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盲眼人读万卷书，替废疾者行万里路。
新历232年，东洲西南部。
踏着薄薄的清雪，向涛声顺着太阳的方向上了山。
一路上因为要经过北极星的领土，因此他尽可能多走山林小道，避免和北极星发生什么冲突。
战前，这里曾是参商星领土，那时真可谓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可如今，在北极星的摧残下，曾经繁华热闹的通衢之地已经变成了伤痕累累的苦难之地。
他所过之处无不是民生凋敝的景象，与战前的盛世繁荣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不过他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救民于水火，参商星人的命固然可贵，但织女星人的命也同样如此，真到了需要他赴汤蹈火的时候，他只能先救织女星人……
看着周围茂密的林木，已经走了这么久的山路，应该快到了吧？
他在四周转了转，完全看不到人影，飞身上树兜了好几个弯，这才才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个捡柴火的小女孩，瘦的就像小鸡仔一样。
他二话不说，纵身跃到了对方身前。
女孩警惕的看着他，身体下意识后退一步。
向涛声看出对方心怀戒备，不过这也不怪对方，毕竟自己从天而降出现在对方面前本就太过唐突，哪怕对方是玩家也难免心生戒备。
他这人生性随和，加之找人心切，也顾不得许多礼节，开口便问。
“丫头！这附近有个用剑或者是用棍子的高手，你知道在哪里吗？”
女孩低头沉默不语，只是后退了一步，继续捡树枝。
“丫头？丫头？我在问你话，怎么不说话？”
向涛声见对方一言不发只知道捡柴火，看上去笨手笨脚的，脑袋也不太灵光，不由得心生无奈。
好不容易遇到个人，没想到是个笨女孩、傻姑娘，这可如何是好？
这荒郊野外想要再找个人可不容易……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他小心翼翼靠近女孩，生怕吓坏了对方，毕竟他也知道自己神情凶悍，不像什么良善之辈。
“丫头？你知道这附近有个用剑……嗯，也可能是棍子，总之，这样的人你见过吗？”
向涛声顺手抄起地上一根树枝，做了个舞枪弄棒的姿势。
“他姓闻，叫闻剑声。”
女孩见向涛声比比划划的，只是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捡树枝。
莫不是个哑巴？
“我在拾柴……拾完柴……再带你去……”
听着对方慢吞吞的声音，也不知是害羞还是结巴，断断续续的……总之不是哑巴就好……
向涛声心里无可奈何，这个天气出来捡树枝无非是为了取暖，瞧对方捡的树枝有粗有细，哪怕脑袋那么粗的树桩都被对方硬生生塞进了柴架，估计是木头就行。
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俯身帮对方捡起了柴火，很快就帮对方把柴架装满了。
由于对方完全是胡乱把柴火塞进柴架，根本没有条理，因此柴架里有很多空隙没有塞满，他索性一把扯过对方的柴架，重新帮对方装了一遍，这下子不仅看上去整整齐齐，还能多装不少柴火。
他帮对方把柴架装满，可对方还不满足，又抱上了一捆柴火这才罢休。
向涛声心中苦笑，真是个贪心的丫头，都装的这么满了还不知足……
他帮女孩背起柴架，跟着女孩一路远行，翻过山坡后，依稀可见林中些许的炊烟，看来便是那里了……
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闻师兄，他按捺不住心中激动，就连脚步都加快了许多。
远远看着院中密密麻麻堆满的柴火，向涛声不由得泛起了嘀咕。
“丫头！你捡这么多柴火做什么？这些柴火都够你用一个冬天了！”
“需要昼夜不停取暖……不然会冷……”
听着女孩意味难明的话，向涛声只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往心里去，
二人刚迈进小院，向涛声便急急忙忙的东张西望，想要尽快见到心中念想之人。
“人呢？丫头，你不是说他在这里吗？”
“在这里……”
女孩走到一间木屋前，轻轻敲了敲门。
“师父，我回来了……”
“师父……”
向涛声心中一动，这才意识到眼前之人是闻师兄的徒弟。自己真是木牛蠢驴的脑子！对方既然认识闻师兄，又知道闻师兄住在哪里，肯定是和闻师兄有关联之人，自己一路上居然都没反应过来……
“染青，拾柴辛苦了，天气冷，快叫外面的朋友一起进来暖和暖和吧！”
