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只能看到彼此的脸，无法看到彼此的心。
透着清香的透明拘留室内，穆玄明坐在长椅上，他的一只手被扣在特制的手铐上，既无法从墙边移开也无法将之挣脱，而他的另一只手虽然活动自如，却半分功力也提不起来，以至于和废了没什么两样。
这间近乎密封的拘留室内充斥着可以让他短暂失去的功力的清香，只要不通过换气通道将室内空气置换，他便始终无法提气运功，哪怕一身武功再高明也无法挣脱囹圄。
在警察执法过程中，最危险的状况的莫过于遭遇实力高强的玩家，一旦发生冲突便很容易产生伤亡，无论是针对警察本身的伤亡还是无辜民众的伤亡都是如此。
但法律就是法律，它并不是摆设，也不能仅仅存在于纸上，不能因为违背法律的人如何如何强大难以对付便对此置之不理，相反，越是如此越说明将其逮捕的重要性。
为此，在日积月累的执法经验中，各个科学院都总结出一套适合自己的执法方式，织女星自然也不例外。
由于织女星的‘个人记录’和‘公民档案’建立的相对完善，因此每一位织女星玩家的特殊能力都有所记录，加之分类筛选后，可以有针对性的制定一套套行动预案。
比如穆玄明和向涛声二人以武学见长，在接到报案后，警察迅速锁定了他们二人的身份并调取出一系列应对此类玩家的预案，根据预案确定逮捕与拘留的全部流程——比如将他们二人关在这间拘留室内就是预案流程的一部分。
空气中的清香对于不懂得龟息之法的穆玄明二人非常有效，但如果是精通龟息之法的武学大师就有必要换一套预案了，这类预案其实是非常细化的，哪怕是针对以武学见长的这一类玩家都有数十套预案可供选择……
在织女星警察看来，关在拘留室的这两个人无疑是危险分子，以至于需要携带霰弹枪与突击步枪才能有把握逮捕二人。
虽然警察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穆玄明正锁住向涛声咽喉，不过询问目击者后可以知晓是向涛声先动的手，调取监控设备也能确认这一答案。
总的来说，在这次互殴案件中向涛声需要承担绝大部分的责任，而穆玄明虽然是正当防卫，但他出手救甘蓝率先对向涛声打出一掌也是事实，尽管他是为了救甘蓝且并没有打中对方，可那一掌运足了劲力也是板上钉钉的，要是向涛声没闪躲，当场就得筋断骨折。
各自经过单独问询后，两个人最终被关到了一起，由于彼此占据拘留室一角，又各有一只手被铐住，两个人也没法继续打下去了，事实上，二人相隔的距离过远，也不够他们用一只手打架。
经过这一番波折，二人已经大致明白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彼此都没有打下去的心思了，也都不想为这场误会继续火上浇油……
穆玄明预计自己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被释放，而向涛声则是要多待一段时间，他蓄意在公共场所挑衅、破坏他人财产和公共设施还殴打其他公民，当然，这主要指的是他打甘蓝耳光，以穆玄明对织女星法律的了解，向涛声并不会被投入监狱，但赔偿和拘留肯定是少不了的。
他不需要向涛声赔偿自己经济损失，之前在接受问询的时候也表达了此类想法，损坏的画室他会自行花钱修缮，毁掉的桌子他也会重新购置新的——这自然要从自己的战友那里买，这样战友还能赚一些钱。
至于甘蓝……虽然有些对不住甘蓝，但穆玄明并不打算或许苛责对方，只要对方能诚恳的向甘蓝道歉并保证今后不会再打甘蓝，穆玄明还是会原谅对方的——他手里有治疗肿痛的特效药，不需要对方提供医疗费。
在武道馆工作没有过高的薪酬，穆玄明不想给对方添加过多的经济负担，况且对方也是一位参与过世界大战的老兵，同样属于他的战友。
“穆……穆……”
听着向涛声含糊不清的声音，不知是忘了穆玄明的名字还是不知该如何称呼，总之他靠在墙角，看着穆玄明，吐字颇为艰难。
“叫我穆玄明就行。”
“穆玄明……抱歉，我误会你了，我还以为你和甘蓝……”
向涛声脸色极为愧疚，他虽然性格粗鲁，脾气也不好，但是非分明，绝不是那种做错了事却死不承认的人。
他原本对穆玄明怀着极大的怒气，可知晓了这一切的真相后，只后悔自己的鲁莽与冲动。
自己一时上头，满脑子只想着师兄的嘱托被自己辜负了，全然没有理清情况，一时激愤下作出了丧失理智的事情，差一点就伤害了无辜的人。
穆玄明不需要怎么思考就能猜到对方此刻心中所想，这是个心直口快且思想单纯的人，只不过有时候过于‘口快’反而容易伤害到别人，但总的来说并没有什么坏心眼，他的心中也是非常挂念甘蓝的，只不过不注重方式方法，以至于行为过于极端。
有些类似于那些对待孩子严厉刻薄的家长，但孩子要是真的被人欺负却又会不顾一切的维护自己的孩子，只不过通常两边都不讨好。
