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
「还是不行吗……」
在一间位置偏僻的小屋里，汉克正操作着大型的机器。他比照了手上的笔记和每一个步骤，但还是失败了。
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名少女——不不不，只是乍看之下像名少女而已。考虑到正常的女孩子并不会在颈后和背部插上一堆电线这点，它只是徒具少女外型的某种机械人偶罢了。
它有着如陶瓷娃娃一般精致的脸，高挺的鼻子、长长的睫毛还有几可乱真的皮肤质感，双眼紧闭着没有半点张开的意思，尤如睡美人般静静地合着。要说这机械人看上去和真正人类有什么分别，那就是只差一个灵魂。
「再重新调整一次好了……左线路电流增加三十点强度、中枢系统机能调整为半主导型态、电子脑给予更多自由度、胸口的安全电路减少供电量，然后……」
汉克一边在笔记上记下失败的经验和设定，一边输入新数据与设定。失败次数已经多得填满好几本笔记了，但是汉克从来没有过放弃的念头，对他来说，有着必需让机械少女醒过来的理由。
「好，第一百三十二次试验，启动。」
他拉下操作杆，一阵电流通过满布天花板的电线，连同全新的程序设定流入机械人偶的体内，把失败的数据覆盖掉。受到电流的冲击，机械人的身体出现一阵痉挛，头部稍稍地抬起来，手指的关节处也微微地抖动着。
会成功吗?
一秒、两秒、三秒……十秒过去了，少女精致的脸上还是没张开双眼，先前出现反应的关节处也沉默下来，重新写入的程序看上去并不能给它提供灵魂。
「又失败了——」
啪嚓。啪嚓。
忽然间，在转过身的汉克背后忽然出现了某种异样声音。他回过头去看，沉睡的机械人站起来了。插在颈后的电线一条接一条脱落，少女机械人不稳地踏出她的第一步，在快要失去平衡时汉克跑上去扶住她了。
倒在汉克怀里的少女抬起头，自始至终紧闭着的眼皮张开了。在绿色的人造虹膜内有着跟人类一模一样的黑色瞳孔，紧盯着汉克的双眼映射出对方的身影。
「我、到底……是……」
少女发出了悦耳的声音，可是在音节处理上却出现问题，使得听上去奇奇怪怪。然而，这对现在的汉克来说根本毫不要紧。
「希薇莉亚。」
「希、希薇莉……希薇莉亚?」
「妳的名字……就是希薇莉亚。」
或许是错觉，也或许只是机械零件在发热，但汉克确实感到了希薇莉亚的体温。在新生机械少女的电子脑里，汉克成为了她第一样记住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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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人潮聚集的环形广场上，一位名为希薇莉亚的金发少女正提着篮子。往周遭一看，四处都是开着流动商店的小贩。
这里是加奥尔城最为热闹的地方，每天都会有数之不尽的人跑到这里购买食材或是日用品。
加奥尔城是个中型大小的城市，从外人眼里看来看是个纯朴的乡村地方。城里并没有什么像钟楼或是大图书馆之类具指针性的建筑物在，因此这个广场便成为了人们聚集的好去处。
在设计得大方得体的中央喷水池旁，四周开满了不同颜色的花朵围着它，旁边几张椅子上坐有消磨时间的老人和亲密的恋人们。
这里充斥着一片热闹又和谐的气氛。像这种如画一般的场景，希薇莉亚很喜欢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像这样观察着人类生活几乎成了她的日常习惯。
被路人的笑容吸引了注意，希薇莉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包装好了，一共是四十元。」
听到蔬菜店老板的声音，希薇莉亚这才扭过头来。她从挂在腰间的小包里掏了好几枚硬币出来，刚好是四十元正。
把装着食材的小纸袋接过手，希薇莉亚马上感觉到重量有点不对劲。
比起先前要求的份量还多出了一点点。
「那个……要额外付钱吗?」
她感到有点困扰地问，可老板只是摇了摇头说:
「那个是优惠送给妳们，我这边也受了汉克先生很多帮忙，像是上次替我修理电视也还没向他道谢呢。这些就当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吧。」
「那谢谢你了，我会转告给汉克知道。」
希薇莉亚弯下腰身表示感谢，之后他们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才正式道别。
希薇莉亚．凯普特，就是这位金发少女的名字。她穿着浅红色的短上衣，在里头是一条带着蕾丝边的纯白连衣裙。希薇莉亚在胸前别了一枚漂亮的海蓝色珠子胸针，头上的金发盘成一圈方便活动，在精致得有如娃娃的脸上有两颗绿宝石般美丽的眼睛。
她提着藤编的篮子走在街上，里头全是些新鲜的食材。美丽动人的身影在路上受到不少人的注目礼，当中有一位年轻小伙子看得尤为出神，一个不注意就被希薇莉亚发现了。
「哇!」
与惊慌失措的男孩相比，希薇莉亚仍维持着那无机质的表情。她看着对方尴尬的表情，忽然想起了她的主人汉克说过的话。
――试着多笑点出来吧，一直无表情有点浪费这张脸。
(笑出来……吗?)
