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阳从地平线慢慢升起时，漆黑的天空也渐渐地变得明亮。日出虽然短暂却美丽，这是只有早起的人才能看到的风景。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那是个我还是小孩时的梦。当时我的祖父还没有过世，他刚从波罗宇航公司退休不久。
梦里的祖父不知接到了谁的电话，对方似乎想约他在某个地方见面，但祖父答应了要带我去钓鱼，所以拒绝了。
直到这里为止都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就除了我已经是现在这十九岁的模样。在祖父的带领下，我穿上鞋子往街外走去。抬起头来，明明有著不输正午的阳光，上方却是繁星闪烁的星空。
壮丽的银河横越天空，每颗星星都像宝石一样漂亮。祖父的声音越来越远，可是我却沉醉于这七彩的星光之中。
而就在我站在原地不动时，祖父的身边却不知不觉间多了一个人。祖父对他说了些什么，接着，他们两人便决定往河边等我。
至于那个人是谁，就在我想看清楚的时候却醒过来。
闹钟响了，放在枕头旁的四个闹钟、以及稍远处的手机，全都在同一时间发出比喜鹊还要吵闹的声音。
顶着头痛发麻的脑袋，我把闹钟一个接一个关掉。虽然早就有了觉悟，但我还是不禁对自己的多此一举感到后悔。这玩意并不适合多个同时使用，我希望世上所有商家都能给闹钟添加这一条说明。
时间是清晨五点三十分。这一天的下午二时正，我将会坐上波罗宇航公司的宇宙飞船，直直地往太气层外的星空出发。
距离从训练中心毕业的那天算起，已经过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我如愿地加入了波罗宇航公司，并顺利地成为了一名航天员。小千也被波罗宇航公司录取了，但碍于她未成年的关系，公司为了免去不必要的责任，决定让她在这里再训练两年，等成年后才成为一名正式的航天员。
虽然从录取到正式启用的时间实在短得夸张，但这对训练中心出身的人来说似乎是很平常的事，毕竟训练中心的主要目的就是让宇航科技年轻化。
「你跟小千的志愿都是宇航员，别说是进同一个机构了，甚至还有很大机会坐同一艘宇宙飞船。」
叶成昌说过的话在我脑海中飘过。
虽然还不能共坐一艘宇宙飞船，但这也实现一半了。美中不足的是，叶成昌没有加入波罗宇航公司，而是在一间外国公司入职。从公司角度来说，他已经成为了我和小千的竞争对手。
我换好衣服来到了集合处，这时距离下午二时还有足足六个小时。现场就只有我一个人独自坐在皮制的高级沙发上。
我参加的项目名叫「迦南计划」，这带有宗教色彩的名字谕意是探索宇宙中全新的领域。毫不夸张地说，我搞不好能成为像哥伦布或麦哲伦那样的先驱者。
在等待兩点正来到之前，我打开手机寻找小千的名字。虽然我们在同一个机构里工作，可是见面的时间却比以前还要少。我们都有各自的训练，因此依靠手机来联络已经成为了日常。
「阿东!」
就在我双眼仍在屏幕上游离时，小千的声音却率先在我旁边响起。我扭过头去，脸颊却撞上了某个冰冷的物体。
「好冷!」我反射性地叫出来，只见小千手上拿着一罐罐装饮料，上头结着一点一点的水珠。
「吓到了吗?」小千得意洋洋地说:「他们说今天是迦南计划成员回来和再出发的日子，因此所有人都不需要接受训练。虽然谁也想不到会有人兴奋得像个远足前的小学生一样，提早了六个小时吧。」
「至少还是有一个人猜到了吧?看起来还是有人愿意关心我呢。」
「不要脸，谁关心你了。」
面对我半开玩笑的说辞，小千轻轻搥了一下我的肩膀。在这半年间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因为见面少了而冷却，反倒往前进了不少。
但不管是对于我还是小千来说，现在都正处于人生的转折点，因此我们都很有默契地维持目前的微妙关系——至少我是这样想的。小千很自然地坐在我的旁边，身子往后躺去，陷进了沙发内。
「虽然我没有参加这个迦南计划，不过我也把能看到的内容看了个滚瓜烂熟。说是要往远得夸张的星球飞去。」
「嗯，大概会花上三年的样子。」
「三年……那已经是我们人生中将近六份之一的时间了吧。三年之后我就刚好跟现在的阿东一样大了。」
小千弯下头说，她有着丰富肢体语言这点一如既往，也正因如此，很容易便能看出她的想法。我呼了一口气，安慰她说:
「放心吧。即使三年里都见不到小千，我也不会忘记妳的。」我自以为说出了挺帅气的话，结果马上就被揍了一拳，而且是有点用力的。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才那么三年，谁会忘记了对方啊!」
小千稍为生气地说，感觉是不小心踩到了地雷。我赶紧向她道歉，一连说了好几声抱歉。
「哼!」小千扁着鸭子嘴向我做出个鬼脸，只不过我可以把这看成是在撒娇吧?
