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奥莉亚餐馆的侍应工作，希薇莉亚完全是一副得心应手的样子。
在又吵又乱的酒馆里面对诸多客人的点餐，希薇莉亚从来没有遗漏任何一个人的要求。即使要同时应付好几围桌子也毫无没出错，她的表现远远超出尤丽拉所预期。
「搞不好再几个月就换妳当头牌女招待了。」
看着尤如三头六臂一样的希薇莉亚，尤丽拉不禁说出这样的话。
而希薇莉亚只是微微点头，响应道:
「我跟尤丽拉小姐还差得远，请不要开我玩笑了。」
「不不不，我是真的觉得妳很厉害。一般新人都会搞不懂状况最后弄得一团糟……到底汉克之前都让妳做什么了啊?」
「只是很普通的日常家务。」
希薇莉亚曾经想过，或许该表现得更笨拙一点才对，可是她并不知道什么样的程度才叫恰当，因此最后还是作罢了。虽然现场很热闹，她也没有在这种环境下相关的工作经验，但对希薇莉亚而言，这些工作也只是小菜一碟。
所谓的机械人就像是效率的化身一样。
再多的客人点餐要求，记忆器也能好好地记录下来、再怎样嘈吵的环境，声音探测器都能很好地分办出来、再挤拥的环境下拿着盘子，身体的平衡也能很好地控制住。
这简直就是在作弊。
「要是让妳知道我刚入职时的样子，我保证妳不会这样说。真是太可惜了，要是别去管汉克来这里当全职的话，肯定可以超越我啊。」
此时旁边突然有客人插嘴说:
「对啊，妳比尤丽拉年轻又漂亮那么多，肯定不会输她啊!」
「混账!我的年纪轮不到你这种大叔来说!」
「尤丽拉好吓人啊!还是小希薇莉亚可爱多了。」
「啧，希薇莉亚妳先替我接手一下。」
尤丽拉把手中托盘的酒和食物都交到希薇莉亚手上，她续说:
「我现在就要你那张嘴以后都不敢找我麻烦!」
「要来比酒量吗?来啊!」
把点餐的客人位置告诉希薇莉亚后，尤丽拉便坐在那个客人的对面，她随手捉起桌上的木杯子一口气喝下大半的葡萄酒。此时，店里的气氛马上就升温起来，其他的客人开始起哄，就连负责厨房的职员也探出头来看个究竟。
希薇莉亚看了眼在收银台工作的胖老板，留着小胡子的店老板也只是无奈地微笑着，摇了摇手掌表示无所谓。
没两三下，这突如其来的比拚马上就进展得如火如荼。
「呜喔喔喔喔!这是第五杯!再来啊!」
「咕……老子才不会输给妳!」
(果然还是无法跟尤丽拉小姐相提并论)
一边想着这件事，希薇莉亚一边把尤丽拉交付的餐点送到正确的桌子上。把餐点送上去时，那桌的客人全都看着尤丽拉并没有注意到希薇莉亚。
希薇莉亚在酒馆中是很受客人们喜爱，她年轻貌美、而且工作效率非常高，在转眼之间就成为了店里的新宠儿。然而，若果跟尤丽拉比起来的话，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还差得远。
虽说机械人比人类有工作效率得多，可是在数据背后却是一阵冰冷。能够吸引客人而来的并不只是优良的服务，更需要的是那份能打动别人内心的热情。
奥莉亚餐馆之所以能如此热闹，这都是多亏了尤丽拉。
在与尤丽拉共同工作的这段时间，希薇莉亚一点一滴地弄清楚了很多事情，解答了不少心里头的疑开。这许许多多的事情，都是汉克没法告诉希薇莉亚的。
毕竟，谁让他是个家里蹲呢?