听到这声音，向涛声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他一把推开了门。
师兄多年不见，听力还是如此的过人，足不出户就听到外面有人。
房屋内部空间并不大，但非常的暖和，炉火也烧的很旺盛，一名男子正盘膝坐在床上。
向涛声见到对方面容，神情登时便得极为激动，立刻扑到对方床边。
“闻师……”
“向兄弟，多年不见，你远来是客，客随主便，你我以兄弟相称便是，过去的称呼休要再提，以免伤了和气。”
床上的男子本来闭目养神，一听到向涛声开口，立刻睁开了眼睛，目光灼灼，一见便让人心生敬意，不敢妄言造次。
“啊？是……是……闻……闻兄弟。”
向涛声原本不解，但转念想到对方遭逐出师门已久，和自己早已不是师兄弟，对方既然不愿坏了江湖规矩，自己也不能无视对方的态度，大不了自己嘴上叫他‘闻兄弟’，心里依旧当他是‘闻师兄’。
“染青，这位是我多年好友，今日来此叙旧，你先去练功，我二人有话要说。”
笨拙的少女点了点头，往屋中添了好些柴火，这才关门离开。
“师兄，那是你徒弟吗？”
看着女孩离去的背影，向涛声出言问道。
“我怎么见她一点儿铁剑盟的武功都不会？如果是你徒弟，那我就是她的师叔……”
“向兄弟，我被逐出铁剑盟已久，早已不是铁剑盟门徒，怎能轻易将铁剑盟武功传给外人？”
闻剑声微微侧目，摇头说道。
“染青是我的徒弟，却不是铁剑盟的门徒，还请你在她面前谨言慎行，不要以师叔自居，她没有学铁剑盟武功也没有正式拜师，也请你不要将她和铁剑盟牵扯在一起，她不欠铁剑盟任何东西。”
向涛声见闻剑声说的郑重，也不敢多说什么，他深知闻师兄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他这么说必然是早就不再以铁剑盟门徒自居，这么多年恐怕连铁剑盟的武功也都废弃不用了……
闻师兄剑术天赋是拔尖的，可……可惜了……
“师兄，多年未见，每当想起当日不明事理，竟在师伯面前指责师兄为叛徒，更动手伤了师兄，这么多年过去，我心中惭愧难当，虽然知道此刻向师兄请罪已然无用，但仍想对师兄说上一声抱歉……请师兄责罚……”
向涛声屈膝跪在地上，他不跪天不跪地更不跪神仙皇帝，可此时此刻就在这小木屋中，他无悔于向曾被自己伤害的师兄下跪，他不乞求师兄原谅，只盼师兄能像自己当初那样，狠狠的骂自己、打自己，若是如此，自己内心也能好受些。
他为人性格刚烈，从不轻言致歉，是个硬心肠的人，在世界大战期间死在他手中的璇玑星鬼子不计其数，可随着战争结束，也许是见多了凄厉惨烈的景象，又或者年老多情，他不由得想起了曾经的往事，经过了这么多年，如今再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当初行事有诸多不妥……
自己不该嫉妒师兄……
自己不该冤枉师兄……
自己不该大骂师兄……
自己更不该动手打师兄……
他跪在地上，等待着师兄的责罚，只盼这责罚能稍微减少内心的愧疚，可等了许久，也不见师兄动手。
师兄还是心善……不及自己心性歹毒……
向涛声低叹一声，他一路跋涉寻找师兄，本来满心期待师兄能打骂自己……自己早该明白，师兄要是想打骂自己……当时便不会放弃还手，孤身一人下山远去。
“向兄弟，我得谢谢你。”
向涛声微微抬头，只觉得闻剑声这话说的让人困惑，明明是自己向师兄请罪，师兄怎么反而谢自己了？
他无意中发现闻剑声面色惨白，刚进屋的时候因为火光映射看的还不明显，此刻对方近在咫尺，那全无血色的脸庞清晰映衬在他的眸中。
“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向涛声猛地站起，一把抓起闻剑声的手腕，伸手探他脉息，只觉得冰冷刺骨，不由得将手缩了回来。
“这是……师兄！你受伤了！”
向涛声心中一震，闻剑声的脉象很怪，而且身体冰冷刺骨，自己仅仅是抓了一下手腕就感到奇冷无比，仿佛抓住了一块坚冰。
他目光暼向炉火，这才意识到为什么刚才那个丫头说要昼夜不停的添柴火……
“师兄！我带你走！去给你治伤。”
向涛声抓起闻剑声手臂，忍着寒意准备将之背起，而闻剑声仅仅是按住了他的手，微微摇了摇头。
“向兄弟，我已是铁剑盟弃徒，不可再以师兄弟相称。”
眼见闻剑声不愿随自己离开，仍在执着于称呼，向涛声不由得叹气，只得遵从闻剑声的意愿。
他扣住闻剑声脉门，将自身形气输入对方经脉。
“向兄弟，不要耗费你的功力了，我好不了了，很快就要见师父去了。”
“闻……闻兄弟，你莫要出声，只要我向涛声不死，一定不会抛下你的！”
向涛声目光深沉，加大形气的输送力度，奈何闻剑声身体寒冷刺骨，他仅仅是输送片刻便觉得自己身上也冷了起来，但他没有放弃，依旧坚持着。
“向兄弟……何苦这样……”