心里想着这些，她嘴角向那男孩微微上翘，眼角也跟着稍为下垂。
在她的认知中，这是很漂亮的微笑。
只不过颇为僵硬罢了。
然而，对才十多岁的那男孩来说就相等于看到天使吧。他看得发呆了，然后下一秒就因为呆在路中心的原因，而被后方搬运货物的工人责骂。
「别挡在这里!后面的人还多着呢!」
「啊!对、对不起!」
他慌慌张张的样子有点滑稽，好几位路人都不禁掩着嘴巴偷偷窃笑。然而，身为事件主角之一的希薇莉亚却只是歪起了脑袋。
男孩的反应让她有点误会了。
――貌似是把事情给搞砸了。
「唉。」她轻轻叹出一口气，头也不回地离开现场。
――果然我还是没法很好地笑出来。
――装出来的笑容，是不能像别人一样灿烂自然。
希薇莉亚看了眼围在男孩周遭的人，他们脸上都在笑着，每个人都顶着一张笑脸交谈起来。
汉克曾经对她说过，人类只要打从心底高兴时就会自然地笑出来，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驱动条件。
即使能听懂每一个单字，却并不能理解这句话。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理所当然地什么也没有。
希薇莉亚．凯普特并没有心跳声，因为她是位人形机械人。身为机械人的希薇莉亚就如同物品一样有着自己的主人，那就是汉克．荷斯特博士。
希薇莉亚很喜欢汉克，跟汉克待在一起会有种安心的感觉。
可是她却猜不透汉克在想什么。
在快要离开广场的时候，希薇莉亚又回过头看了眼中央喷水池。那里依旧充满着和谐平静的空气，人们都是欢乐地聚在一起。
――机械人真的能像人类一样笑出来吗?
像往常一样思考着这问题，希薇莉亚离开了广场往家里的方向走去。
汉克．荷斯特的家是大得足以用「大宅」两个字来形容。虽然还不到「豪宅」的地步，但少说也是个五人住屋规模的大小。对于只有他和希薇莉亚两个人居住而言，显然地方是过大了。
希薇莉亚在电子锁上输入密码后大门随即打开，穿过一道小小的玄关后便来到客厅。她的主人汉克正好在那里修理一个富有古典韵味的座钟。
「我回来了，汉克。」
按一般的情况而言，机械人是不应该直呼主人的名字，可是汉克并没有要求希薇莉亚用敬语，甚至反过来希望她可以随便一点。
虽然希薇莉亚到现在还是觉得这样很奇怪，只不过也没有拒绝罢了。
从外表看来汉克约莫是二十六、二十七岁，单论年龄的话，他跟希薇莉亚两个人看起来就像对岁数有点差距的兄妹一样。
「欢迎回来。」
汉克放下手中的工具笑着迎接希薇莉亚，希薇莉亚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示意响应。换了别人或许会有所误会，但希薇莉亚平时就没有什么表情，因此清楚情况的汉克并没有生气。
「要先打扫还是煮食?」
「先替我弄一下早餐吧，起床到现在都还没吃过东西。」
事实上，一般人会把这称之为「午餐」而不是「早餐」。
也许是兴趣的问题，汉克现在并没有很热衷于机械的研究，但若果他专注于研究一些机关玩艺时，却往往会搞到废寝忘食。要不是有希薇莉亚在，他或许会过着天天吃外卖的日子。
明明很有才华，可是本人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这是汉克收到过的最多评价。在智能机械人时代起步还不久的现在，能自己编写程序、制作出智能机械人的汉克可说是超越时代的天才。可是他却在毕业的数年后拒绝了所有学院的邀请，拿着荣誉毕业的头衔和一堆奖金待在这不起眼的城市之中。虽然这里是汉克以前生活过的城市，只不过一般来说着实没必要特地回来这里居住。
「早餐的话我想吃炖菜，可以吧?」
「又是炖菜吗?」
翻找记忆电路里的数据，明明汉克就输入了很多不同的菜谱，但不知何故他总是要求吃炖菜。有些时候，希薇莉亚会觉得这样挺浪费自己的性能。
她瞄了一眼刚买来的一大袋蔬菜，刚好今天也收到了蔬菜店的赠礼。
「那么请等一会。刚好今天蔬菜店的老板说是感谢你替他修理电器，特别多送了些食材给我。」
「是吗?其实我也只是因为兴趣才免费修理的，反正钱我也用不完。总有点不好意思的感觉。」
「我想也是。」
这并不是汉克在自夸，单纯汉克的生活实在简单到不行而已。即使只靠着以前争取回来的好几项专利权来赚钱，也已经足够他过活了。
闲谈了几句后，希薇莉亚便把袋子里的蔬菜拿出，她先是把茄子、胡萝卜、洋葱、蕃茄之类的蔬菜拿出，仔细地把每一种蔬菜都切成大小均一的小块，之后倒进早就预热了的锅子里炒。
在炒的过程之中又持续添加各种调味料，像量匙之类的工具希薇莉亚完全用不着，单单靠着体内的触感系统便能很好地估算出重量了。
她处理食材的速度很快而且恰当，虽然这并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料理，但要是给专业厨师看到，想必也会在心里暗自佩服吧。