斗酒的结果是尤丽拉毫无悬念地胜出。面对比她大上好几号身形的男性对手，尤丽拉以压倒性的酒量击败他(当然酒钱都算在客人头上)。
「谢谢招待了喔!」
「呜……呜恶……」
留下倒在桌子上不起来的客人，尤丽拉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走到希薇莉亚旁边。其时因为尤丽拉活跃的关系，客人们仍沉浸在那阵带点胡闹的气氛之中。
尤丽拉指了指正在开始另一场酒量比赛的人说:
「怎么样?不去和他们玩玩吗?」
「汉克告诫过我不要随便喝酒。」
虽然身为机械人的希薇莉亚并不会醉，可是酒精对这副身体的影响也是未知之数。可更重要的是，汉克不希望希薇莉亚因为酒量而成名。
这很不利于隐藏她机械人的身份。
而另一方面，希薇莉亚也不想利用机械人不会喝醉的优势去比酒量，她觉得这无异是在欺骗别人。
感到很可惜的尤丽拉叹了一口气，向邀请她参加新一轮比赛的人挥了挥手拒绝后，对希薇莉亚说:
「那真是可惜了妳的酒量，是妳的话应该不会比我差多少。」
「那尤丽拉小姐呢?不去再参一脚吗?能看出来大家都很期待妳的活跃。」
听到希薇莉亚的问话，尤丽拉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没可能啦，就算我再怎么厉害也要休息一会啊。虽然就我个人来说喝个烂醉也没所谓……可是我还想继续在奥莉亚餐馆工作。」
她乘着客人没注意的当下悄悄地吞了一粒解酒药，接着又补上一句:
「要是有女招待在工作时发酒疯的话，那肯定会被老板解雇。所以也只能做点小动作了，身为一个女招待总不能喝一次酒就休息上半天……但正在比拚输赢时绝对不能耍花招，这点一定要记住喔。」
「了解。」
这时候，希薇莉亚发觉到门外有个举足不定的身影，探头探脑的样子有点滑稽。那是平常绝对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虽然外表上做了些与平日不同的打扮，但希薇莉亚一看就知道是汉克。
「我离开一下。」
「记得别消失太久，不然老板会发唠叨的。」
汉克看起来还没有发现她，仍然是四处张望的样子。那个整天都待在家里的汉克居然会来这种热闹的地方，除了是来找自己或尤丽拉以外，希薇莉亚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理由。
她从吧台旁离开走到门口处开口说:
「有什么重要事要交待给我吗?」
「哇!」
对方吃了一惊后退两步，差点就从楼杨上摔下来。从声音和这反应看来，他绝对是汉克。
面对着希薇莉亚的注视，汉克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说:
「还是被认出了吗……?」
「嗯。」
「明明戴了帽子也穿上墨镜，就连半点功效也没有吗?」
「系统告诉我，这个人有百分之九十三的可能性是汉克。」
「哈哈……」
那几乎等于没作用了。
酒吧内的客人们还在比酒量，除开尤丽拉以外也还有些店员停下工作参一脚进去。现在的话是还可以再抽空一段时间。
希薇莉亚把手伸到颈后，准备把围裙脱下来说:
「是家里出了什么问题吗?还是需要我当跑腿?只要跟老板说一声……」
「都不是。」
汉克摇了摇头，对着停下动作的希薇莉亚指着她身上穿的围裙。
「要是妳跑掉那我今天过来就没意义了，其实我是想看看妳工作的模样。」
「嗯……我工作的模样有什么特别吗?」
希薇莉亚回想一下记忆，平日在家里工作时汉克都会待在身旁。要说的话，那应该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场面才对。
比较特别的是第一次外出购物时，汉克带着希薇莉亚绕了整个城市一圈，但也不过是为了让希薇莉亚记得店铺和街道的位置，并没有其他任何含意。
因此，她只能稍稍歪起脑袋表达不解。
汉克进一步解释说:
「这始终是妳第一份正式工作，说不定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依照妳的性格，要是被人欺负了也肯定不会说……」
虽然汉克这番话在她已经工作了两个星期的现在才说是有点怪，可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这些天来希薇莉亚都在早上就出门工作去，一直到下午才得以回到家里――要是被人邀请参加晚餐聚会的话会很麻烦――而刚好汉克也在忙着处理一些专利权的事宜。
在两件事微妙地同时间发生的结果，就是他们互相错开了不少见面的机会。也因此汉克对于希薇莉亚的事情多少疏离了一点。
「再说……这些天我都在忙着处理些琐碎事，都没有好好了解过妳工作的情况……明明就是我鼓励妳来打工，感觉我这样有点不负责任。」
「没有这样的事。」
希薇莉亚说着话时把双手靠拢在身前，眼神游离了两三秒。这是她感到高兴时为数不多的表现之一。
到头来，不管其他人再怎么赞美她，真正能让希薇莉亚感到在意的人也就只有汉克一个。
「奥莉亚餐馆的客人都很友善，尤丽拉小姐也很照顾我。我在这里工作并没有感到任何困扰，只是……汉克不在总令我不习惯。」
汉克有点吃惊，换了是以前的希薇莉亚并不会说这样的话。
她总是一副无表情的样子，以「机械人不必有多余想法」的心态把话藏起来。
是受到了尤丽拉的影响吗?
