”
穆玄明心中不解，难道宗于海把对方当成了偷画贼或者是知道了对方贩卖勋章的事情？
“穆兄，恕我直言，你虽然画技高超又有着戎马一生的经历，但你不太会看人。”
宗于海捧着画，言语之中颇有骄傲之意。
“什么意思？”
“事情的经过我已然知晓，穆兄，你道那孩子真的有亲人住院吗？他不仅没有亲人住院，就连那些勋章都是他偷来的，织女星的勋章都是有线上登记的，根据勋章后的序号查询到的勋章拥有者没有一个和他有关系，就连他手里的诊断书都是伪造的。”
眼见穆玄明隐有困惑，宗于海微微摇头。
“穆兄是正人君子，对这些赝造伪饰的旁门左道自然知之甚少，那诊断书上的内容都是真的，只不过却是来自于不同的诊断书，将之精心拼凑后拿来以假乱真，穆兄心地仁善，加之牵涉战友，正所谓关心则乱，没有去相关医院考证，自然会被对方蒙混过关。”
穆玄明沉默不语，当时眼见那诊断书上的细节均无差错，加之心中关切，便没有对那孩子说的话多加怀疑……宗于海说的没错，自己只是个画师，虽然在部队历练过，但在许多方面终究不及他这么个年轻人来的老练……是自己失察了……
“谢谢。”
“穆兄客气了，我对穆兄仰慕已久，岂能看穆兄遭人欺骗失去令师的遗作而置身事外？”
“也就是说……那孩子的爷爷并没有生命垂危？生命垂危的是另一个人？”
“是的，不过当我找到对方的时候，对方去世已久……”
宗于海目光一转，态度不豫，将一张捐款单递给了穆玄明。
“不过那孩子本打算这幅画换的钱被我捐给了志愿者协会，用以帮助那些因遭受璇玑星化学武器伤害而患病致残的织女星人，也算是对此的一种弥补，穆兄如是不信，尽可自行查询，我宗于海说到做到，决不欺瞒穆兄。”
穆玄明看着眼前的宗于海，对方明明是一个市侩的商人，但此刻看上去说话掷地有声，反而像一身正气的志士仁人，是因为对方捐了钱吗？看上去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不必了……谢谢……”
“这都是穆兄之功，谢我岂不是本末倒置？”
穆玄明心中叹气，已然明白对方搞这么一通多半是为了讲述他获得这幅画的‘正义性’，进而希望得到这幅画……整个过程也算是自己将画卖给对方了，只不过对方没有把钱交给自己而是交给了志愿者协会……
看上去是自己没有卖老师的画，但也只是走了个面子上的形式罢了……专程来此的目的与其说是归还画作，倒不如说是借助这些言语，让自己听了后无法心安理得接受这幅画……罢了，对方终究还是为织女星那些饱受化学武器伤害的病患捐了钱……自己也不能让对方为此平白花费……
“既然如此……画就拿走吧！就当我卖你的好了……无功不受禄，不能让你白白破费那么多钱……”
“穆兄此言差矣，何来破费？这幅画是别人从穆兄手里骗来的，我原物奉还，那笔钱是我个人捐给志愿者协会的，二者不必混为一谈，我佩服穆兄的画技，也佩服穆兄的为人，更佩服穆兄为同胞而舍令师遗作的情怀！我不会趁人之危对穆兄进行道德绑架，因此这幅画我原物奉还。”
宗于海拿起穆玄明的手，将长盒塞进到穆玄明手里。
“君子尚不夺人所爱，我非君子，又岂能夺君子之所爱？”
宗于海转身离开，助手紧随其后，只剩下穆玄明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穆玄明本打算继续问对方‘又要耍什么花样吗’，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理由，穆兄，我父亲和你一样，也是抵御璇玑星的老兵，虽然你们一个活在织女星，一个长在南斗星，可你们的心都是一样的。”
宗于海走向汽车，哼唱了起来。
——扛长枪，赴沙场。
——千军万马驱魍魉。
——兄弟情，父子兵。
——男女老少皆拼命。
——只愿自由旗帜扬！
——打败东洲野心狼！
在穆玄明的注视中，宗于海坐上了副驾驶，随着助手发动汽车，很快便消失在了穆玄明的视野中。
助手若有所思的看着道路，发问道。
“这么做值得吗？不仅把画给了他，还捐了那么多钱，我们虽然不以盈利为第一目标，但账面上也不能太难看，会让人怀疑的。”
“说得好像我们不这么做就不会被怀疑一样。”
“他对你并没有什么好脸色，何必讨好他？只是一个退伍军官，既没有政治影响力也没有什么情报价值。”
“这我都知道，只不过……”
宗于海看向后视镜中穆玄明之前所在的方向，继续说道。
“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