很快地，就来到只剩下炖煮的等待时间了。
汉克站起身来活动一下关节，他拿起桌子上的座钟说:
「我到房间去休息一会，等会能来叫我吗?」
「没问题。」
随着房门的关上，客厅只剩下希薇莉亚一个人在。
她看了看四周，打扫的工作说实话并没有很必要。汉克虽然有点随性，但还不到会把屋子弄乱的程度。
――目前能处理的事……好像都没有了。
虽然等待是机械人的专长，但不代表希薇莉亚只能望着锅子发呆。
她看了一眼盖上盖子的热锅，接着又紧紧盯着放在客厅角落的书柜。时间还蛮充裕的，应该能看上好些页数。
她走到书柜面前，手指跟着书本的排列一本一本在检索。
这个书柜上大多都是些童话故事，偶尔混杂着几本二三流的骑士冒险或是恋爱相关的故事，充其量也就是个装饰品罢了。事实上，真正值得再三回味的书汉克都是收在自己房间里的。
然而，对面世才一个多月的希薇莉亚来说，这些故事已经很足够了。
人类的想象力总是能幻想出各种各样的故事，希薇莉亚很喜欢这点，阅读人类写的故事，会让她有种也变成故事主角的错觉。
――就决定是你吧。
她抽起了某本厚重的书藉，标题是「华尔哥医生」。
拿好书本后稍稍看了一下简介，之后便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听着锅子里不时传来的微小声音，开始静静地读起书来。
像这种悠闲的时光，她一点都不讨厌。
宁静的时间很快就结束，伴随着体内时钟的提示，锅子里的炖菜已经熟透了。希薇莉亚拿起盖子一看，在四散而出的蒸汽后是香喷喷而煮得软烂的一锅蔬菜，外表看来很完美。
在刚刚看的故事里，主角华尔哥是一个普通的乡村医生，他本来跟妻子佩妮亚在小镇里过着平静的日子。可是某天却因为一个贵族女孩埃玛的到来，生活起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简而言之，这是个很典型的三角恋故事。
希薇莉亚并不是很能理解里头的含意，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华尔哥一方面对妻子感到很愧疚，另一方面却又不愿意跟埃玛分开。在碰上埃玛之前他们两夫妻不也是过得很好吗?
果然人类的感情很复杂。
把书本合上放回原位后，希薇莉亚开始着手准备「早餐」的下一步。虽然故事只差一点点便看完，但要是为了看书而耽误料理，那可说是本末倒置了。
把炖菜盛在碗子里后，希薇莉亚把一直收着的面包拿出来切成块稍微烘了一下，然后在旁边煎了好几块香喷喷的香肠片。一碟令人食指大动的料理就这样完成了。
把汉克从房子里叫出来后，希薇莉亚开始进行后续的清洗工作。因为机械人并不需要进食，因此餐桌上只有汉克在而已。
「很不错的味道喔!果然希薇莉亚的厨艺最棒了。」
「能合你胃口就好。」
希薇莉亚洗着锅具回答。因为已经烹调过很多次的关系，她对于汉克每餐的食量也很清楚，所以并没有煮出多余的份量。
「希薇莉亚。」
「是?」
「有妳在真是太好了。」
汉克没来由地说出这一句。
希薇莉亚抬起头来，汉克正看着她的身影不放。
类似的事并不是第一次了，很偶尔地汉克会对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每次出现这种情况时，希薇莉亚都会觉得汉克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而这种时候的汉克，就像是被某种特别的空气围着一样，令人感到他有点遥远。希薇莉亚从来没有问过这是为什么。
但是她希望那段距离能缩减，即使是一点点也好。
「没什么，这只是我的本份罢了。」
希薇莉亚微笑着说，只不过看上去还是很僵硬。
在将来的某天，是不是会变得可以理解人类，然后就能够碰得到汉克的心了?面对着制造出自己的人，就只能够做到待在他身边这份上吗?
说到底，还是好想知道人类的内心。
隔天，加奥尔城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
「今天城里好像有点吵的样子。」
希薇莉亚一边打扫家里，一边说着。
「反正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就随便它吧?了不起也就有谁做了些很显眼的蠢事，又或者是什么新店铺开张了而已。」
汉克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他手上拿着早些天拜托希薇莉亚买回来的杂志。里头记载的都是些无聊八卦事，正好适合他这种毫无动力的人。
汉克随手翻着杂志，突然说:
「我房间里有个褐色的小袋子，能帮我送去给尤丽拉吗?」
「尤丽拉小姐……是在奥莉亚餐馆工作的那个人吗?」