没想到期望中的成果这么快就能看到一角。
汉克把手搭上希薇莉亚的肩膀说:
「这或许是寂寞吧?」
「寂寞……我在书上看过这个词语。机器也会感到寂寞的吗?」
「不对，妳并不是那些没名没姓的机器，妳是希薇莉亚．凯普特。」
「有了名字后就会有分别吗?」
「妳慢慢便会懂，现在背后的道理对妳来说有点难解释。总之，我希望妳能记得，妳是希薇莉亚．凯普特而不是一台冷冰冰的机器。」
在这吵闹的酒馆里，唯独汉克的话听得格外清楚。
希薇莉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即使她外表已经是成熟的女性，可是就某些角度而言，她与小孩子并没有多大的分别。
对于比较复杂的道理，她还是无法轻易理解。
「汉克要进店里吗?虽然现在有点挤，但我想还是可以腾出空位来。」
「那个就算了吧……」
汉克苦笑着，说到底还是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
「还想着能跟汉克谈一会话。」
「抱歉……既然知道妳在这里过得很好，那就已经足够了。」
汉克乔了一下帽子的位置续说:
「可以的话，回去跟我详细说一下工作的事吧，我很有兴趣呢。对了，要是身体出现什么机件问题的话不要犹疑，马上回到家里来。虽说我对妳的身体很有自信，可毕竟设计时没预计会有这种状况，小心一点比较好。」
「我会多加注意的了。目前来看关节的负担比平常来得重一点点，可是也并没有出现什么异样。」
「记得不要勉强自己。」
汉克轻轻抚摸了一下希薇莉亚的头当作奖励后，便打算转身离开，刚好酒馆内的骚动也慢慢平息下来，希薇莉亚也差不多是时候回去工作了。
然而，就在双方都打算离去的时候――
「喂喂，你这样不行啊，居然随便摸我们家女招牌的头。要是给其他客人看到了吵着也要摸你说怎么办啊?汉．克．先．生?」
「呜喔喔喔喔!」发出怪叫的同时间，汉克双腿反射性地后退了一步。
挡在转过身子的汉克前方，尤丽拉脸上正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居然绕过酒馆的大门口，来到了汉克的正后方。汉克一个没注意到，两人差点就撞个正着。
尤丽拉的眉毛在微微抽动，刚才在酒馆里的笑容都消失不见了。她往前踏出一步又一步，把汉克往店里头慢慢逼过去。
「我们好久没见面了吧?」
「没、没没有吧?」
一如往常地，汉克还是很不擅长应付尤丽拉。
他向希薇莉亚连连使眼色求救，希薇莉亚看了看尤丽拉，接着又看回汉克。过了好几秒钟后，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请自己解决吧。
一旦开关打开了就无法停止。这些天来希薇莉亚已经完全摸透了尤丽拉的性格，就像希薇莉亚知道汉克接下来肯定会被教训一样。因此，连最后的救命稻草也丢掉的汉克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嗯……几个星期前吧?」
「正确来说至少有一个多月了。当时……」
就是现在!