事实上我对于小千在担心什么也不是没有想法。虽然计划书上写的是三年，但长途太空旅行充满不确定性，出现意外并不少见。
但这并不是可以逃避的问题，小千既然也是以成为航天员为目标，那她肯定能理解这件事。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来替我送行的人也陆陆续续出现，我跟小千之间的独处也渐渐地被打断。迦南计划在波罗宇航公司里是头等的大事，因此几乎所有人都来到了。至于其他的队员，目前还在返航的途中，预计会在十一时多回到地球，接着便把我也带上再度出发，因此暂时还见不着他们。
当和小千的二人世界消失后，等待的时间变得特别漫长。原先我认为自己已经克服了所有的紧张感，然而身体的反应十分诚实。
大概是英雄主义在作崇吧，我藏起了双手，以免被人看到那满是汗水的手心。小千察觉了这一点，偷偷给了我一张面纸。
终于，一位穿着正装负责进行地面联络工作的职员走进来，四周的人也随之安静下来。
这时候是下午一点十五分，比预计的早了四十五分钟。他并没有说什么，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我跟他们分别的时刻。
从沙发上缓缓站起身子，我深呼吸了一口，接着迈出了脚步。
我的一小步，是人类的一大步。
虽然没有阿姆斯特朗那么伟大，然而我还是在这时想起了他的名言。也许所有的航天员都是这样的?在即将升空之际，都会想起这位伟大的登月者。
「阿东。」在静得如同水底下的环境里，小千轻声地叫了我的名字。
回过头去，只见小千站在我的身后，如同从训练中心毕业的那天一样，用嘴唇无声地说出「待会见」时的样子。
加油。
那么的一瞬间，小千彷佛长大了好几岁。我点了点头忍着让泪水不要洒出来。
我喜欢小千。
在这最后的时刻、即将会有三年不能见面的时刻，我再一次认识到，我确确实实地喜欢小千这女孩。我甚至有了想抱紧她的冲动，但不是现在、真的不是现在。
我是航天员，小千也是。我们是因为这个共同的理想而相遇、接着慢慢地进展到这一步。
回来之后，我要正式向她告白。
当正式看到参加迦南计划的前辈们时，我的第一个反应是，人数好少。除了我以外就只有三个人，其中两位是卷发的外国人。
虽然早就知道除我是第四位成员，但当亲眼见到时还是忍不住作出这种感想。在这个宇宙时代，一般的太空计划至少都有十几二十名参与者。
最先注意到我的是一位留着胡子的短发男。第一印象觉得他少说三十有半，可是认真看的话，却会发现他多半没比我大多少。大概是胡子的影响吧。
「哈耶!」
他看到我后，马上放下手中的文件，率先说出了这一句不明所以的话。我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了约莫两秒才给予回应。
「哈、哈耶?」
直觉地认为「哈耶」的意思是「哈啰」，所以我试着用同样的音节响应。可是对方却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
「不是哈耶吧?别人说哈耶的话，应该要用耶哈来响应才对……这不应该是大众常识么?」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常识?不管是哈耶还是耶哈，我都没有听过。
「这早就不流行了。」
