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宇宙科技训练生，基本都是些像我这样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我们聚在高额投资建成的训练中心，在这里学习、在这里生活，然后在这里毕业。
曾几何时，人类连登上月球都得费尽苦心，到了却只是那么几个小时的旅行，甚至还有那种经常往返月面和地球的工作。
每当我读到历史课本上的故事时，都不禁让我感叹科技的进步实在令人惊讶。就在这时冷不防地，我的后背被人用力拍了一下。
「阿东!你在发什么呆了!」
「啊……稍微想了一点事。」
阿东是我的外号，基本上大家都会这么称呼我。只不过会叫得那么用力的人，在我的认识中也只有一个了。
往声音的来处看去，那里站着一位比我个子高出不少的短发男生，穿着不合身的毕业袍一脸爽朗地向我挥手。
他的名字叫叶城昌，是跟我同龄且同期入学的人。他的性格一如外表看起来，是个满载着热情和行动力的家伙。
也正因如此，几乎每个人都认为他想成为宇航员。然而却出人意外地，叶成昌的梦想是成为普通的工程师，对于离开大气层就连一丁点意欲也没有。
今天是我这一期训练生的毕业典礼，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毕业袍、拿着证书，在训练中心的演讲室里等着导师最后的训话。
叶成昌瞇起眼睛盯着我好一会，接着说:
「没想到阿东是这种多愁善感的人啊，居然会因为训练期完结而感伤，就好像那些高中生一样。」
「事实上我们也就比高中生年长一点而已吧。」
我不以为然地回答，一般高中生的毕业年龄是十八岁，而我们两人也就十九岁而已，同期毕业生里最小的甚至只有十六岁:
「而且我才没觉得伤感，宇航科技的圈子不大，离开训练中心后再见面的机也多得是。」
「这倒是没错……但能见面的机会还是比现在少吧?唉呀，这样想想，还真是有点羡慕那些完全同个志向的人啊。」
「……你想说什么?」
即使没有瞧见他那张带着坏笑的表情，我也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叶成昌把头低下来，眼睛看向一旁小声地说:
「这不用说了吧?你跟小千的志愿都是宇航员，别说是进同一个机构了，甚至还有很大机会坐同一艘宇宙飞船。」
在叶成昌视线的方向，是一名短头发的女生，她正和其他毕业生一起拍照，名字叫林千奕，被大家用小千来称呼。最初认识小千的时候，她有着一头彷佛童话公主一样的美丽长发，后来却理成了只到脖子的短发。
「在太空中长头发会很碍事，所以我剪掉了。」在无数人的担心下，小千说出再合理不过的说法。
然而这不是早就该知道的事情吗?当时我是这样想的。后来才在偶尔间知道，小千在无重力适应训练里因为头发问题没法顺利完成任务，于是才跑到城外的陌生理发店里，一边哭着一边剪掉头发。
纵使我没有看女孩子哭脸的兴趣，但我不止一次想过，要是那个时候我能在她身边就好了。
「这年代年轻的航天员也越来越多了。不是那还有啥说法吗?太空情侣症候群?反正要是能在同一艘船上生活，机会多的是吧。」
「啧……又不关你的事。」
我用肘部顶了一下叶成昌的胸口，示意他不要多管闲事。
我想成为航天员的理由是出于小时候的憧憬，跟小千并没有关系。当然要是能共同乘一船那是最好不过……
虽说拥有太空科技的机构并不多，但相对于上个世纪由国家机构袭断的情形，民营公司已经抬起头来。所以实际上并非如叶成昌所言，志向同样是航天员的毕业生就一定能在同一个地方工作。
「担心的话就去问问看如何?小千多半早就决定好工作的地方了。」
你这家伙是有读心术吗?我用饱含这种意思的眼神看向叶成昌，但他的特异功能并没有发挥。
正当我想着要怎么回答时，负责我们这一期训练生的总导师也进来了。他穿着笔直的西装理着小平头，身体壮硕得像头牛一样。这位导师据说在执教前是一位空军飞行员，因此看上去特别有魄力。
当导师出现后，我们所有人都自觉地闭起嘴巴，立正身子排成整齐的队伍。纵使是在训练中心的最后一天，但仍然没有人敢怠慢。
现场的空气沉默了数秒，接着导师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用他的大嗓音给我们这群毕业生训话。
然而，就在这沉默的数秒间，眼角的余光却看到小千正看着我这方，用嘴唇默默说出「待会见」三个字。
要说我没有差点发出声音的话，那肯定是假的。