感到不妙的汉克从旁边的空隙中窜出，虽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直觉告诉他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只不过，汉克要是能这么简单就逃走的话尤丽拉就不会是尤丽拉了。
她捉着汉克的手臂，稍微用力扭了一下。有点粗暴、也令人有点痛。
「当时啊，我不是把座钟交给你了?还跟你说『明天店里休息，不过我会在奥莉亚餐馆里等你』，你那时很爽快地答应了我吧?」
「这个……是发生些一点意外啦……」
在希薇莉亚的记忆中，汉克从未提及「尤丽拉在等汉克」这件事。
想当然尔，他肯定也没有去见尤丽拉。
思考到这里，希薇莉亚也跟着尤丽拉一起盯着他，不知是错觉与否，汉克总觉得她的视线比往常还要冰冷――如果是错觉的话那就太好了。
「所以那天汉克才要我代劳吗?」
「哈哈哈……」
「你知道吗?隔天我在店里从早上等到晚上，结果每个看见我的人都跟我说『今天不是休假吗?』。」
「哈哈……」
「汉克你答应了尤丽拉小姐就不应该忘记，至少事后也要亲自来道歉才对。你平时不是这样跟我说的吗?说人类需要为自己的错误反省。」
「哈……」
「本来是打算直接跑去你家呢，只不过我倒想看看你有什么理由……至少也得有个充满诚意的道歉吧?结果我等了好久都没有消息，到最后倒是由希薇莉亚把座钟送回来。」
「汉克这次太过份了。」
「……抱歉，是我错了。」
面对着希薇莉亚跟尤丽拉两人的夹击，汉克除了投降也没别的选择了。
虽然希薇莉亚变得比较能敞开心扉是令人鼓舞的事，但她在同时间好像也变得有点爱说教了。大概是因为她把尤丽拉当成学习对象吧。
(看来也不是只有正面的改变……)
汉克心里想着，希望她不会太过受尤丽拉影响。要是一向温柔能干的希薇莉亚变得像尤丽拉一样凶巴巴的话，那着实会令人沮丧。
至少汉克会很沮丧就是了。
就在汉克想东想西时，尤丽拉突然转过身一大步一大步地踏入酒馆里侧，同时右手仍用力捉着他，以近乎拖行的方法把汉克拉着走。
一不留神，他差点就要摔倒了。
「等等啊!」
在快要踏进酒馆的那刻，汉克单手按在门柱上极力抗衡尤丽拉的力量。
尤丽拉转过头来说:
「啊?」
「这……这是在干什么呢?」
「看也知道吧?当然是去喝酒了。」
「我不擅长应付人多的地方……」
「所以你觉得我很擅长坐在空无一人的店子里?」尤丽拉坏坏地笑着，就跟刚才第一看见的笑容一样:「既然你让我难堪了一天的话……现在换你来难堪一天也正常不过吧?」
「不是!妳先听我说!」
「吵死啦!是男人就表现得干脆点!」
在无法抗拒的压力之下，最终汉克还是得乖乖遵从尤丽拉的意思。天性怕事的汉克碰上连店老板都怕她三分的尤丽拉，结果从被逮到的那刻起就已经决定好了。
然而，这里却有一个人注意到别的事情。
(总觉得……尤丽拉小姐好像与平时有点不同?)
带着心中的小疑问，希薇莉亚尾随他们进入奥莉亚餐馆里。
如今沉淀在空气里的不再是欢乐气氛，而是负面的情绪。
「那家伙也太嚣张了吧?」
「可恶……这是怎样啦?在炫耀么?」
「只有尤丽拉也算了，就连小希薇莉亚也坐在一起……太不公平了吧!」
四处都是客人们的窃窃私语，而且不管是哪一句话都多少带着点恶意在。
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毕竟目前汉克正坐在店里一个蛮显眼的位置，而且身边还有尤丽拉和希薇莉亚两位高人气的女招待陪着。
也不知尤丽拉是不是故意挑这位置的，在笑得灿烂的她旁边，汉克简直是如坐针毡。面对几乎是店里所有人的敌视，他心里只有痛苦两个字可言。
「一会酒钱要由你来付喔。」
「你说怎样就怎样……是说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好像被很多人盯着……」
「那是当然的吧?毕竟我跟希薇莉亚可是这里最受欢迎的女招待喔?哈哈，你这反应就跟以前差不多呢，不这样就太没意思了。」
尤丽拉开心地拍了拍汉克的肩膀，一口怨气看来是全都宣泄出来。
这天回去以后汉克会更讨厌外出吧。
希薇莉亚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把尤丽拉点的酒菜拿过来。