另一位前辈叹了口气，用字正腔圆的中文对他说，这时胡子男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接着哈哈地笑出来。这种我行我素的风格，稍为让我想起叶成昌。
「抱歉抱歉，让你见笑了……毕竟前前后后我只回来了一个月。」
在笑着道歉后的下一秒，胡子男向我伸出手说:
「你是第四位迦南计划的成员张逸东吧?你的数据我们刚刚读过了，我叫梁俊贤，也是你的主要拍挡。他们两个是罗伦和斯托。」
「你好。」
不知是罗伦还是斯托，反正是他们其中一人向我说道，另一人则只是举起手。我向他们微微弯腰致意。
「既然自我介绍完毕了，那现在就准备出发吧。说句实话，比起留在地球我更希望马上回到太空去。我不想看外头是什么样子。」
一开始提醒梁俊贤的人说道，另一人也似乎很有同感地开始行动。梁俊贤搔了搔头，显得有点困扰的样子，他看上去似乎还想在这里再待一会。
「我们之间想说话的机会多得是吧?别因为是朋友的家人就磨磨蹭蹭的，他也是做好了相当的觉悟才会参加迦南计划。」
对方严肃地说，梁俊贤喃喃地说着「也是呢」。向我作出一个跟上来的手势后，也和另外两人一起离开。
那两位外国人不是很好相处的样子，看来是非常认真的人。我这样想着也跟上他们的脚步。
话说回来，我家人里有认识梁俊贤的吗?
可能是不认识的远房亲戚吧?只不过若真是如此的话，那波罗宇航公司或许有侵犯我私隐的嫌疑……想到这里，就感觉心情有点郁闷。
接着，我们便换上太空服步入椭圆形的宇宙船里。我的位置在梁俊贤的旁边，罗伦和斯托则在另一边。
眼前是按钮和仪表多得夸张的机器，但我还是照着一直以来的预演，准备无误地完成操作。要我说的话，我对记忆力还是很有自信。也多亏如此，才能以优势的成绩从训练中心毕业，并在这里被选为迦南计划的成员之一。
「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第一次的样子呢。」
梁俊贤在旁边说道，因为跟基地联络的任务在斯托身上——其实我还没搞懂他们两个谁是谁——因此我们两人得以忙里偷闲。
「毕竟我为此复习了很多次，这里的工作人员也愿意配合我的练习，得好好感谢他们才行。」
「不不不，我说的是你看上去一点也不紧张。第一次升空的人都会慌张、甚至还有脑袋变得一片空白。更何况你参加的是迦南计划，该不会现在的训练已经优秀得这么夸张吧?」
「前辈在说些什么呢，」思考了一下，我决定用前辈来称呼他:「你看上去也没比我大多少，顶多也就二十五岁吧?」
「二十……」
忽然之间，梁俊贤就像呆住了一样说不出话。该不会是我把他想得太老，所以吃惊到呆住了吧?
「准备升空，全体人员闭上嘴巴!」
斯托在这时大声说道，终于这关键的时刻要来了——
「等、等等!联络员听到吗!联络员!」梁俊贤忽然捉着对讲机大声地叫出来:「有谁听到吗!这里是迦南四号!重复一次!这里是迦南四号!我要求对话!」
「你发什么疯了!通信早就关闭了!快点闭上嘴巴!」斯托在我们的身后咆哮说。
「不是的!那群混蛋——」
剎那之间，巨大的轰呜声从下方传来，我马上捉着肩上的安全带。比模拟训练强得多的震动一下子传遍全身，我用力地咬着牙，好让自己不要咬到舌头。
宇宙飞船正式起飞了。即使这里被钢铁包得密密实实的，但我还是奋力地张开一丝眼睛，想去寻找那不存在的窗户。
因为我知道，小千正在地面上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