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为强烈的震动是突入大气层时，彷佛是被丢到调酒器里，由一名专业的调酒师上下摇晃般，就连脑袋都要被搅成泥浆一样。
但当进入宇宙之后，一切都静止下来。我能感觉到身体的重量消失了，就像是在空中的羽毛一样。
「升空成功，接下来将会马上启动轨道加速器并进入无人驾驶模式，请所有机组人员安静地等待。」
宇宙飞船里传出了毫无起伏的合成电子音。我们一行四人的宇宙飞行服也已经扣上了面罩，内侧屏幕里出现了「严禁说话」的警告。
然而，纵使如此，我还是能听到梁俊贤的骂声。他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生气，但很快地就平静下来。
然后大概是二十分钟左右的事吧，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大，并伴随着各种各样的杂音。据读过的数据所说，这是启动了轨道加速器的正常现象，为了前往远得夸张的星系，必须依靠这种高科技引擎。
纵使心里明白，但杂音实在是太夸张了。我有点害怕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但视野全被面罩内的屏幕占领，没有办法获得其他信息。
保佑我，小千。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比起神啊佛啊什么的，我选择了向小千祈求平安，希望能把这想法传给留在地球的她。
这样就算出了什么意外，至少能当作一个道别。
后来，事实证明了是我多虑。
嘈音很快就消失了，面罩内的屏幕也不再显示警告讯息。伴随一声「已到达目的地」的电子音，按钮和仪表再次出现在眼前，梁俊贤还是坐在我的身旁，身后依旧是不好相处的罗伦和斯托。
「完了……」
我听见梁俊贤在旁边低声呢喃些什么，负责主驾驶的斯托则开始进行报告。
「目的地，远星系PXR070到达。与预计着陆地点的误差不足十万份之一，机件状况保持正常、气压保持正常、燃料……」
斯托把宇宙飞船的状况巨细无靡地报告一次。这时候，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情。等到报告完毕后，我向其他人问道:
「请问太空站的状况呢?负责联络迦南四号的太空站呢?」
「哪会有什么太空站。」罗伦理所当然地说道。可是这不就奇怪了吗?这次的迦南计划用时为三年，在没有补给之下怎么可能支撑三年?
「这次的工作很快就会结束了。」梁俊贤在这时回答，他的声音比印象中疲惫多了:「大概花不了一天吧。」
「可是这……不是说需要三年?」也许是错觉，我这时从通信机里听到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先把眼前的任务完成再说吧。参加迦南计划的航天员必须把任务放在头位。我们是星系探索的先躯者。」
说完这句话后，梁俊贤就不再说话了，斯托和罗伦也沉默了起来。过了一会，斯托又开始了他的机械式报告和指令。
不明所以。
强烈的违和感从心里升起，然而现场的气氛却不容我问出口。即使我后来试图用不相关的话题打开话闸子，也只得到「先专注在任务上」的回答。在这个迦南计划之中，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么?
迦南计划的任务比计划书上写的简单非常多。依照波罗宇航公司给我计划书，我们必须在这个PXR070星系生活三年，并反复地对同一个被海洋占领了百分之九十五面积的星球进行地质考察。
然而实际上的情况，却是宇宙飞船围绕着这颗海洋星球飞行，同时发射出装有摄影机和各种纪录仪的小型宇宙飞船进行无人考察。
这和我所知的迦南计划不一样。
岂止是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另外一个计划了。
也许是我心中的疑虑反映到肢体动作上，梁俊贤在这时说:
「虽然没有亲眼看过，但你收到的迦南计划书多半不是造假。只是那应该是迦南计划的最终一步，现阶段来说迦南计划还在起步不久。」
「那这个……公司的人会犯这种低级失误么?而且他们应该早就知道我拿到的计划跟这次的任务不符吧?」
「天知道。」
以这句说话为限，梁俊贤便再也没有跟我说话了。四人的宇宙飞船里再次出现令人不舒服的沉默。
在体感上等待了半天，无人机也从海洋星球里飞回宇宙之中，波罗四号随即顺利接收了无人机，这一次的迦南计划就这么儿戏地完成了，简单得如同是骗小孩的把戏一样。