她把酒杯放到桌上后并没有跟着坐下来，而是站到了一旁去。考虑到汉克现在的感受，希薇莉亚实在不想让他的处境更难堪。
「那我先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她这样说着，尤丽拉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有挥了挥手表示「去吧」的意思。
道别过后，这桌子上就只剩下尤丽拉跟汉克，其他的客人们也因为希薇莉亚离开了的关系，对这桌子的兴趣也减退不少。
不久之后，汉克也变回一名普通的酒客了。突如其来的平静气氛在他们两人之间生起，仿似就只有这个角落被区分出来一样，酒馆依旧是那么的吵闹，这里却是那么的安静。
汉克有点坐立难安，早一步也好，他想离开这里。但当看见尤丽拉看着希薇莉亚的侧面时，却又动不了双腿。最终只好跟她一起看着希薇莉亚。
结果，率先开口的是尤丽拉。
她转过头来，哒的一声用手指轻轻弹着桌上的杯子说: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怕事。」
「哈哈……这句话才刚听过吧?」
「没什么，我只是想随便找些话来说，不用太在意。」
尤丽拉捉起一把炒豆子嘎滋嘎滋的吃着，酥脆的声音颇为诱人，这绝对是一道很好的下酒菜。她拿起酒杯浅浅地喝了一口。
稍微把葡萄酒从嘴唇拿开，尤丽拉看着桌子的一角漫不经心说:
「你很看重希薇莉亚呢。」
「是吗?我倒认为这很普通吧。」
汉克也跟着喝了一口酒，与记忆中苦涩的味道并没有出入。说起来，上一次喝酒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大概是在把希薇莉亚制造出来之前吧。
「少骗人了，你这个人是绝对不会来这种地方。就连你离开的那天，你也是拒绝了大家替你办的欢送会，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人的想法总会有些改变的。」
这或许不是一场轻松的谈话。
「想法会改变吗……」
尤丽拉不禁叹了一口气。
「如果什么都能不变就好了。虽然今天我还是这里的招牌服务员，可是再过几年就很难说了。就算没有出现希薇莉亚这种优秀的人，我还是会变老啊。」
「我倒觉得这样比较好。要是时间一直停止的话，那永远也踏不出下一步。说到底就是因为有变化，人才可以前进吧。」
「还真敢说喔。」
「由我这种人说出来确实是没什么说服力啦……」
尤丽拉放下了酒杯，表情凝重地说:
「可你不也是把自己停留在首都学院那里吗?面对着那个金发的女孩子、那个跟希薇莉亚长得十分像的金发女生……」
转瞬之间，强烈的耳鸣声在脑袋中响起。
汉克猛地吸了口气，明明身处在陆地上却有种溺水的感觉。
他因为吃惊而瞪大了双眼，关于「她」的事汉克从来没有跟别人提过。
这是汉克少有地直视着尤丽拉的时候，可偏偏尤丽拉这时却只看着桌子的一角、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酒。
「我第一次见到希薇莉亚的时候就这样觉得了，她们两个人也未免太像了吧?虽然那个女孩子比希薇莉亚开朗活泼，可是外表实在太像了，就算说她们是姊妹也没人会怀疑。」
「妳……」久久说不出话来的汉克，好不容易才勉强挤出一句:「妳为什么会知道莉莉娜的事……?」
「喔?原来她叫莉莉娜啊?」
――真是很适合她的名字。
尤丽拉又补充上了这一句。
「我明明没有对谁说过……」
「算是有点巧合吧。我曾经因为亲戚的关系要出远门，想着顺便到首都里逛逛。结果就看到你和那个叫莉莉娜的女孩子待在一起。至于后来的事……嘛，是最近一位旅行者告诉我的，就在你回来后两三个星期而已。」
如同有谁在精心策划恶作剧一样，汉克避谈了一切在首都学院发生过的事，结果到头来还是被人知道了。而且那个人还是尤丽拉。
要说命运之神开的这玩笑有多糟糕就真的有多糟糕。
「如果是我搞错了的话，就算从此以后你会讨厌我也没所谓……可是还记得吗?我的直觉一直都蛮管用的。」
「妳知道多少了?」
「关于你和莉莉娜的事大致上都清楚了。」
「是吗……」
「所以说你对希薇莉亚是――」
只要说出口了，便会有各种东西随之散落。
在尤丽拉眼前的，不再是汉克平日那张傻呼呼的脸，也不是一张怕事怕麻烦的懦弱脸，更不是他对着希薇莉亚时的温柔表情。
