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景象,总是带着一层看不出颜色的薄雾的。透过这层薄雾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带着些许亲切,却也有着陌生的触感的。
那是我家的屋子,是我小时候的一切。茅草的屋顶,土制的墙壁,不知在何时被替换成了红色的砖石与黑色的瓦。我感到自己受到了背叛,所以从陌生的屋子里跑了出去。
任谁都会有这样的感受的吧?自己自从出生的第一眼以来,一直所信赖的东西,有一天,不知何时,突然的背叛了自己,变成了某种陌生的其他什么东西。
所以我的逃跑,也是能够理解的吧。虽然现在再来评论,那只不过是大脑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小屁孩莫名其妙的赌气罢了,可是,倘若将自己完全沉浸在这朦胧的回忆气氛中的话,也是能够理解的吧?
总之,我逃跑了。从一个陌生的地方,跑到了某些我熟悉的地方。那里可能是我常去玩耍的广场,也可能是我常去钓鱼捉虾的池塘,也有可能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家,虽然那样的家已经不存在了。
隔着记忆的薄雾,我搜寻着我可能熟悉的一切。不知道为何,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如此陌生,就连常去玩耍的广场,就连常去钓鱼捉虾的池塘,就连那个不存在了的熟悉的家,都变得如此陌生。
或许我那时就该意识到的,可是隔着回忆的薄雾的那个我,只不过是个大脑也没能发育完全的小屁孩而已。我意识不到究竟什么东西不见了,到底是什么发生了改变。换句话说,我到底失去了什么?
可惜,这只是回忆。隔着这层薄雾,即便是我自己,也无法告诉那里的我自己,我到底失去了什么。说到底,那时的我,应当也是无法理解的,就算是来自未来的我亲自告诉他,他应该也是无法理解的。
那只是动物幼崽天生的直感,是来自于某些非理智的第六类感觉。隔着回忆的浅色薄雾的那个大脑都没能发育完全的小屁孩,只是隐隐间感受到了什么。可能是因为大人们的谈论,虽然他连话语都还没能完全理解;或许是过去的某些记忆突然回响在耳边,可惜我们无法探究到回忆中的人在回忆什么。所以只能将其归结于是动物幼崽的某种直感了吧,是某种还未被人类的社会所归化的野性在嚎叫着,哭喊着,告诉那个因为薄雾所以看不清表情的孩子,他究竟失去了什么吧。
所以才会恐惧,因为这个世界在欺骗着他,因为自己自从出生以来所一直坚信的部分,在不知何时彻底的欺骗了他。在他还没能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东西都改变了。
时间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而停滞不前,就在日光消失了又重新出现了的第二个轮回之后,那个蠢孩子终于被他的母亲找到了。
那是个怎样的日子呢?因为有着薄雾,所以是个乌云密布,天色欲坠的可怕日子吧。因为什么都听不清,所以想必是个狂风肆虐的天气吧。因为母亲的脸上遍布着水渍,所以想必是个下着倾盆大雨的日子吧。
想必。
所以他也哭了。不,只是风雨打在了脸上罢了,只是风声在哭号罢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所以,他从来都没有体会过,从来都没有见过。
那是一个母亲,变成了一个母亲的瞬间。那也是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孤儿的瞬间。
从现在回忆的角度来说,我觉得那是一个人的人生正式开始的瞬间吧。
我从来没有见过,以后也没能再见过,就算到了分别的那天,也没能再次目睹。那是我妈仅有一次的露出那样的表情。倘若不是因为回忆的薄雾,我一定会让你能看的更清楚的。
她用着我仅此一次听到的感情,用着我仅此一次见到的表情,对着我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他却露出了仿佛是听懂了的表情。说真的,我完全没有听懂那是什么。那句话,那段话的言辞太过艰深,不是连大脑都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小屁孩能够理解的,深刻的话语。但是他点了点头,装做自己已经听懂了的样子。
有些可笑,想笑的话,我推荐你现在先笑出来。你说我?对不起,我想,从现在你所见到的这个瞬间,我就没办法再像普通人一样,发自内心的笑出来了吧。
那个小屁孩,从此开始,便无法再次发自内心的笑出来了吧。
毕竟,那张脸,可不适合笑出来。
后来的事,就显得平淡了不少。毕竟,这不过是个字都没认全的小屁孩离家出走了两天的故事。一定是因为当时的风雨声,才让故事有了些许的韵味吧。再去回忆的时候,因为这层不知道颜色的薄雾,缺损的记忆变成了万花筒似的无法辨明的谜团,深究下去也不会得到结果。
总而言之,那是我的屋子。虽然在不知道何时,茅草的屋顶,泥土的墙壁,变成了红色的砖石与黑色的瓦。但是那是我的屋子,是我与我的母亲在一起生活了十余年的屋子。只不过,我的家,留在了黄色的茅草与泥土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