希薇莉亚回想了一下尤丽拉的样子，她是个脸上长着一点小雀斑，留有淡红色头发的人。希薇莉亚也只见过她几次，称不上熟络。
「对，就是她。袋子里装的是我昨天在修的那个小钟，好像是她店里要用到的小摆设，不过因为机件老旧的缘故坏掉了。」
「为什么汉克不自己过去?尤丽拉小姐未必会记得我是谁。」
「因为我不想出门。」
充满任性风格的发言，希薇莉亚思考了一会，对仍在看杂志的汉克又问:
「这是多久前的事?」
「大概……两个星期吧。」
「这不是昨天才开始修的吗?」
「这个嘛，因为有点事……嗯……好吧……其实是我忘记了……」
希薇莉亚大概猜得到为什么汉克不愿意过去了。
以那位尤丽拉的性格，肯定会把汉克捉起来骂一顿。虽然是汉克的朋友，说起话来却毫不客气。在希薇莉亚最近一次的记忆里，尤丽拉正因为汉克太懒惰的关系在对他训话。
总而言之，希薇莉亚对尤丽拉的印象是位友善又充满活力，再带点粗鲁的强势女性。
对于汉克故意看着杂志的侧面，希薇莉亚足足盯了半分钟有多，对汉克来说肯定是有点难受的吧。
最终希薇莉亚还是开口说:
「那尤丽拉小姐问起原因时，我不能照事实回答吧?」
「那当然!」
「了解。」
得到希薇莉亚的答应，汉克这才把杂志放下来。
真是个令人操心的主人，只是这也无可奈何。即使那个主人着实令人连连摇头，但替主人挡灾也是机械人的工作之一呢。
经过一小阵时间后，希薇莉亚便出门去了。
她穿着跟昨天同样装扮的衣服，带着汉克写的小纸张去找尤丽拉。虽然希薇莉亚在城里也生活了一阵子，可是在极度规律的生活习惯下，她对加奥尔城的道路还不是很熟悉。
她走到街上左顾右盼，这里跟广场那边完全不同，到处都是些酒馆或是工场之类的，可以嗅得到劳动阶层的味道。在有这种氛围的地方下，希薇莉亚身为城里名人家的住客自然是非常显眼了。
「是汉克家里的金发女。」
「那个有钱人家的女孩子来这里干什么啊?」
声音感知器不时收到旁人的窃窃私语，他们并不知道希薇莉亚是人工智能机械人。说到底，一般常见的机械人还是以机械外表居多，像希薇莉亚这种拥有人类外表的可是少之又少。
更别提汉克对外宣称希薇莉亚是自己的亲戚了，再加上希薇莉亚并没有仿真人形机械人的特征――安置在头上的天线――因此城里的人都以为她是个十来岁的人类女性。
她看了看手上的小纸张，要是汉克没有画错地图的话那间奥莉亚餐馆就是在这附近的了。可是四周却跟字条上有点出入的样子。
希薇莉亚在这一带逛了一下后，终于在一个比较偏僻的位置找到目的地。那是间小型的酒馆，在木制大门上方挂着灰色的牌匾，清清楚楚地写着「奥莉亚餐馆」几个字。
比照了一下汉克画的地图，奥莉亚餐馆和邻近店铺的位置有点微妙地不同，看来也差不多是时候要求汉克外出走走了。
她踏上梯级推开木门，里头是吵吵闹闹的酒馆现场。在一张又一张的圆木桌旁坐着各种从事劳动行业的人，或是搬运工、或是工匠、又或是修理工。从沾着黑色油污的衣服来看，大多数人都应该是机械修理工吧。
在这群人之中，穿着文雅的希薇莉亚自然份外显眼。店里顿时因为希薇莉亚而安静下来，目光全数集中到她的身上。
「这个小女孩是谁啊?」
「我记得她是那个汉克家的小女仆。」
「她只是借住的吧?应该不是女仆才对。」
「反正差不多意思啦，毕竟那个人都不出门。」
「我看是舍不得出门吧。」
「嗯嗯，这个原因倒是很好懂。」
「要不要过来跟我喝点酒?」
很快地酒馆里又回复热闹，不过内容几乎都是围绕着希薇莉亚。而位于话题中心点的希薇莉亚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无视别人的目光和闲话寻找尤丽拉的身影。
照电子脑中的记忆影像来说，那个尤丽拉留有一头红色的头发，加上身材在女生中算得上高挑，理应是很显眼才对。然而放眼望去，视觉传感器并没有捕捉到任何红色的头发。
「那位穿红衣服的金发小美女!」
就在她闷不吭声四处张望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叫唤她。
回头看去，对方是位有点年纪的大叔，强壮的体格和身上脏兮兮的工人衣服，不难令人猜出他是位搬运工。
「对对!就是妳!看妳这奇奇怪怪的样子，是第一次来这种店吧?要不要让我给妳指点一下?我可是这里的老顾客喔!」
「感谢你的好意了，我只是来找人。」
带点无机质的感觉，希薇莉亚脸不改容地拒绝对方。
本来只是普通的礼貌响应，却让他误会成自己被小瞧了。他皱起眉头感到不悦，突然就捉着希薇莉亚的手不放。
他在手掌上施了一点力，脸带无赖地说:
「有什么所谓嘛!反正妳在等的那个人还没到吧?」
「请不要这样，我并不打算做其他事。」
「喂喂，妳这是看不起我吗?不就是喝个酒、猜个拳之类的，难不成我还会吃掉妳了?」
希薇莉亚感到有点厌烦，这还是她第一次碰到这种流氓。
――干脆用蛮力把他甩开好了。
