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笨重的身体啊。
虽然嘴上这么嘟囔着,但我内心却无比雀跃。
但是,一旦看到躺在床上的安妮,我就无法露出心中的喜悦。
安妮迅速消瘦下去,洁白如百合一般的脸颊再染不上一点血色。即使她露出天真明朗的笑容,也无法消除我心中的担忧。
“那么,再来一次《海边的陶乐茜》吧?”
安妮一边轻轻发出咳嗽声,一边扬起笑颜对我说道。
随后,她以同样的目光看向维克托。
“哥哥写字的进度也要加快哦!”
我将放在膝上的口琴重新放回嘴边,轻快的旋律在屋子里重新响起。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
“好想看看鲁比啊……”
安妮以寂寞的语调低声呢喃道。
*
父亲将黑色的帽子挂在树枝上。
树上长满了帽子。
风吹起来的时候,帽子在树上滴溜溜地转圈,这种场景相当可爱。
可是,父亲为什么没有笑呢?
与伊芙牵着手的我,坐在草地上。
慢慢的,远方传来的旋律清晰起来。
是哪里传来的风笛声呢?
好欢快的曲子,让人听了心里非常舒服。
啊……
这是我第一次走出屋门。
父亲像是注意到了我四处张望的表情,将眼镜摘下挂在脖子上。
“叫做《海边的陶乐茜》哦,这首歌。仲秋喜欢吗?”
“喜欢。”
听我这么回答,伊芙不甘示弱地叫道。
“伊芙也喜欢!”
“是吗?”父亲以陷入思索的神情望着并肩的两个女孩,“那么,爸爸来教你们吧?”
两个女孩以期待的目光拼命点头。
那一天回家的时候,父亲也并没有将帽子从树上摘下来。
“帽子去哪了呢?”
“兴许,被风吹走了吧?”
坐在父亲膝上时,他一面用纸巾擦拭着口琴,一面以认真的语气回应我的疑问。
“然后呢?”
“然后?哦,然后,它们就去旅行了。”
“什么是旅行?”
“仲秋想去星星上对么?”
“对!”
“那么,如果有一天仲秋到了星星上,那就叫做旅行。”
“妈妈去旅行了吗?”
“……”
“爸爸?”
“是的,没错。妈妈去旅行了。”
*
十二月的时候,几乎一周都下着雪。
“啊,不知何时才能出版呢。”
手里捏着厚厚信纸的安妮,以看待孩子一般的目光翻阅着。
“大概要等到明年中旬吧。”
“是吗……”安妮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看向我的肚子,露出小心翼翼而略带期待的表情。
“下个月就能见到他了。”
“是的。”
“不管如何,我希望他长得像你。”
听到安妮这么说,我露出柔软的笑意。
“女孩子的话?”
“无论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我希望他就像第二个你。”
“我倒希望会像你或者维克托呢。”
听到我提到维克托的名字,安妮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
“安妮和维克托……”
“不要说那个人的事情,”安妮以生气的表情将头扭到一边,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我,“比起哥哥,我更喜欢伊芙哦。”
安妮以极其认真的语调说道。
“所以,我希望伊芙的小孩子也和伊芙一样可爱。”
坐到傍晚时,维克托推开了屋门。
他以冷淡而又隐含歉意的表情看着安妮。
安妮以敌对的神情怒视回去。
“伊芙先回房休息吧。”
僵持片刻后,维克托率先移开视线,以温柔甜蜜的语调对我说道。
“好。”
我答应后,用不安的视线看向安妮。
安妮回以温和的笑容:“伊芙,明天见。”
然而,明天我并没能见到安妮。
明天的下一天,下一天的下一天……
我只知道,安妮咳嗽的声音越来越响了。
那是一种几乎将全身内脏都咳出来的声音。
我每日都绕到窗外看着安妮。
她细嫩的脸颊仿佛枯萎了一般,无论何时都染上一层灰色。
有些时候,她拿着笔在飞快写着什么。
很快,我也不得不躺到床上,没法去看安妮了。
某一天的清晨。
安妮穿着黄色的裙子,坐在我的面前。
“早安,伊芙。”
安妮以开朗的语气说道。
“早安,安妮。”
我迷迷糊糊地回应着她。
——好像看到安妮流着泪的样子,但……
我睁大双眼,看着面前漂亮的少女。
果然是错觉。
“等一下,安妮为什么站在这里?”
我突然反应过来这副场景的奇怪。
“嘘,”安妮以优雅的姿态将食指竖在嘴前,摇了摇头,“我已经好了哦,完全没事了!”
的确,安妮的脸颊又是红润饱满的样子了。
但是我却放心不下。
“没关系的,伊芙,”安妮用干燥柔软的指腹轻轻摸着我的脸颊,眷恋着什么一般深深吸了口气,“我要去寄信了。”
“寄信?”
“没错,虽然之前也有互通书信,不过,我从来没有自己去寄过信呢。”
“为什么?”
“为什么?嗯……因为,突然想起以前的朋友了。”
“安妮的朋友吗?”
“没错,所以希望信快点寄到才行。”安妮以比平时还要冷静的态度说道,“快点、快点收到信才行,然后……伊芙。”
她突然以真挚的表情叫道。
然后沉默下来。
最终,穿着常服的安妮只是笑着看着我,然后离开了屋子。
“一会儿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