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不看也可以的,失去了语言的逻辑与感情的真实的乱语,是疯子的遗书。
日子是一如既往的艳丽,天色明亮,乌云也不见一朵。这样好的天色,早几年是绝对见不到的。或许是多亏了战争结束了的原因吧,终于,这里的气候也在一步步地变得好了起来。
放在五年前,十月的天色,也大多是见不到太阳的。每日里不是阴沉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浓重乌云压在头上,便是狂风夹杂着雷与暴雨劈头盖脸地敲打在大地上,使得人们只得抱紧彼此因为饥饿与寒冷而止不住打战的身体,在四面漏风的破落茅房中瑟瑟发抖。
虽然战争早十几年便已经结束了,可是伤痕并不是会因为刀刃离开肌肤而便可马上恢复的。有从战场上因为伤痛而回来的战士,曾经这么给别人描述过:
“刀刃划入身体的时候,并不会感到痛苦的。反而会有种,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大脑没能反应过来,说实话,冰冷的钢铁刺入身体的时候,反而会有种甜甜的,好像用舌头舔冰棒的感觉一样,那样稍微有点冰冷的刺激,但是又有些让人上瘾的,有点舒服的感觉。有的人会对这种感觉上瘾,然后在战场上主动迎向刀刃。有的人,直到战斗结束,才会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有一部分消失不见了。
“那样的人,不,大概这样的家伙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吧?那是把灵魂忘在了战场上的,只剩下残缺的躯体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属于战争的亡灵。那样的家伙,是再也回不到家乡,再也无法回头了的机器。”
不仅仅是对这大地,这场战争,对于人们的身体,对于人们的心灵,也早已造成了难以恢复的,深深的伤痕。随着时间的经过,大地上的伤口正在缓缓地愈合着。可是对于一部分人来说,心灵上的伤口,是永远都无法痊愈的。就好像他们失去的那一部分身体一样。
人类的身体内,无时无刻都在进行着细胞的更替。据说,每过十几年,人类全身的细胞都会完成一次彻底的更换。从某种角度来说,人类无时无刻的在进行着死亡与重生的循环。但是,相比起某些即便是失去了某些部位也依然能够完全重生的动物而言,人类一旦失去了某些东西,就永远都无法再重生了。哪怕是一根小指,人类也不能让它重新生长出来。
这是人类所背负的某种诅咒么?这是在警惕着人类们,告诉人类们,人类是一种无法回头的生命么?
对于生物来说,存在便是所有,作为生物而言,一切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存在。让自己的生命存在,让自己的种群存在,让自己的种族的存在延续下去。为了存在下去,生物们可以付出一切,舍弃一切,用尽一切。可是,人类们却无法用任何的方式,让自己失去了的一部分重获新生。
倘若说生物的存在便是一切的话,那么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却依旧没能进化出可以让自己失去的一部分重生的能力,这样的事无论如何,都显得太过奇怪了吧?这便是人类们的诅咒,与这世界上所有其他的生物们一同被种下的,无法回头的诅咒。
所以人类们才会幻想,才会憧憬。因为蜥蜴们可以让自己失去的尾巴重生,所以人们将蜥蜴们添油加醋地形容为“龙”之类的生物,而敬畏,惧怕,但是又向往着它们吧;因为这世界上不存在可以死而复生的生物,所以才有可以在火焰中复生,永恒而不灭的“凤凰”,并且将这种生物当做自己的信仰与支撑吧;所以人类们才会试图在短暂而又不可回头的生命中,试图用某些方式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吧?
所以,人类们才会发明“战争”这种,明明只能导致更大的毁灭,可是却永远都拥有着让所有人类都无法抵抗的致命诱惑力的“魔兽”吧?
难得的,今天是个好天气。
这样的天气已经多久没有见到过了呢?五年?十年?二十年?自从战争开始,不,就算是战争开始之前,我或许也没有见到过如此清澈的天空。这不是站立在大地上的,被禁锢在大地上的人类可以见识到的,真正属于天空的“天空”。
如果要观察天空的话,那么首先就要接近天空吧。如果要穿过层层的乌云,见识到真正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天空的话,那么久一定要逼近天空的吧?至少要比任何人,要比任何云,比任何可以触摸天色的双眼更加逼近天空吧?
所以,我才能见到如此美丽的天色吧?美丽的好像没有杂质,纯净的不含一丝感情。如果说乌云密布的天色是阴郁,晴空万里的天色是开朗,那么从比任何人都要接近的角度所观察到的天色,则是没有任何感情,因为没有任何感情而显得冷酷的天色。就算再怎么逼近天空,也依然触摸不到天空真正的感情,就算剥离了所有挡在天空与我之间存在的阻碍,所见到的也依然只是没有任何东西的,因为过于纯净而什么都没有的天色。
可是,这种天色,实在是过于美丽,而让人无法转开眼睛。什么是美丽呢?是让人眼花缭乱的色彩?是令人会心一笑的场景?是触动了人性的线条与色块的组合?
我想,正是因为这份虚无,这份“不存在”的感情,才让我体会到美丽的意义吧。不是因为有着斑斓的色彩,不是因为有着让我心动的场景,更非是符合所谓“美学”的线条与色块。只是因为它什么都没有,只是因为我无法触摸,只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要接近,却也比任何人都要遥远。
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天空,可是我不会去伸手。
因为,伸了手的话,就会结束了吧?不管是战争,还是人生,还是别的什么。
我毕竟也不过是生物,也只是个为了活着而拼尽全力的,匍匐在大地上蠕动的生物。只不过有幸,恰巧来到了超过了生物界限的高空中罢了。我还不想结束,所以我不会伸手,即便我知道,只要在现在,抓住这一辈子仅有一次的机会,伸出手去就好了。所有都能结束,不论是战争,还是人生,还是别的什么。
天空不会因为我在逼近而接近我,自然也不会因为我在失速坠落而变得远离我。天空是如此的湛蓝,是如此的纯净,是如此的、一无所有。
所以我在坠落。不是因为万有引力,而是因为我无法接纳天空。不,是因为我无法下定决心真正的接纳天空吧?所以我在坠落,云层从我的指尖穿过,风声敲打着我薄弱的耳膜,引力那无形的手在扼住我的脖颈,试图让我在这万丈的高空中窒息。
因为时常在仰望天空,所以看不到大地在哪里。因为脚踏大地,所以触摸不到天空的边角。
战争遮住了我的双眼,所以我无法仰望天空;因为我一直在仰望天空,所以我无法逃离战争。
即便战争已经早就结束,即便刀刃早就从身体中抽离。
我的灵魂早已经丢在了云层之上,丢在了那比任何人都要接近天空的地方。
所以,倘若有一天,有人能够到达我曾经前往过一次的,比任何人都要接近天空的地方的话,能否回来告诉我。
我的灵魂,它得到了真正的幸福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