「任务完成，波罗四号准备返航。轨道加速器将会再次启动，在成功回到太阳系以前，所有人员一律禁止说话。」
我们默默地操作机器，接下来的流程就跟来到这个PXR070星系一模一样，引擎开始抖动，同时发出了奇特的嘈音，眼前再次出现红色的警告字眼。
从出发时算起，我只花了连一天都不到的时间，就往返了地球和PXR070星系。
这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
当宇宙飞船触及地面的时候，不逊于起飞的强烈震动再次出现。这是一种如同坐过山车一样的强烈起伏，对我来说这比起飞时要好受一点。
「回来了，地球。」
在跟联络员完成报告后，斯托说道。我们四人脱下了面罩以及厚重的宇宙飞行服。
长期在太空生活的人会因为适应不了重力而站不起来，双手也握不住东西，但对于只经过了一天的我们而言，这个问题理所当然地不会出现。
虽然心里有着对迦南计划满满的疑问，但是我现在更想跟小千见面。在回来后我要跟小千告白，这个决定并没有改变。
打开舱门、走到波罗宇航公司最大的大楼后，眼前的光景就像出发之前那样，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人。
他们拍着手欢迎我们归来，我的视线在人群里游离，想寻找小千的身影。可是却看不到那个稍为矮小的、还留着稚气脸蛋的人。
「阿东。」
熟悉的声音在正前方响起，我马上往声音方向看去。只见那里站着一位跟小千非常相像，但却较为成熟以及高出不少的女性。
「你难不成忘记我了吗?」跟小千非常像的女性说道，并给了我一个成熟的笑容。
「咦?」
我记得小千并没有姐姐。
更何况，我也没有跟她姐姐见面的记忆。就在我呆住了的当下，一位穿着高级西装的男人踏前一步，嘴里说着「欢迎你回——」
他的话并没法说完，因为梁俊贤先生冲上去打了他一拳。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干了些什么!这家伙……张逸东他、他对于迦南计划的影响一无所知!对他来说这只是普通的一天!」
「咕……」被打的男人刷了刷嘴巴，看着梁俊贤和我说:「六年前的负责人并不是我，那个人已经被革职了。」
六年前?
心里忽然就像悬空了一样，我扭过头看向斯托和罗伦，他们两人摇了摇头，并没有直视我的双眼。
其中一人沉声地说:
「直到你出现为止，迦南计划的参与者都是孤儿，而且没有任何的伴侣，就连称得上朋友的人也没有几个，尤其是我跟罗伦。」
六年。
迦南计划需要的时间是三年，而现在他说的是六年前。
「六年没见了，」小千走过来把我抱紧，她的身上传来了香水的气味:「对阿东来说只是一天不到的事吧，但对我来说已经是六年了。」
就像是被狠狠地敲碎了一样，不管是脑袋还是内心都变得空白一片，以致于，就连「我喜欢妳」都说不出口。
向小千告白的事情，我忘记了。
「他们说这是时间膨胀。」以这句为开场白，小千开始解释现况。
如果把一切简化来说，所谓的轨道加速器就相当于虫洞的锁匙。为了到达远得无法想象的星系，就必须用上空间跳跃技术。
而为了开启虫洞，宇宙飞船必须不断加速。在加速的途中时间是静止的，可是对地球的观测者而言，往返PXR070星系一次至少需要三年的时间。
视情况而定，说不定需要的时间会更久。
因此在我离开时还是十六岁的小千，如今已经变成了比我年长的二十二岁。
在我不知道的时间里，小千已经通过了航天员训练，并早就在地球和宇宙之间往返了无数次。这个年代的太空旅行变得更方便，航天员和一般人之间的界线开始变得模糊了
「真是非常过份的事……听说是因为找不到迦南计划的人选，因此前任总管决定瞒着所有人，让阿东成为第四位队员。」
小千的语调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她已经没有了丰富的肢体语言，言谈之间也比以前务实很多。
强烈的陌生感向我袭来。
我终于明白了梁俊贤生气的原因。在出发之前，因为我认为他跟我是同个世代的人，所以他察觉到我并不知道时间膨胀的事。
轨道加速器是最高机密级别的事情，我当时收到的计划书并没有说明加速器的副作用。
「不过太好了呢，阿东总算能回来休息了。」
「是、是呢……」
我低下头回答。要是让我继续直视小千的脸，我决定不知道自己会说些什么，甚至连自己会出现什么反应也不知道。
我甚至连自己需不需要哭出来也不知道。
在分别的时候，小千对我说:
「迦南计划的事情，参加者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拒绝。阿东的父母还在，要是想回去的话，随时都可以回去。」
回去吗……?我还能够回去吗?