闻剑声看着向涛声，知道自己劝不动对方，不由得摇头。
“你从前脾气就是这样……谁也劝不动……”
向涛声听闻剑声说起旧事，眼珠不由得一动，知道师兄是想和别人说说话，低声问道。
“师……闻兄弟，是谁伤了你？这劲力冷若冰霜，不似正派武功，反而透着三分邪气。”
“我也不知，只是无意间遭遇对方，对方似乎正在逃命，仓促间将我当成了敌人，和我对了一掌后便逃之夭夭……”
向涛声心中诧异，师兄的身手他是知道的，就算这些年疏于本门武功，也不至于被对方一掌重伤……究竟是谁干的？
他思索许久也找不到可供怀疑的对象，天下习武者成千上万，想要在东洲大地找出这样一个具有阴寒武功的人并不容易……
“闻……闻兄弟莫要气馁，待你伤愈，我们一起去寻那伤你之人报仇。”
“不，我并不气馁。”
闻剑声轻轻叹气，看着向涛声的脸。
“我命在顷刻，原本也捱不过这几日，正愁一件事情难以为继，眼看我离死期越来越近，这件事情却非办不可，恰好你来了，幸甚幸甚……”
“不，闻兄弟你不要这么想，你好着呢！很快就会康……”
“向兄弟，你不必安慰我……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咳咳……”
眼见闻剑声咳嗽几声后，脸上刚刚恢复的血色登时荡然无存，不由得心中一惊。
他扶住闻剑声，用力捶了一下地面，心中无比难受。
确实如师兄所言……他脉象中已有油尽灯枯之状，说是‘命在顷刻’一点儿都不为过，可自己不甘心……好不容易找到师兄，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袖手旁观吗？
不行！
向涛声扣住闻剑声脉门，继续加大形气输入。
“向兄弟，这件事情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去做了，只能将之托付给你，仔细想来这其中有着许多难处，此时交予你颇有道义胁迫的意味……只因我实在没法子……我先为自己的唐突向你致歉……”
闻剑声俯身便要朝向涛声拜去，向涛声急忙制止他，他知道自己这个师兄说一不二，此刻其身受重伤，不应多动，自己本就亏欠师兄，什么道义胁不胁迫的……别说一件事，就是一百件事自己也答应照做！
“闻兄弟，不论你有何托付，向某自当遵从，责无旁贷，绝不推诿逃避。”
“向师弟……”
向涛声心中一动，他听到师兄又以师兄弟相称，心中不由一喜，但转念想到师兄命在顷刻，不由得感到心中悲凉。
“请你念在我们曾同门习武的份上……帮我照顾染青……不要让她渴到饿到，也不要让她被人欺骗、被人伤害……如果她惹你生气，还请你多多担待……”
向涛声鼻子一酸，意识到师兄气息开始衰弱，话语间已有托孤之意，不由得心中悲凉，抓住闻剑声的手腕将形气传输了过去，尽可能缓解师兄的痛楚。
“我……我答应了……”
他不是那种擅于照顾别人的人，闻剑声将那什么‘染青’托付给他属实所托非人，他心中比谁都明白，闻剑声心里自然也明白，只是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
“唉……难为你了……”
闻剑声看着大门，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嘴唇动了动。
向涛声见闻剑声似乎有话要说，急忙开门出去寻找那个女孩，看到对方在院中收拾柴火，急忙叫对方进来。
他前脚刚开门便看到闻剑声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只喊了女孩一声便急忙奔回床边，继续用形气为闻剑声续命。
此刻闻剑声的生死全系于他一念之间，他不由得叹气。
“师兄……难道真没别的办法了吗？”
闻剑声喘息微有好转，他轻轻摆了摆手，看着向涛声，低语道。
“那人我们不识得，那武功我们也没见过，我技不如人，命该如此……”
他微微叹气，似乎回想起过去。
“想当初也是因为我多管闲事才……才会被逐出师门……”
女孩走了进来，看到闻剑声的样子，她表情很难过，却终究一动也没动。
自闻剑声受伤以来，她既不知道该怎么救对方，也不知道该去找谁，只得遵照对方的意愿，每天多收集柴火，保证炉火终日不断来为闻剑声取暖。
虽然闻剑声一直病恹恹的，但看上去也没有今日这么虚弱。
“染青……我很快就会死去……”
听到师父说到‘死’，女孩脸色终是变了，但也只是惶恐和悲伤，她靠近床前，或许是意识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便又退回原位。
“这位向涛声是我旧交，今后便由他照顾你了。”
看着女孩的泪水奔涌而下，听着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闻剑声心中无奈，低语道。