此刻的汉克是一张在苦笑的脸，背负着某种沉重的东西，嘴角微微翘起来。
「我想，我还是没法子忘记莉莉娜吧。」
他捉着手中的酒杯，双手不自觉地用上力。粗糙的木制质感传到汉克手上，冰冰凉凉的酒就在里头、可以令人暂时忘记烦恼的酒就在里头。
一直以来，汉克都是个不喜欢酒精的人。
他觉得酒的味道既苦又涩，而且还会让头脑昏昏热热的。学院里的教授总是会邀请他一起喝酒，汉克每次都会在心里感到很厌恶。
但是就在他失去最爱的那天，他可以说是把这辈子的份量都喝掉了。他希望借着一直以来都讨厌的酒精逃避现实，逃避他失去挚爱的现实。
然而，在醉得烂死的汉克身上依旧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除了变得更讨厌喝酒外，他就什么也没有改变。
「她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比什么都来得重要。或许其他人无法理解吧?毕竟我跟莉莉娜就只认识了一阵子，可是在遇到她之后，我发觉以往的人生都是为了跟她见面而存在。我是这样认为的。」
「那还真的是……不可代替的存在呢。」
「嗯，对我来说莉莉娜她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汉克把视线从酒杯上移开，他双眼直直地看着尤丽拉。
平日坚强的尤丽拉，此刻却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别人或许察觉不出来，可是汉克很清楚这件事。
那个又坚强、又自傲的尤丽拉，也是会有脆弱的时候。
汉克苦笑着说:
「所以我实在无法把莉莉娜抛下。」
――对不起。
――真的很对不起。
这是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混蛋……你这家伙从以前就是这样，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又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讨厌死了……你最讨厌了……」
尤丽拉说着，把葡萄酒一饮而尽，咕嘟咕嘟的，感觉比平时还来得苦涩。
看着那样的尤丽拉，汉克也浅尝了一口酒，和记忆中的一样，是令人难以入口的味道。
这一天下班的时间比往常要来得早点，平日都是在天黑透了酒馆才关门，但因为店老板要参加朋友聚会的原因，所以员工们都能早一点下班。
「那么我们明天再见吧。」
「明天见了。」
换好衣服后店员们都一个接一个的回家，就除了希薇莉亚仍站在原地不动。
尤丽拉走到希薇莉亚的前面问:
「妳怎么还在这里了?平时不都是马上回到汉克的身边吗?难道说在关心店里的事吗?放心啦，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处理就行，老板他都把店里的锁匙给我了。」
「今天尤丽拉小姐跟汉克的对话，我全都听到了。」
「咦?」
尤丽拉一下子愣住，随后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很抱歉。」
「明明就那么吵……妳到底是怎样听见的?」
「就单纯是碰巧而已。」
对于拥有高精度声音探测器的希薇莉亚来说，要在嘈吵的环境里听见他们的对话也并不困难，就只不过是需要多加一点留意而已。
「妳这个人真的有点不可思议……那关于莉莉娜的事妳也听到吗?」
希薇莉亚点了点头。
实在不应该让妳听见――尤丽拉的脸上彷佛写着这样的字。
之后尤丽拉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最后在希薇莉亚的注视下，还是决定把所有自己知道的事跟她说清楚。尤丽拉让希薇莉亚在门外等待她收拾好一切，在回到家前走上一小段路。
等到把店里的杂务的处理好后，希薇莉亚已经换回平日穿的短上衣和附有蝴蝶结腰带的连衣裙在等着。
天空开始透出一点点的黄色，云的颜色也跟着起了变化。
街上的路灯开始亮了起来，为即将到来的晚上做好准备。
尤丽拉与希薇莉亚正踱步走在街上，她们两人都有好一段时间没说话。
(该怎样开口说好呢?)
