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日。
从清晨起,天空便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让人也打不起精神来。
披着黑色长发的少女坐在柔软的床铺上。
明亮的玻璃窗将灰蒙蒙的天空阻隔在外,窗户上面蓝白色的窗幔褶皱如同层层叠叠不停交错的水层,水层渐渐蔓延下来,细长的流苏垂向地面。
这是个足够宽敞的房间。米色的墙壁异常简洁,几乎没有多余的装绘,地板上覆盖着厚而绵软的白色天鹅绒地毯。在临近窗户的地方,摆着一张铺有灰蓝色台布的圆桌,压在台布上的透明花瓶里插着几枝陆莲花。
门被敲响,少女的脸上一瞬间浮现惊讶又迷茫的表情。
*
伊芙躺在粉白色的床铺上,漆黑发亮的卷曲长发一半披在身下。
我蹲在床边,吻了她一下。她的两颊非常冰冷,没有血色,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我牵起她的手,又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双手也一样的冰冷,连同她的手腕、她的四肢、她的躯体。
“同她告别吧。”
小椿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她温暖的手心显得异常灼人。她的语气温和而轻柔,却使我心头蒙上一层暗影。
握着伊芙的手好像被冻伤了一般,寒意越过四肢,一直穿梭到我的心脏。
我竭力将眼泪咽下,最后一次注视着伊芙的脸庞。
墓场里最偏僻的角落,生长着一簇雏菊,伊芙就躺在下面。小椿站在我的左侧,她闭着眼睛,眼泪不断滴向地面。
“再见了,伊芙。”
我听见小椿颤抖着声音在向伊芙告别,于是我也在心底重复。
再见了,伊芙。
总是露出悲伤表情的伊芙,曾经无忧无虑笑着的伊芙,紧紧牵住我双手的伊芙……
回到小镇的时候,下着细碎的小雨。
小椿挽着我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肩上。
如同脆弱的雏鸟向成鸟寻求温暖。
冰冷的空气刺痛四肢,天空漫布阴云。寒气从脚底窜了上来,蔓入我空洞的内心,回过神来,我已经闭着双眼,不由自主地贴紧了小椿。
“之后,要怎么办呢?”
“总之要先整理伊芙的房间吧。”
“之后呢?”
“之后……”
我将手掌放在胸口,那里仍灼烧般的疼痛着。
之后要怎么办呢?
之后要怎么办呢?
之后要怎么办呢?
不管我怎样询问自己,都得不到回答。
我的大脑,好像也埋在了雏菊下面。
*
镜子中的少女,惊愕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庞。
少女穿着白色的棉织内衣,呆呆地坐在镜子前。
“站起来。”
听到妇人这么说道,少女便乖巧地站起身子。
“吸腹。”
不管什么指令,少女都认真地照做。
少女穿上金色的长裙,呆呆地坐在镜子前。
“头发短了点,但好在皮肤还算细腻,身体也不壮实。”
妇人用发卡别住卷曲的假发,然后用珍珠与花朵盖住。
“下了马车后,一定要小步走路。”
“被怀疑后,就装病回来,不要胡乱答话。”
“独处的时候,请求王后取消婚约。既然维克托殿下已经摆出那种态度,王后应当不会为难你。”
“千万不要忘记……”
微微点头的少女提起裙摆,小心地走出房间。
挺拔立于阶梯下的侍卫,表情丝毫未变。
少女向下迈步。
“仲……伊芙,你忘记了手套。”突然握住少女手臂的妇人,以哀切的神情望着她,“拜托你……”
少女接过手套,从妇人手中抽出手臂。
“请不要担心了。”
她以低而轻柔的声音安抚着对方,露出温柔的笑容。
看到这样的少女,妇人恍惚地立在原地。
而少女浑然不觉,坐上了马车。
少女将手掌轻轻覆在胸口。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蓬勃地跳动起来。
嘭、嘭、嘭。
少女紧紧压住胸口。
“啊……那是……”
被眼前美景所震撼的少女,情不自禁发出惊叹。
大片的金色蔓延到看不尽的远方。
“那是……那是……”
少女的眼睛不停眨动,黑色的睫毛微微颤动。
那是伊芙常常提起的广袤花田!
层层叠叠的向日葵相拥在一起,在阳光下自由伸展着腰肢。
少女拼命将眼睛凑向玻璃。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要回到阁楼上了。
少女内心的声音越发清晰。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要回到阁楼上了!
漆黑的长发,干净的脸颊,漂亮的裙子,这些这些……
“我要把头发留长,向小椿学习如何编发,我要自己挑选衣裙……我要像所有的少女一样,在阳光下散步,让太阳抚摸我的长发,让微风夸赞我的眼睛!”
少女紧紧握着双手,喃喃自语。
“乌漆漆的阁楼,布满灰尘的角落,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因为……我本来就是女孩子啊!”
“我要去镇外看看,然后等上许多年,我会再回到锡林镇……”
少女——我的眼中几乎流出泪水,我虔诚地祈祷未来的生活越发光明,我憧憬着将要发生的一点一滴。
然而——
我的心骤然冰冷下来,四肢也僵硬起来。
我究竟在高兴些什么呢?
难道我已经忘记伊芙了吗?难道伊芙的离开对我而言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夜里还在哭泣的我,此刻居然展露了由衷的笑颜,这是多可怕的事呐!
不能再去想了。
不要再去想了。
不会再去想了。
意志将软弱的肢体拽了回来,我盯着棕红色的车壁,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