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会惩罚所有的自以为是。
穆玄明离开李安亭楼下后并未回家，他独自一人游荡在街头，迟迟不愿回去。
由于织女星是‘警察国家’，凌晨游荡在街头自然免不了遇到警察，穆玄明前前后后至少遇到了三辆巡逻的警车，他每次都被当做酗酒贪杯的醉客或者是身患精神疾病的患者，他也每次都能以清晰无误的谈吐打消对方的顾虑，进而得以继续在大雨倾盆的街头游荡。
他看过许多关于教育孩子的书，曾一度认为自己是很了解孩子的，然而今天现实给了他一记沉重却不甚响亮的耳光，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对孩子一无所知。
秦奏的话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就像挥之不去的阴影一样。
其实他可以乐观的去想，比如李安亭只是因为性格问题不喜欢甘蓝，又或者李安亭只是觉得自己对她的关心转移到了甘蓝身上……诸如此类的理由，如果想找，可以找到很多。
尽管这可能无济于事……真相或许从一开始就摆在自己面前，只是自己不想接受。
李安亭喜欢自己……
这不是妻子常年不在家的老男人在自作多情，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他可以找不计其数的理由去否定这一点，将之痛斥为自己的妄想，但这一切不会因为他否定就不存在。
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监护权代行者……哪怕在别人眼里自己做的再好，可单是‘李安亭喜欢自己’这一条……自己便不及格……
在甘蓝的事情上，自己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
如果监护人缺乏同情心，孩子便会缺乏善意。
如果监护人打骂孩子，孩子便会崇尚暴力。
如果监护人事事代为办理，孩子便会懒惰。
如果监护人不勤奋刻苦，孩子便会不努力。
……
诸如此类的话，穆玄明始终铭记在心，不敢有丝毫忘记，但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在遵守这些的同时，另一些话正在被自己所忽视。
如果监护人溺爱孩子，孩子便会自以为是。
如果监护人没有朋友，孩子便会性格孤僻。
如果监护人心思很重，孩子便会过于敏感。
……
自己太失败了……各种意义上的失败，绘画技不如人，打仗一败涂地，就连教书和育人也没一样尽职尽责的……
自己无颜去见李安亭服刑的父亲，也无颜去见李安亭死去的母亲——在李安亭不知道的情况下，穆玄明曾多次去看望过李安亭的父亲，告知对方关于李安亭的近况。
穆玄明并不同情李安亭的父亲，因为他违背了织女星法律，是一名经过法律裁定的罪犯，但他终究是李安亭的父亲，自己没有权利向其隐瞒李安亭的近况。
每次对方听说李安亭的近况都是一副无悲无喜的神情，虽然看不出情绪波动，既不见欣慰也没有悔恨，但穆玄明知道对方心里是认可自己代行监护权之成果的，尤其是在听说自己出身军旅、曾参加过世界大战的经历后，更对自己多了一丝认可——尽管穆玄明觉得这有些奇怪，毕竟这位杀妻者有着和他一样的军旅生涯，照理说应该对自己更加担心才是……担心自己步他的后尘。
可现在穆玄明似乎没有办法坦然站到对方面前，说出‘你的女儿喜欢我’这样的话，或许这个世界上会有恶趣味的人选择站在高高的道德制高点上得意洋洋的向对方炫耀‘看啊！你这个劳改犯！你女儿现在喜欢上我了，马上她就会被我占有’……但穆玄明不是这种恶趣味的人，他也做不到这种没有道德的事情，尽管他一直认为自己本就道德有瑕疵。
穆玄明靠在路灯杆上，脑海中回忆起小时候照顾李安亭的那些景象……
小时候，李安亭很孤僻，整天一言不发，除了会生闷气就是发脾气，上了初中后才有所改变……
穆玄明微微一愣，想到了一件事情，那时候也是和今天一样下着大雨……李安亭一个人穿着染血的白裙子坐出租车回了家……
似乎就是从那之后，她才有所改变的……
说到底，都是自己的错……
似乎从那之后，她有时候就会有意无意的……
比如坐在穿着裙子竖膝坐在床上，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形象，每次都要自己提醒才会把露出的内裤遮起来……
又或者是经常趁自己不注意拍自己的手……
似乎很像……
穆玄明眉头一皱，隐约将对方小时候的影子和甘蓝重叠在一起……
自己该说她们两个有相似性吗？
其实他本不想离开李安亭楼下的，在没亲眼看到李安亭平安无恙之前，他就算回去也无法安然入睡。
但他也知道，自己待的越久就越是在告诉李安亭自己很在意她的安危。这很容易让她继续深陷其中……
自己绝非什么良配……不过是一个违背军纪的退伍军人，如果不是因为世界大战，自己应该还在劳改营里扛木头……
更重要的是，自己已经结婚了……自己的妻子虽然有些古灵精怪，让人捉摸不透，但却是一个很好的人，在这里最失魂落魄的时候选择了自己，自己不能背叛自己的妻子，那样是没有良心的。