在导师那不苟言笑的训话后，我们也回到自己的宿舍收拾行李。本来以为他在最后至少会开个玩笑还是怎样，结果训话内容还是老样子的严肃。
与同住了几个月的室友分别后——在训练中心会周期性更换室友——我默默打开手机，只见小千给我发来个讯息，和我约在车站见面。
因为我和她的老家都在比较远的地方，因此说到车站就只会想到能驶往远处的火车站。在拖着行李箱来到车站后，发现小千早就在那里等我了。
时值冬季，她穿着和白色训练服不同的休闲服装，包得紧紧的裙子配上黑色丝袜和长靴，身上包着一件卡其色的长大衣，看不出里头的衣服是什么款式。
小千看见我便笑着挥了挥手，因为叶成昌和其他训练生不在这里，没有人会笑话我，所以我也没有顾忌地举起手回应她。
「好慢喔，怎么男生收拾起来比女生还慢?」
「抱歉。离开训练中心之前我被叶成昌他们硬拉着，说最后要在食堂里开个简单的酒会。」
这算是一半诚实一半谎话。开酒会是真的，不过晚到的原因不是这个，而是我被导师单独叫到他的办公室里，问了一堆诸如家境或是志向之类的问题。
原因多半是工作上的需求吧，不过我也没详细过问，毕竟导师也说时候到了我自然就会知道，只是最好先不要告诉别人。
「只有男生的酒会啊……」小千拖着行李踱步前行，我则趁这时追上去:「感觉有点让人羡慕呢。」
「你们女生不也有聚会?」
「说是聚会不如说更像八卦大会吧。感觉看到了很多人意外的一面，刷新了我对她们的认知。说实话我对那方面没什么兴趣，我只是想简简单单地跟大家道别，然后作几个不实现也无所谓的约定。」
听着有点孩子气呢。
不要是我这样说出口小千肯定会生气。小千不喜欢别人把她当成需要照顾的后辈，只不过从现实来说，她在训练生中是属于最年轻的几个人，就只有十六岁多一点而已，还没有成年。
「反正不管怎样，说不定里头有些人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像朱利亚和托洛斯这两个外国人，多半会回到他们的国家去吧。」
「是这样没错……不过说起来，他们干嘛非得要来这里受训?在自己的国家里好好待着就不行吗?」
小千瞇起眼侧着头说。老实说，我很喜欢她这种不经意间的动作，虽然有点夸张但却毫不做作。
我们就这样一边聊着些不着边际的话、一边进到月台等待。我看了眼显示牌，小千的车会率先来到。
虽然在训练生中，大概没有其他的男生比我跟小千的关系更好了，然而说到要不要表达心意，却让我一直犹豫不决。我分不太清楚，小千对我的想法到底是要好的朋友、抑或是同样对我抱有好感?
小千对任何人都抱着开放态度，不管是谁都能跟她拉近距离。与之相对地，我却感受不到自己在她心中的特殊感。
这令我非常担忧。
要是现在把话说出口的话，说不定就等同于揠苗助长。比起被小千拒绝，不小心吹熄了那一丝的希望更让我喉咙打结。
结果直到最后我都没有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小千，甚至就连试探一下也不敢。
「啊，车来了。」
快得惊人的磁浮列车从远处驶来，伴随而来的通知声响彻四周。列车安静地驶入月台，自动化的门打开后乘客陆续下车。
小千提起行李步入车厢，笑着向我作出与见面时不同意义的挥手。只要再过那么十秒左右，车门便会关上，然后小千就会向着远方出发。
「我……」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嘴巴已经张开了。可是就在这个剎那间，却又忍不住沉默了下来。
一个让我觉得自己很窝囊但又无法拒绝的想法从心底升起。
没关系的，我还有下次机会。
「阿东!」在车门关上之前，小千忽然叫了声我的名字，也不知我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她自顾自的说:「我打算进入波罗宇航公司，那边的人已经说愿意让我去参加面试了，你也要加油啊!」
彷佛算好了不给我回话的时机一样，车门在这时关上，只见小千在玻璃的另一侧微微弯腰鞠躬，接着火车便开走了。
「什么跟什么啊……」
要是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肯定已经大喊出来了。我掩住自己的嘴巴，双脚却止不住地像只兔子一样跳动。
波罗宇航公司，不就是我心仪的那间航天公司吗?那里是我过世祖父工作过的地方，也是让我对航天员产生憧憬的原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