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的葬礼定在五日后。
败战的士兵颓废地围在他的棺木前。
我站在楼上，盯着东稚嫩的脸庞。
他那么小，那么惹人疼爱。他浓密的金色睫毛仍微微颤抖，他的面色仍然红润，嘴唇微微抿起。他金色的发梢有几簇留在脸颊上，我多希望他像平时一样，皱着眉头抚掉它们。
他躺在蓝色的矢车菊里，像瓷偶一般闭着眼。
波利守在他的身旁。
“噢！妈妈！我喜欢波利！”
他平时总会这么说，然后光着脚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要喊母后。”
即便我这么纠正了，他还总是“妈妈”“妈妈”的呼唤我。
维克托被搀扶着走了过来。
他停在棺前，面无血色，失魂落魄。我甚至能看到他的嘴唇不停地颤抖。
他看起来那么瘦小、那么虚弱，几乎下一秒就会晕倒。我曾经以为他强壮而勇猛，而现在，那些印象全都消散了。
我惊讶地发现，我不恨他了。
我不爱他了，也不恨他了。
他就像一块石板。我以为那是石板，走近才发现那只是几层白纸。
他不值得我再付出任何感情。
“披上斗篷吧，仲秋。”爱丽丝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转过身，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爱丽丝的脸没有任何变化，岁月没有为她增添任何痕迹，她就像从前一样，恬静优雅。
除了她眼中的悲伤。
我想起从前……很久很久以前，我和伊芙躲在房间里观察她。我们用偷来的望远镜，一直看着她。
那时候伊芙称她为“丑八怪”，我称她为“假惺惺”。
我曾经那么嫉妒她，现在却异常依赖她。
爱丽丝将斗篷披在我的肩上，轻柔地拍打着我的后背。我靠在她的身上，闭着眼睛。
我的泪重新流了出来。
她陪着我一起站到了黑夜。
“东最喜欢的书，”在一片寂静中，爱丽丝开口，“记得吗？”
“《再见了，乔》……”
“《再见了，乔》。”爱丽丝的声音无比温柔，她像对着小孩子说话一般。
宫殿里没有点灯，四周一片漆黑，我愣愣地望着她的侧影，想看清她的表情。
“孤独的捕鱼人乔，跟随被风吹走的母亲相片来到了桥边，度过桥后，他见到了父亲，母亲，以及其他亲人。……在抉择之下，乔忍痛砍断了木桥，他站在断桥边，听见风中传来的呼唤。”
——再见了，乔！
——乔也挥起手，他对着风大喊。再见了，桥！
最后，爱丽丝叹了口气。
“仲秋，对东说再见吧。”
*
我躺在被子里，眼睛肿胀几乎看不清四周。我的头也开始发烫，传来炸裂的疼痛。
爱丽丝俯下身子，在我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睡个好觉，仲秋。”
等爱丽丝走后，我才发现自己丝毫没有睡意。
自从维克托带着东离开后，我就很难入睡了。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我只觉得喘不上气。
我站起来，走到桌旁。
桌子上摆着一本书。
《再见了，乔》。
书脊上有东精心画上的图案。
我随意翻开书，里面夹着波斯菊、蔷薇和木棉。我想着东一边看书，一边用手拨弄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很快，我就想起东已经死掉了。
他的棺木就摆在庭院里，周围放着蜡烛。他孤独地躺在矢车菊里，他的脸被寒风吹过。
我忽然想起，东从来没有一个人睡过。
他一定觉得委屈，觉得孤独，他一定害怕极了！
我想，我得陪着他。
我拿起书，披上斗篷。
宫殿里静悄悄的，漆黑的走廊上只有月光照射下的我的影子。
士兵看到我的到来，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我向他们轻轻颔首，坐到了东的旁边。
我把书放在棺木的边沿，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乔是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他有着红色而卷曲的头发。乔的脸上有许多雀斑，所以其他的孩子都叫他雀斑。乔没有爸爸妈妈，从他记事起，就在不停地捕鱼……”
一个大个儿的士兵将烛台摆到我的身旁，他善意地向我微笑。
“谢谢你。”我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念道，“那个红发的年轻女人抱住他，那个女人说‘我的宝贝，我的乔，我是你的妈妈呀！’，乔惊讶地瞪大双眼……”
我一直念到天亮。
维克托又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我和他的视线在空中相交，而后错开。我提起裙摆，准备离开。
维克托拦住我。
“我来继续念吧。”
我忽然觉得好笑。一个月前，我多么盼望这一幕出现，而现在，我还没提出请求，他居然主动说出了这句话。
“那就麻烦你了。”
但我没有拒绝，我只是把书留在原地，平静地向他指出下一个段落。
维克托坐在了我起身的位置，他从怀里拿出眼镜，小声地念了起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我要离开宫里了。”
我平静地告诉他。
维克托停顿了一下，然后磕磕绊绊地继续读下去。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轻轻说道：“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