这样的念头一瞬间闪过脑袋，可是下一秒就被自己否决了。从对方的体格来判断，少说也比「人类身份」的自己重不少。不管怎么想，一个妙龄少女把一位壮汉摔下椅子都不正常。
不能暴露机械人的身份，可是又不想继续被纠缠下去。希薇莉亚看着工人大叔有点凶的脸，想早早解决这事的念头不自觉地变强了。
「所以说啊，有钱人的女孩就是这样娇生惯养，就连小小事也不会做。」
在说话的时候，他手上的力度也渐渐变强了，触觉系统很明显地传来足以令人类感到「痛」的力度。
这使得希薇莉亚终于稍稍皱起了眉头。
「请放开你的手，我还有要事要辨。」
希薇莉亚打算用力地甩开对方的手。只要速度够快而且用力往椅子踢下去的话，或许就能当成出其不意的一招，不至于让其他人起疑。
至于当事人，想来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力气上输给一个女孩子吧。
「妳过来这边我自然会放手。」
「失礼了。」
她握紧了拳头，正准备用力抽出手臂之际――
咚。
清脆利落的声音，希薇莉亚曾经听过好几次这声音。
那是在汉克不小心撞到头时，从脑门上传出来的声音。
「呜!」
捉着希薇莉亚的手放开了，只见那位工人怪叫了一声，双手抱着后脑五官都扭在一起。或许是很痛吧――应该是痛死了才对，毕竟往后脑敲下去的不是棉花，是铁盘。
往后方看去，那里正站着一位围着白色头巾、脸上长着少许雀斑的女性。在头巾下漏出来的几束头发，是很少见的红色。
这位女性正正就是希薇莉亚要找的尤丽拉。
「搞什么啊!是谁……啊……」
工人生气地扭过头大骂，结果发现对方是尤丽拉后，马上就畏缩起来。
在希薇莉亚还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事时，尤丽拉逼近了工人一步。
她顶着一张臭脸说:
「我还想问你这家伙在搞什么呢?谁让你在这里生事了?把客人赶走你来负责吗?要不是我刚好有点小事在忙，我早就过来敲醒你了。」
「没、没啦，我只是好心想帮――」
话语未毕，马上又被尤丽拉打断了。
「啊?好心?你是没听见对方的话喔?你是以为女孩子就好欺负吗?想喝酒吧?来，我来跟你喝，先醉死的那个付酒钱，要不要来比比?」
「啊哈哈……改、改天吧?」
短短几句话，刚才还在处处逼人的大叔反倒开始陪笑起来。
好像是觉得很有趣的样子，尤丽拉也跟着笑起来，只不过眼睛倒是没在笑。她直直地盯着对方的双眼，令人不想直视但也不敢移开视线。
「哈哈。」
「哈哈……」
「告诉你一件好事，这女孩找的人多半是我。」
「……」
直到现在，希薇莉亚还是搞不太懂情况。只不过，她知道围绕在大脑的厌烦感消失了。她看了眼找自己麻烦的大叔，他正对着这方作出求救的眼神。
那模样着实是有点窝囊，希薇莉亚在此时想起了汉克的教诲。
――尽量帮助有困难的人吧。
作为主人的汉克总是会对希薇莉亚说这些话。不像别的机械人一样由程序制定了固定的行为模式，希薇莉亚是被调教成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工智能，而汉克则一手负起了教育的责任。
所以反过来说，她也不是强制性要帮助那个人。
可是那就会跟汉克的话相违背，她不想让汉克失望。再说，一想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希薇莉亚多少也有点内疚。
为人类服务的机械人居然为了自己而萌生出会令人类丢脸的念头，作为一个机械人而言是有点偏离天职了。
「尤丽拉小姐就放过他吧，我并没有什么损失。」
「就这样便宜了他么?」
「汉克教过我要懂得原谅别人。」
「啧……那个人没教妳以牙还牙吗?」
虽然嘴巴上这样说着，但尤丽拉还是把身子退开。至此，那位工人才得以松一口气，他看着希薇莉亚，眼神里充满着感激之情。
希薇莉亚只是轻眼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向尤丽拉说:
「之前妳交给汉克的那个座钟修好了，他叫我把钟还回来。除此之外，汉克还跟我交代说，关于座钟的保养有几样小事要交代。」
尤丽拉看了眼希薇莉亚拿着的袋子，指了指在角落的一张空桌说:
「一直站着说话也不好，先坐下来吧?」
「其实只是些小事，只需几句话就可以――」
「难得来到这里就偷懒一下吧!要是担心妨碍到我工作的话那就更多余啦。希薇莉亚妳太乖了，偶尔也要使坏一下才对。」
「不是那样……」
希薇莉亚还想解释些什么，可是尤丽拉却已经拉着她的手往空桌走去了。
「要是汉克问起原因了，妳就把我的名字交出来吧!」
「我真的不需要休息……」
不管希薇莉亚又说了些什么，尤丽拉就连半句都没听进耳去。为了不让自己由机械组成的体重曝光，无奈之下，希薇莉亚也只得跟着尤丽拉走。
这时候，她回过头看了眼那工人大叔，只见对方苦笑着摇了摇头。
(感觉……好像跟刚才并没有什么区别的样子?)
