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布匹从门口铺到床角。
十几个披着棕色头发的女孩跪坐在上面。
只听得歌声从她们中央响起。
她们手中捧着暖色的烛火。
脚步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慌张的脚步声。
脚步声将歌声淹没。
一个苍白的尖脸从人群穿过。
她的影子紧随其后。
看不清脸的人群,尖利的视线射向影子。
影子缩成一团。
歌声变得刺耳。
“爸爸……妈妈……”
不停抖动的影子发出低声的抽泣。
“不要哭了!”
苍白的尖脸站在影子前面,用嫣红的嘴唇喊道。
*
我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
世界上有经常做梦的人,也有从不做梦的人。
我曾经是经常做梦的人。
很小的时候,梦里经常出现绿色的海草上飘着又像虫子又像飞鸟的鱼,虽然在水下,我却自如的呼吸。
当我睁开眼,就能看到温柔编织花篮的母亲。
我坐在母亲的膝上。
往花园看去的话,能看到妹妹和父亲拉着手唱歌。
“伊芙好漂亮啊。”
如果我这样说的话,母亲就会无可奈何停下手里的工作,将我抱在怀中。
“仲秋也很漂亮啊。”
母亲用柔和的声线安慰着我。
“可是,我也想去外面玩。”
每当我这样说时,母亲便会低下头,更加用力地将我拥进怀中。
母亲每次都会不停道歉。
母亲为什么要道歉呢?
伊芙从院子里回来,看到被母亲抱着的我,咯咯笑着。
“姐姐像小孩子一样!羞羞!”
我红着脸离开母亲的怀抱。
我的右肩,有一道黑色的疤痕。
像龙一样的深色疤痕,蜿蜒盘旋在我的肩上。
我的右肩有一条龙。
我时常做梦,肩上的龙渐渐变成橘色,它膨胀得像面包一样,从我身上脱落。我目送它慢慢被风抬起来,然后像云一样飘到太阳下面。
“那是我的龙!”
梦里的我得意的告诉所有人。
我从小路跑下去,大声告诉每一户人家。
他们都露出羡慕的表情。
“她居然有一条龙!”
然而,等我醒来后,只有母亲陪着我。
母亲用温热的手心捂着我的龙,好像怕它跑掉一样。
可是母亲的眼泪,又像是希望它快点跑掉。
*
有位贵族小姐举办了读书会,两张散发玫瑰香气的邀请函寄到了宫中。
接到邀请函的人反应相差甚大。
一位以惊人的速度打包好了行李。
而另一位则以非常愧疚的表情说出了拒绝之词。
不言而喻,拒绝的那位正是我。
“我与王后,一定会按时参加。”
安妮以不容反驳的姿态强硬地决定了我的答复。
看着我不甘的神色,安妮露出疑惑的表情。
“难道你有事情可做吗?”
在安妮看来,宫里的一切都无聊透顶,若是给她一个出宫的理由,她可以连续十日读最晦涩难懂的古代书籍。
“我觉得可做的事情还挺多的。”
我实话实说。
“……”
虽然安妮一言不发,只是用眼神打量着我,但我仍可以感受到她心里蓬勃的念头。
这个人是疯了?
还是傻了?
恐怕安妮正在不断地询问自己吧。
“你看,我可以去花园修建一下花草,还可以堆雪人,还可以给鲁比洗澡、梳毛,陪鲁比睡觉……”
一开始只是想找理由应付安妮,但开了口后却发现可做的事情竟然如此之多。
“你真的是傻了。”
安妮打断我的话,以不容置疑的表情下定结论。
唉……
我情不自禁叹起气来。
*
我不了解女孩子的世界。
首先,女孩子是娇软的,像羽毛一样浮在云朵之上。
但是,如果下起雨来,羽毛便会带着雷电胡乱打向地面,蛮横起来的女孩相当难缠。
以我短短的人生来看,无论是温柔性格的爱丽丝,还是娇蛮的伊芙,无论是天真的安妮,还是傲娇的佩琪,都有着相当难缠的一面。
我尤其不擅长应付这些贵族的大小姐们。
浮夸的白色蕾丝挂在她们袖口,光泽的珍珠在脖子上绕了整整三圈。
像蚂蚱一样的细腰上缠着金丝,纤细的身影摇摇欲坠。
玫瑰的馥郁香气从她们的指尖散发出来,简直像是玫瑰花的仙子一般。
穿着简洁长裙的我如同异类。
安妮则相当熟悉这种氛围,她将帽子上的蕾丝轻轻拨到一旁,露出洁白的脸颊。
“这位是伊芙,当今的王后殿下。”
听到她的话后,那些观望着我的少女们都露出了艳羡的神情。不过,令我惊奇的是,即便她们口中表露着对维克托的蓬勃爱意,但并未对我露出敌意。
相反,她们以温柔的态度对待着我。
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顺利融入这种氛围。
少女们捧着精致的书籍三五成堆坐在一起,周围白色的瓷盘上摆放着糕点。
她们柔声细语地交谈,然后发出轻笑。
安妮以一种大姐姐的态度在其中游走,令我情不自禁想起了伊芙的家庭教师。
我捧着书坐了一会儿,终于找了个空隙离开了房间。
屋外竟然下起了小雨。
我轻轻推开廊上的窗户,才发现那并不是雨水,而是小片小片的雪花。
像丝线一样的雪,转着圈落在地面。
由于积不起雪堆,慢慢化成雪水,流进了泥土之中。
有双黑色的靴子踏在泥水里。
我顺着靴子看向它的主人,猝不及防与一道锐利的视线相对。
如同看着死物一般,那个男人紧盯着我。
他的左眼下有着淡红色的伤疤,一直绵延到下巴。他的左眼是不自然的灰色,右眼是淡蓝色。
此刻,站在雪雨中的他,脸上的血迹不断滴落向地面。
我像被控制了一般,呆呆地与他对视着。
直到……
“王后?”
某位记不清姓名的少女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男人消失在回廊之中。
钟声从附近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