穆玄明微微打了个呵欠，待天色渐明，大雨渐歇后，他踏上了回去的路。
他不是很想回到那栋房子，可能是因为挂念李安亭，也可能是因为甘蓝在那里等他……
但无论是怎样的答案，他终究还是要回到自己来的地方。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哪怕本就一无所有。
穆玄明来到糕点街，他想买一些欧派，可由于来的太早，糕点街的店铺还没有开始营业，当店主开门营业的时候，看到等在门外的穆玄明，不由得惊讶起对方来的未免太早了……
由于制作欧派需要时间，穆玄明索性等对方做好再带走。
当他提着欧派回到家的时候，他望着自己的房子，想起了上一次自己一夜未归，回来的时候在静心室看到的尴尬事……
他踌躇了许久，最终还是迈腿走向门口。
当大门打开，穆玄明走进客厅，发现客厅空无一人，玻璃碎片也都收拾的干干净净了，他心中一惊，以为甘蓝已经离开了，急忙上楼寻找，见甘蓝房间的摆放一切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房间里也没有人影，不知去了哪里……鞋还在门口，人还在房子内。
穆玄明四下寻找，最后在靠近窗帘的墙角找到了抱膝蹲坐的甘蓝，对方已经靠着墙睡了过去，而两只手上遍布细碎的伤口，显然是玻璃碎片造成的。
这孩子……怎么又用手去捡玻璃碎片……
看着甘蓝手上的伤口，穆玄明心里怪难受的。
他可以将这一切归结于对方不听话，或者是自寻苦痛，但就像他没办法责怪李安亭一样，他也没办法责怪甘蓝。
他不是那种动辄便会把一切的责任归结于别人的人，他只会把责任归结于自己。
穆玄明微微摇头，睡在地上会着凉的……
他终究还是没有伸出手，玩家体质确有过人之处，只是睡在地上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走了几步，他又折返回来，顺着甘蓝的腿弯抱起对方，准备将对方放到沙发上。
体质过人是一回事……坐视不理是另一回事……不能因为对方体质过人便坐视不理……
“老师……”
穆玄明没有说话，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说梦话。
“对不起……我错了……”
甘蓝伸手抱住穆玄明脖子，自始至终没有睁开眼睛。
穆玄明心中微有诧异，甘蓝是刚醒还是装睡在等着自己抱她？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选择前者。
他有时候很害怕甘蓝会‘顺杆爬’，但这一刻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甘蓝不是洪水猛兽，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就和李安亭是一样的。
“没事，打扰你休息了。”
熟悉的触感摩擦着穆玄明的胸膛，他心中叹息，尽管这个结果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甘蓝从昨天到现在也没有好好穿内衣……可能是累了睡着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文化衫里面就是什么都没穿……
他不打算因此苛责甘蓝什么，难过的人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增加了……
似乎是察觉到穆玄明身上很湿，甘蓝猛的睁开眼睛，顺手拉了下穆玄明的衣领。
“老师……你衣服都湿透了……”
“是的，我……”
穆玄明本想将自己淋了一夜大雨的事情如实道来，但转念一想，那样只会让甘蓝担心，甚至加剧她和李安亭之间的矛盾……
自己应该是解决麻烦的人而不是制造麻烦的人……
一想到这里，他便改了口。
“天气比较阴冷，身上还没干……我马上就去洗洗。”
他将甘蓝放在沙发上，起身走向盥洗室。
走到盥洗室，他意识到情况不对，便回过头看去，甘蓝已经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正一路跟着自己……
他伸手按住甘蓝的头顶，防止对方继续跟着。
“不能进来。”
“我……我帮老师洗衣服。”
“老师有手有脚还有洗衣机，可以自己洗，不需要帮忙。”
“那我……我能做什么？”
甘蓝眼巴巴的看着穆玄明，她昨天等穆玄明等了好久，最后还是忍不住睡着了，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很后悔，早知道再多等一会儿就好了。
她真心想要帮助穆玄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对穆玄明有价值，有留在这里的价值。
穆玄明看了眼餐厅，点头说道。
“桌子上有欧派，老老实实吃欧派，好好听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