希薇莉亚一边往空桌子走去，一边为这意外的发展感到困扰。
正如希薇莉亚的印象般，尤丽拉是个「有点」粗鲁又充满活力的女性。她虽然只是位在奥莉亚餐馆打工的女招待，可是因为那不拘小节的性格和比男性还要好得多的酒量，使得她成为了另类的招牌店员。表面看来顾客们都有点怕她，事实上大家都是因为有尤丽拉在才会来奥莉亚餐馆。
毕竟，这么特别的女招待可不是到处都有呢。
「所以说，那家伙这阵子是不是摔断手了?没记错的话这个座钟是好久前的事了吧?虽然我没有去催促，可是正常人会拖那么久吗?」
果不期然，她一上来就问这件事了。
尤丽拉的外表还算是挺漂亮的，五官颇为相衬，脸型也没有出现奇奇怪怪的轮廓。而在她脱下头巾的现在，更可以看到那头亮丽的红发，并不会过于鲜艳但也不到暗淡无光，不少人蛮喜欢她这点。
看着那因为眼尾处微微上翘而显得有点凶恶的双眼，希薇莉亚只是平静地说出早就想好的说辞。要是换了别人的话，搞不好没两下就会把汉克忘记了的事全抖出来。
「汉克这阵子有点忙，因为首都的机械人学院寄来了请求信，希望汉克替他们撰写一篇关于人工智能发展的文章，所以有点拖延到。他叫我向妳说声抱歉。」
「又是人工智能……唉。」
尤丽拉叹了一口气，此时另一位女招待走过来，把不知何时下了单的两大杯葡萄酒放到她们的桌上。
尤丽拉很自然地喝了口酒续说:
「真是的，要道歉也不会自己来道歉。什么人工智能论文真是蠢死了，既然都回来这里了别再去管就好了嘛。」
「尤丽拉小姐讨厌机械吗?」
从踏进店里时希薇莉亚就注意到了，这间酒馆并没有半点机械时代的痕迹。虽然机械人侍应因为昂价的关系并没有普及，可是一般食店的话，多少会有些电器，比如咖啡机、点餐机之类。
可是这间奥莉亚餐厅并没有，从侍应到装潢再到小摆设，全都是些跟电子仪器无缘的东西。即使是希薇莉亚拿过来的座钟，也是由发条所驱动而非电力。
要说的话，这里是间充满古旧风情的酒馆，当然，也有些对此不屑一顾的人会称之为「落后」。
尤丽拉交叉起双手，思考了一下说:
「也不算是讨厌吧?始终有了它们生活真的方便多了，只不过说到人工智能的话……嘛，我确实对那一类东西没什么好感。」
「是吗?」
希薇莉亚低下头看着酒面上的倒影，那双绿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即使机械人已经开始慢慢普及，但世上还是有不少人对它们感到抗拒。而这座加奥尔城就是很典型的保守派城市。这里的人工智能比例并不高，甚至可说是偏低，多少也跟人们的接受度较低有关系。
希薇莉亚因为外表和汉克的关系一直被当成人类，可她曾经看过被人类所排斥的机械人。对方是外地人带来的随行机械人。
即使只是向商家询问货品价格，在某些歧视者的店铺里也只会得到粗鲁的响应、又或是走在路上也会不时被旁人指指点点、说着些闲话。
无法理解。
不管怎么想，希薇莉亚也无法理解。
自己与别的机械人事实上就只差了一条天线罢了，可是为什么面对同样的店家、同样的人时，待遇却会差那么远呢?
酒面上的绿眼睛有点空虚，到目前为止希薇莉亚还没看过跟自己有同样虹膜色彩的人类。或许那是只属于机械人的颜色，世界上根本没有绿色眼睛的人，只是人类还没有发现罢了。
「让妳不高兴了吗?我虽然对它们没有好感但也不讨厌啦。」
尤丽拉担心地问道。毕竟希薇莉亚是寄住在汉克家里的人，理论上并不会讨厌机械人，因此尤丽拉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
希薇莉亚抬起脸摇了摇头。
「没有，我对机械人并没有特别的想法。不管别人怎样想，机械人就是机械人。我想，它们也不会很在意人类对自己的看法。」
只不过，或许会想了解人类的想法就是了。
「我倒希望它们能在意一点。不觉得它们很古怪吗?特别是那些仿真机械人，有着人类的外表却还是跟机器一模一样。如果世上的机械人都是感情丰富又喜欢喝酒的话，应该会更惹人喜爱吧。」
「可是把它们设计成那样的不就是人类吗?」
「也是啦，毕竟没有人想自己花大钱买回来的机械人跟自己吵架吧?哈哈，但那些人永远都不会知道，不管是朋友还是恋人，就是有吵有闹感情才会好啊。」
尤丽拉哈哈的说着，这时候旁边一位女招待拍了拍她的肩膀说:
「别再偷懒了，有客人指名要跟妳比酒量呢。」
「唉，就连让我休息一下也不行吗?」
尤丽拉一边说着「我待会就过去」一边把女招待打发走。她指了指希薇莉亚面前的酒杯，示意她喝一口。
「难得的免费酒，至少喝上一口吧。」
「喝酒……吗?」
希薇莉亚盯着眼前的酒杯。虽然汉克有替她加入一点点的消化功能，只不过那只是用来必要时骗一下别人，又或者是从液体中过滤出水份以供身体冷却用。最终还是得找时间把过滤后的食物从体内排出。
但论及酒精的话，别说希薇莉亚没有喝过，就连设计者汉克自己也不是个喜欢喝酒的人。
搞不好这身体会出现什么奇怪的反应。
「别客气喔。就当成是对我的一点歉意吧?如果无论如何都不想喝酒的话，就帮我敲一下汉克的头，叫他亲自来跟我道歉。」
尤丽拉盛意拳拳地推荐，拒绝掉的话有点令人不好意思。
「那感谢妳的好意了。」
她举起酒杯开始喝起酒来，这还是面世以来头一次品尝酒这种饮料。葡萄酒滑入体内时，味觉测量器并没有传来什么异样的感觉，对希薇莉亚来说就只是一种跟开水没什么分别的饮料。
或许汉克设计的消化系统也能承受酒精吧，身体里的警报器无一作响。这让希薇莉亚知道，她是可以喝酒的。
「很美味的酒，感谢招待了。」
其实她分不出「美味」是什么感觉，不过碍于礼仪，她还是这样说了。
结果尤丽拉却惊呆了。她张大嘴巴表情像是定格一样，一个搞不好现在的尤丽拉比希薇莉亚还要像位机械人。
――难道酒精还是产生了什么奇怪的影响?