“我们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她只是住在我家，我们之间一直遵守道德和法律，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穆玄明又解释了一遍，他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解释了，况且解释的时候，他终究还是隐瞒了一部分真相。
他确实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但甘蓝做了……只不过他没有回应。
为了尽可能让眼前之人放心，他并没有说出这些，毕竟说出这些也有损甘蓝的名誉……
“当时……甘蓝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我头都要炸开了……你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吗？她说她要当你的情妇、当你的侍妾、当你的爱……”
“我知道你当时心情很激动，我不会怪你。”
穆玄明怕向涛声继续复述那些对甘蓝不好的内容，急忙打断了对方的话。
“但我希望你能诚恳的像甘蓝道歉，没有一个人属于另一个人，甘蓝并不是你的附属品，你不能想骂就骂、想打就打，要尊重她……虽然她话确实说的有些……不切实际……”
‘不切实际’……这是穆玄明勉强能找到的一个不具有负面色彩的词语，他不想贬低甘蓝，却也清楚自己不能夸耀甘蓝的这些话……
如果一个女孩说自己愿意当一个男人的女奴……那已经是将自己的人格贬低到了极致，几乎将自己完全当成了了对方的附属品并自甘低人一等，这是完全错误的。
甘蓝不能这么贬低自己，谁也不能。
他看着向涛声，等待着对方回复。
“唉……”
向涛声沉默了许久，终是无奈的开口了。
“我的这个师侄啊！本以为把她从山里带进城能更好的照顾她，可她文不成武不就，又笨手笨脚的像个闷葫芦一样，总是蔫头耷拉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穆玄明听到‘师侄’，心中留上了神。
他心中其实早有类似的猜测，毕竟向涛声为甘蓝做的很多事情已经超过了‘甘蓝师父的旧友’这种程度，此刻听向涛声这么说，心中立时恍然，却也陷入了新的困惑。
向涛声剑术有目共睹，怎么甘蓝竟丝毫不通剑法？
“抱歉……穆玄明，甘蓝她……她给你和你家庭添麻烦了……”
“没事，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穆玄明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暗自沉了下去。
家庭……
他没告诉妻子任何关于甘蓝的事情，虽然让甘蓝在房子里过夜不是什么要紧事，但甘蓝已经多次试图越线……这种事情要如何说的出口……
多亏他已经许久未和妻子联络，自然不用担心对方询问这些，只要李安亭没有打电话便一切无恙。
“你……你为什么不把她赶走……她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听着向涛声的话，穆玄明本想说‘其实甘蓝并没有给我添麻烦，她给我带来了很多乐趣’，但转念一想，对方如今刚刚消气，说这些很容易引起对方对自己的误会，眼下误会消除没多久，说这些实在不是时候。
“甘蓝和我很像……我刚进城的时候也和她一样，这也不懂，那也不懂，总觉得无所适从，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却又觉得哪里都不是自己的家……”
穆玄明靠在墙上，望着天花板不由得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向涛声侧过头，他听得很认真，仿佛从那话语中听到了曾经的自己。
“就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啊飘，总想找到一个有归属感的地方，找了很久都找不到，最后终于找到了，就在大街上遇见了我的老师……”
“抱歉，之前对你老师出言不逊……”
“没事，你说的的确是事实，这些都是老师承认过的，只是我心里至今都没办法接亲……”
穆玄明长叹一口气，仿佛自己此刻不是坐在拘留室内，而是坐在画室中，继续自己的绘画。
“我第一次看到甘蓝也是在大街上，我总是觉得她……”
穆玄明低下了头，仿佛回到了那个雪落之夜。
“很像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