“不要悲伤，染青，人总是要死的……只不过有些人会死的痛苦一些……要学会接受死亡，就像接受活着那样，死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
“我不要师父死……是我不好……我要是能捡到更多的柴火就好了……”
“和这没有关系……你已经尽力了……”
女孩看着闻剑声，又看着一旁的向涛声，她扭过头，跪在闻剑声脚下，哀求起对方。
“求求你，救救我师父吧！他是个好人！”
“染青！”
闻剑声强撑身体，呵斥着女孩。
“不许强人所难，生死有命，强求不得，我的一生论及寿数早已胜过寻常旧民，纵然顷刻便死又有何妨……”
他目光转向向涛声，面露歉意，只是面色惨白如纸，几乎看不出来。
“向兄弟，劳你费心了，这孩子生性软弱，还请你多加帮助，我在黄泉之下亦感恩大德。”
“闻……闻兄弟，你说什么我照做便是。”
向涛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孩，心中着实不喜这种逢人便下跪的懦弱女娃，可转念一想，她求自己救闻剑声……倘若此刻不是自己站在这里，而是某位神医在此，易地而处，自己可愿如这女孩那样对神医下跪哀求对方救治师兄……
想至此处，向涛声只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谈喜不喜欢对方的性格，毕竟换作自己也会下跪求别人救治师兄的……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闻剑声，大声说道。
“闻兄弟！你……你不必心有牵挂，我向涛声只要不死，一定会好好照顾染青的！如果我死了！我们织女星也还会有别人替我照顾你的徒弟！绝不会让她饿到渴到，更不会让她被人伤害欺骗。”
“很好……很好……”
闻剑声点了点头，声音已经细若蚊吟。
“真怀念我们当初一起习武的日子……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他头微微垂下，便再也不动了……
“闻兄弟！闻兄弟！”
“师父！师父！”
无论别人怎样呼喊，他都再也听不到了……
人死如灯灭，无论怎么挽留都是徒然无果的，哪怕哭喊几天几夜，人也不会活转过来。
死了就死了，再也不会活过来了。
一番哭喊后，向涛声终是忍住悲痛，将闻剑声的尸身扛到外面，开始用手挖起坑。
女孩拿了铲子递给他，而他只是无动于衷，自顾自的用手挖起坑，哪怕指间遍布血迹，也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一次又一次的挖掘着地面。
闻师兄就这么死了……
本以为今日与师兄重逢乃是一件喜事，没想到竟成了天人永别……
世间事还真是巧啊……自己刚到便遇到了师兄亡故……
想来是师兄有放心不下的事情，这才苦苦支撑……
听说人在弥留之际会感应到什么，想来他是感应到自己会来……
要是自己早来几天好了……
都怪那些可恶的北极星鞑子……如果不是他们四处巡逻，自己也不至于兜这么大的圈子，耽误这么多时间……
那动手伤了师兄的人真可恶……只恨不知其姓名，不然就算寻遍天涯海角也当为师兄报此大仇……
随着天际泛起鱼肚白，向涛声将刻好的木板插在土堆上，上面写着闻剑声的名讳，他本打算写上‘铁剑盟之徒’，也算是让师兄死后能够回归门下，但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放弃了。
师兄不想和铁剑盟再有什么牵扯……说起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自己……自己有什么资格在师兄死后自顾自的找补……
他起身看着眼前的坟堆，心中不由得感到悲凉。
接下来一路长途跋涉，他没办法带着师兄回到他供职的织女星，东洲人自古便讲究入土为安，应该就地埋葬才是……
可这里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石板，只得潦草布置……
“唉……”
向涛声叹着气，看着一旁哭了一夜的女孩，不由得摇起了头。
这孩子怎么总是哭哭啼啼的？自己与师兄相交多年，同门学武时更是情同手足，连自己都没流一滴眼泪，怎么这孩子反而哭个不停……
“孩子，别难过了，你师父已经死了……再怎么哭也活不过来了……”
女孩又哭了一会儿，最后只得看着坟堆，一路跟着向涛声离去，走的远了这才不再回头。
“孩子，染青是你的名字吗？”
“不……”
“那你叫什么……”
“甘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