希薇莉亚不解地歪着头，同时在身体内再进行一次快速的检查。
电池残量80%，体内废弃物并未超标，中枢系统运作正常，触感传感器运作正常……正当希薇莉亚在检查身体机能时，尤丽拉突然捉着她的双臂。
尤丽拉的嘴巴还是大张着，但表情已经起了些微妙的变化。要说的话，那是又高兴又吃惊的表情。
「太厉害了吧!这可是烈度不轻的酒啊!」
「啊……」
希薇莉亚往桌子一看，先前尤丽拉在喝的酒杯还剩下三分满，而自己的酒杯里已经一滴不剩了。因为机件无法对酒精起反应的缘故，希薇莉亚并没留意到酒精浓度而把葡萄酒一饮而尽了。
对于一位妙龄少女而言，这种甚至称得上是豪爽的行为自然是非常引人注意了。
「什么事?」
「难道那个尤丽拉喝酒输了?」
「不会吧?」
「这可是大新闻啊!」
「居然是汉克家里的那个小女孩?」
听到尤丽拉的大叫，店里的视线又回到希薇莉亚身上。他们好奇地探出头来，想看清楚这位连尤丽拉也称赞的女孩是什么样子。
「希薇莉亚妳还没有工作吧?」
「这女孩子是在汉克家里当女仆吧?」
「可别想挖墙脚喔。」
「那么做汉克肯定会恨妳的啦。」
「不关你们的事!还有我才没喝输!别随便替别人定胜负了!」
尤丽拉向搭话的旁人怒吼了一句后，又捉着希薇莉亚的双肩。她眼里透射出的光茫，就像小孩子找到珍贵的宝物一样。
想了一下，这眼神跟汉克研究各种小玩意的机关时还真是有几分像――特别是偶尔会令希薇莉亚感到困扰这点。
希薇莉亚仍然维持着那张扑克脸，可是她已经想着要怎样处理这件事。
对于希薇莉亚来说，她目前还没有习惯一边全力思考某件事、一边因应环境控制脸部的人工肌肉。
而误把这反应当成在考虑的尤丽拉，则继续说:
「反正家务什么的，本来就不应该全部推给妳来干嘛!妳看，就连外人都把妳当成佣人了!」
「可是汉克……」
「汉克算什么啦!重要的是妳怎么想吧?」
「我……怎么想?」
希薇莉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她对眼前的情况感到了困扰。
――这是……把决定权交给我的意思?
――这不该是由人类决定的事吗?
此时，尤丽拉忽然抬起希薇莉亚的下巴，正视着她的双眼说:
「妳的名字!」
「希薇莉亚．凯普特?」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要再大声一点!」
尤丽拉把刚才喝剩下的酒拿到希薇莉亚面前晃了晃，接着硬是塞到希薇莉亚的手上。那双绿色的眼睛依旧浮在酒面上，静静地盯着自己。
她抬起头来，尤丽拉正比出大拇指灿烂地笑着。环视四周，本来吵吵闹闹的酒馆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店里数十双眼睛全部看着希薇莉亚，没有人发声、也没有人想移开视线。
他们都在等待着希薇莉亚。
这种备受期待的情况，激起了希薇莉亚乐于回应别人要求的天性。
她看着葡萄酒，微微抿起了嘴巴，接着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它一饮而尽。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声音，四周也响起了欢呼和拍手声。
「喔喔!」
「尤丽拉地位不保啦!」
现场很吵，比在街道上还要吵十倍、即使是中央广场最热闹的时候，也没有这里嘈吵。可是不管这里的声浪有多么混杂、每个人的声音重迭成什么样子也好，希薇莉亚却把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无容置疑地，这是机械人才做得到的事。每当希薇莉亚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人类只是机械人时，她都会感到一阵郁闷。
特别是当汉克变得温柔起来时。
――如果是人类的话就可以理解汉克了。
――我的存在，应该是为了令主人高兴才对。
――除此以外，机械人还会有别的要求吗?
思绪变得有点混乱，可是并没有程序错误的警报响起。四周的人在叫着、笑着，他们的脸上都是一个又一个的笑容。现场不管是画面还是声音都乱作一团，这是只有奥莉亚餐馆这种平民地方才会出现的欢乐气氛。
希薇莉亚头一次觉得，即使当个机械人也不坏。
毕竟，那样才可以把所有东西烙印在记忆中，不遗下任何一丝细节。
「所以说，妳的名字是什么?妳是叫『汉克家里的女仆』吗?」
「希薇莉亚．凯普特。我的名字是希薇莉亚．凯普特。」
放下手中的酒杯，希薇莉亚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即使那笑容还是颇为僵硬，但也足以成为一幅美丽的画。
现场再一次地响起了巨大的欢呼声。
只是这一瞬间的话，就算自作主张了点也是没所谓的吧?