虽然尤丽拉认为汉克对希薇莉亚的关心并不单单是因为她长得像莉莉娜，可是希薇莉亚是莉莉娜的代替品这点，即使很不愿意这样说，但她并不觉得这没有可能。
最重要的是，今天谈及到莉莉娜跟希薇莉亚之间的关系时，汉克也没有加以否认。对于一位少女而言，这样的现实实在是很残酷。
如果她知道希薇莉亚是机械人的话，或许还会比较好开口吧。
可是在尤丽拉的眼中，希薇莉亚虽然有点呆呆又脸无表情的，但仍然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那个――」
在尤丽拉还在纠结时，没想到希薇莉亚却先开口了。
「尤丽拉小姐是喜欢汉克吗?」
「咦?」
意想不到的问题出现了。本来还以为希薇莉亚会很在意有关莉莉娜的事，没想到她第一句居然是问关于自己和汉克之间的关系。
一直以来希薇莉亚都不会说玩笑话，也不会拐弯抹角地说话。
因此她肯定是认真的。
这问题有点令人难以回答呢。
「我想知道，喜欢别人的感觉是怎样的。」
相对于尤丽拉，希薇莉亚也有着自己的想法。
不管是汉克谈到莉莉娜的时候、或是尤丽拉面对着汉克的不干脆、甚至是从书本上读来的故事，抑或是那位常常在广场上偷看自己的小男孩也好，在谈及「喜欢」这种情感时，人们都会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表现。
这是希薇莉亚一直无法踏足的领域。
希薇莉亚很想知道这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她也很在意汉克，可是她觉得，这和尤丽拉他们的「喜欢」有着微妙的差别。
没有汉克的沉重感也没有尤丽拉的伤感，就只是个小小的要求而已。
尤丽拉用着「唔」、「嗯」、「啊」之类的单字回应，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子、有点烦恼地抓了一会头发，最终「啊啊啊」地轻声地叫了出来。
「说实话，妳会这样问代表妳多少也猜到了吧?」
「但我还是想确认清楚。因为我不知道『喜欢』是怎样的感觉。」
「真是败给妳了。」
尤丽拉这样说着，又叹了一口气说:
「我是喜欢汉克没错……这种事明说出口真的令人很难为情啊……不管是妳还是汉克，怎么都是这副样子了?」
「即使妳会觉得痛苦却还是喜欢汉克吗?因为……我知道尤丽拉小姐在偷偷地哭，没有眼泪却还是在哭。」
那种感觉就跟汉克偶尔间露出的温柔笑容一样。
在酒馆里见识过许许多多的人，他们都在有意无意间告诉了希薇莉亚，人类就算在伤心时没有流出眼泪，也不代表内心没在哭。
「毕竟身为店里最主要的活力来源，是不可以让客人看见哭脸的吧?哈……在六、七年前就没有勇气去面对的答案，到了今天才奢望能开花结果实在是有点异想天开呢……哈哈，我还真像个幼稚的小女孩。」
尤丽拉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这只让希薇莉亚看得更不懂。
「没办法理解……人不是会讨厌令自己伤心的事吗?像汉克会讨厌外出、尤丽拉小姐讨厌破坏店里气氛的人、工人大叔们讨厌无良的雇主……为什么大家还是会喜欢上别人?」
「会这样问就代表妳还是个小孩子。」
这时，她们已经走到道别的分叉路口。尤丽拉停下了脚步，希薇莉亚也跟着停下脚步。这次的谈话也差不多到达尾声。
路灯开始变得越发明亮，夜晚就快要来临了。
「如果无法连同伤心的部份也承受下去的话，那就称不上是喜欢对方了。蛮不讲理又纤细得脆弱……所谓的喜欢就是这么一回事。」
「即使伤心的事比令人愉快的事还来得多?」
「对希薇莉亚来说还是没法理解吧?不过确实是那样没错。这个世界啊，并不是只有愉快的事才值得珍惜。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不管怎样都会显得那么珍贵而灿烂，就算那会伤害到自己也好。」
「真正重要的东西……」
希薇莉亚低下头思考着这几个字。
或许，这是个一直以来理应去认真思考却又从没想过的问题。
「也不用太在意啦……总感觉这些话真的不太适合我呢，要是换了别人的话，肯定可以解释得比我还要清楚。」
「不，这已经很足够了。谢谢妳，尤丽拉小姐。」
希薇莉亚弯下腰身鞠躬，毕恭毕敬地表达出自己的谢意。这是她为数不多所知道的感谢方法。