最终我连自己是怎么响应的都忘了，但多半是继续低着头，然后随口回答了一声「嗯」吧。
一直到梁俊贤他们来找我为止，我就这样一直坐在六年前的沙发上发呆。我从没有发现过，六年的时间原来可以变得这么快。
快得我才刚想着要跟小千告白，下一剎那她已经成为了陌生的人，散发着拒绝的意思。
对小千来说，三年之后并不是三年。谁也不知道超出了预计时间的我，到底会在什么时候才回来地球。我跟小千之间甚至还不是情侣的关系，就只是互相抱有好感的十六岁和十九岁。
因此，二十二岁的小千……不，是二十二岁的林千奕，会把这份好感忘了再也正常不过。
「抱歉，我们应该早一点发现的。」
梁俊贤说道，他的身后站着罗伦和斯托。
比起留在地球我更希望马上回到太空去。曾经认为这是不近人情的一句话，如今正填满我的脑海。
第四章:
后来，我并没有放弃迦南计划。
在回到地球的一个月后，迦南计划又再次启动了。这一次我是自愿地踏上名为波罗五号的宇宙飞船。
波罗五号整体而言比波罗四号先进不少，但外观依旧是鹅蛋一样的椭圆形。如同上一次，波罗宇航公司里所有的人都来替我送行。
林千奕也有来，但她没有在出发前六个小时便来到。而是和其他几个没见过面的职员一起，有说有笑地前来。
「再见了。」
我向着在场的所有人说出这句话。
「保重了。」
林千奕和在场的所有人一起说出这句话。
以这一刻为分界线，我知道，我已经被小千拒绝了。
我甚至连希望自己搞错了的念头也没有。现在的我清楚地知道，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准备升空，全体人员闭上嘴巴!」
斯托说出了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的话，现在的我已经能分办斯托和罗伦了。较高的是斯托、较矮的是罗伦。
波罗五号的起飞比波罗四号平稳非常多，平稳得让我认为这是一种退步。因为这样子的话，我便有空去思考事情了。
在紧接下来的日子里，迦南计划继续进行，而我也一直参与其中。像第一次的意外并没有发生，我们以三年为一次的周期不断地来往PXR070的海洋星和地球。
在这期间宇宙飞船也不断地被改良，被坚持了许久的椭圆形设计也消失不见，变成了半圆形的设计。
而每当我回来地球时，林千奕都会变得更成熟。
最初是语调、接着是发型、然后左手的无名指多了枚戒指、后来换上了行政人员的服饰、之后脸上开始出现皱纹……
对我来说，这仅仅是半年不到的事情。
而在这半年之间，我也知道了梁俊贤是我家里谁的朋友。他是我祖父的朋友，与祖父是同一期的训练生，也是迦南计划的第一代参加者。
当时的轨道加速器比现在不稳定得多，很常发生各种意外。在经过最初的一次飞后，地球已经经过了六十年。
等到他再次跟祖父见面时，那个曾说着要一起征服宇宙的朋友，已经变成了把跟孙子一起钓鱼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老人。
「那家伙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完成了当时的承诺吧。」
把我祖父称作「那家伙」的梁俊贤曾经半开玩笑地跟我说，可是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就跟我谈到小千的话题时差不多。
对于整个宇航史来说，我们的故事也许已经成为了经典。
说不定教科书上最大伟大的航天员已经不是率先登月的阿姆斯特朗，而是我们张逸东、梁俊贤、罗伦以及斯托。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相比日渐荣华的地球，我们更喜欢驶往宇宙的远方。或者说，迦南计划的成员只能选择驶往宇宙的远方。
而伴随着升空的次数增加，迦南计划也来到了尾声。我们一如最初看到的计划书那样，在海洋星上登陆、实地考察。
回航的时候，经过多次改良本该有百份之九十九点九稳定度的轨道加速器却闹起脾气来，等到我们回来地球之后，已经过了足足九年。
「林千奕总裁已经过世了。」
一位女性职员这样对我说，比起她的死讯，我发现自己更惊讶她居然成为了公司的总裁。
不过是半年的时间，我曾经喜欢过的女孩已经消失了，甚至连喜欢的那份心情也消失了。一想到这里，我反而觉得林千奕等了六年实在是很了不起。
「总裁有一封信说要交给张逸东先生。」
我从女职员手上接过信封，信封上用不像小千的端正字体写着「阿东收」。我粗暴地撕开信封口，只见里面写着简单的一行字。
「在你离开地球的时候，其实我想说的不是加油，而是请不要走。」
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写好的，也许是我离开后的第一天、也可能是她过世前的一天。这年代要保存纸张并不是难事。
没关系的，我还有下次机会。
耳边响起了月台的提示音，嘴里喃喃说出了这句话。等到我回过神来时，纸张已经被泪水打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