「可以喔。」
希薇莉亚本以为汉克会拒绝掉，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干脆答应了。
回到家后，她马上就把尤丽拉跟自己说的话对汉克说了。尤丽拉希望希薇莉亚能到酒馆里打工，但是希薇莉亚始终是个机械人。
即使当时场面被炒得多热也好，她也没可能顺势就答应。
因此，她还是要先询问汉克的意见。
「尤丽拉也在那边工作吧?有她照顾就没关系了。别看她那个凶样子，其实尤丽拉从小时候开始就很会照顾别人的。」
「不是那个问题，尤丽拉小姐人很好我也知道，只是……嗯……」
虽然一开始寻求同意的是自己，但希薇莉亚还是感到一点点困扰。
「但我是家用机械人……用在那方面合适吗?」
「家用机械人?听谁说的?」
汉克皱起眉头问道，希薇莉亚一直以为自己是作为女佣而被制作的。
难道不是这样吗?
面对答不出个所以然来的希薇莉亚，汉克继续说:
「反正不管是家用机械人也好、工业用机械人也好、甚至是不知名用处的机械人也好，那全部都没关系吧?」
汉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到希薇莉亚的面前。他看了眼窗外，现在正好是接近黄昏的时刻，加奥尔城也开始慢慢安静下来。想比起晚上时份，此刻的加奥尔城才是最为宁静的时刻。
街上只有少数几个人在走动着，太阳也渐渐被山岳遮盖，再过不久就会正式入夜，取而代之的是一堆路灯的照明吧。
这样一想，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好像都没什么分别呢。
「但我并不会家务以外的工作。」
「没关系，这可以慢慢学。」
「我待在汉克身边的时间会减少。」
「有点可惜，不过我能接受。」
「我是个机械人。」
希薇莉亚看向自己的手指说着这话。
她滑嫩而白晰的皮肤完全没有受到家务事所影响而变得粗糙。换了是别人的话，即使天生体质再完美也好，只要做着和希薇莉亚一模一样的日常工作，双手肯定不会有那么漂亮。
毕竟那是人造皮肤而不是真正的皮肤。
澄黄色的阳光此时从窗外洒进来，刚好照在了希薇莉亚身上。正因如此，汉克才得以看清她的表情。
那张脸就跟往常一样毫无表情，可是双眼却显得比往常更为空洞。
希薇莉亚并没有盯着自己的双手，她是在看着更远方的「什么」。
「就算尤丽拉小姐和其他客人们都觉得我是人类，但我却很清楚自己是机械人。我不懂得回应别人的内心。尤丽拉小姐好厉害，她总是可以捉到别人的想法、别人的感受。可是我不行，因为我是个机械人。我只会答应别人的要求、顺着其他人的想法去工作。不管我在脑内模拟了再多次，我也找不到自己能像尤丽拉小姐一样能干的画面。」
她抬起头来看着汉克，打算说出最后一句话:
「我想我还是――」
噗。
头部被轻轻按了一下，使得说出口的话不由得被打断。
汉克伸出手抚摸了希薇莉亚头顶，金色的浏海稍稍刺到了眼睛，她反射性地闭上左眼。那模样看上去有点像小孩子。
「想去打工这说法，是由尤丽拉教妳说的，抑或是妳自己决定的?」
「不能说跟尤丽拉小姐没关系，但这还是由我自己决定的。我想接触更多的人，我想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会太过自以为是了吗?」
维持着闭上单眼的微妙表情，希薇莉亚轻轻地问出这一句。
「不是。倒不如说，如果这时候妳才跟我说是尤丽拉教妳说的，我反而会感到生气。」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妳能够自己选择。」
汉克轻轻揉了一下希薇莉亚的头部，以温柔的表情说道:
「或许一直以来让妳误会了，但是妳并不是家用机械人，更不是一件傀儡。妳拥有着能自主思考的意志，我……比起一直静静地待在这个家里，我希望希薇莉亚能够更像一个人类。」
人类……真的可以吗?
这大概是只有上帝才知道的答案。
「光是妳有着想跟其他人交流的想法，我已经很高兴了。」
「嗯……有点痒。」
「啊!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揉久了。」
看来触感系统有好好地在运作呢。汉克把手从希薇莉亚头上抽离，被按压的头发充满弹性地重新拱起，丝毫没有被弄乱。
看来担心都是杞人忧天的，汉克意外地很支持希薇莉亚。
只是，一般而言会对自己的机械人这么宽松吗?
更重要的是，从刚刚的对话中希薇莉亚心里露出了另一个疑问。
「不过别学坏回来就好了。特别是尤丽拉动不动就会施压的性格……想起就有点胃痛了。明明这么多年没见就表现得友好一点嘛……」
「汉克。」
「是?」
看着一副逗趣样子的汉克，希薇莉亚问道:
「既然我不是家用机械人，那我是为了什么被制造?」
「也不是什么很特别的理由吧?就当成因为某些念头而生就好。」
有点含糊其词地，汉克笑着混过去。
就如往常一般，他接下来很快就回到房间里继续修理些老古董了。显然，即使只有那么一剎那，希薇莉亚却还是看到了。
在她把问题问出口时，汉克的表情变得沉重起来。
她从没有看过这样的汉克。
「某些……念头?」
看着关上的房门，希薇莉亚久久未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