「真的是谢谢尤丽拉小姐了。我……说不定其实是很羡慕你们。」
「咦?什么意思?」
即使尤丽拉打算追问下去，可是希薇莉亚却已经离开了。
在那追寻着答案的内心，已经找到了一部份的碎片。
汉克正在吃着外送的便当。
「啊……」
他看到希薇莉亚时，满脸惊讶。
汉克有点尴尬地看着自己买来的便当，平日都是由希薇莉亚负责自己的伙食。对于这份工作，即使她没有说出口过，但汉克知道希薇莉亚还是挺看重的。
「这个是有点原因……」
「汉克。」
希薇莉亚走到他的对面坐下来，平常的话她都只是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汉克用膳。坐在同一个餐桌上这件事根本从未发生过。
可是今天的希薇莉亚不同，在她身上就彷佛是有什么力量在驱使着一样。
「今天可以和我外出一会吗?」
「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
希薇莉亚目不转睛地盯着汉克，双眼中的翠绿色并未出现一丝动摇。
「能够答应我的请求吗?汉克。」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听见了你和尤丽拉小姐的对话。」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汉克因吃惊而小小地张开了嘴。下一瞬间握着餐具的手松开了，他不敢直视希薇莉亚。
「是吗……我真的不应该低估妳的声音探测能力。」
――关于莉莉娜的事，看来是没法再隐瞒下去了。
汉克双手按着桌子站起来说:
「先到门外等我吧，我换个衣服就过来。」
「谢谢你，汉克。」
希薇莉亚作出了和对着尤丽拉时一模一样的鞠躬，等到挺直腰身时，就只看得到没入房间的汉克背影。
她看着随即被关上的房门，伸手触碰自己的胸口。
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让妳久等了。」
「不会，等待本来就是我的份内事。」
在等待汉克出门的期间，希薇莉亚一直站在大门外等待。她脱去了今天外出时穿的碎花洋装，换回了最常穿着的短上衣和纯白连衣裙。
「想到什么地方去?」
「在城里绕一圈就可以了。」
「那就先在外围逛一下吧。」
在这个时间中心广场那边一直都是吵吵闹闹的样子，汉克认为实在是不适合接下来要进行的对话。因此他提议走在比较宁静的地方。
希薇莉亚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走在沿途有灯光照明的路上感觉很古怪，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所引导一样。希薇莉亚在散步期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跟在身边。
本来在脑海里想好了所有说词，没想到希薇莉亚却保持沉默，搞得他自己一个人在那边紧张，活像个傻瓜似的。
「咳咳。」
「冷着了吗?」
「不……没有。」
快要忍受不了的汉克故意发出两下咳嗽声，可是只招来了希薇莉亚的问候。一直以来都在回避的问题，没想到居然会有希望它早点来临的一天，不禁令人很想嘲笑被命运玩弄的自己。
踏踏，希薇莉亚忽然停下了脚步。
循着希薇莉亚的视线看去，那里是一间已经打烊的饰品店。
这处是汉克第一次带着希薇莉亚来到的店铺。汉克刚回到加奥尔城时身边就已经跟着希薇莉亚，当时的她表情比现在还要来得冷漠一点。
希薇莉亚看着眼前的店铺，终于开口说:
「这里是汉克第一次送给我礼物的地方。」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食指搓那带着珠子的胸针。虽说汉克后来也送了她很多东西，但唯独这枚胸针希薇莉亚一直都很重视，没有收藏起来也没有随意对待，而是一直带在身上，不管日子如何改变都把它扣在胸前。
「因为我觉得那跟妳很相衬。」
「的确，尤丽拉小姐也说过类似的话。」
希薇莉亚把胸针摘了下来，看着手上的海蓝色说:
「汉克把它送给我时的表情我还记着。既是在笑着、但眼睛又有点想哭的样子。就像是我第一次煮出早饭时、第一次穿上这套衣服时、第一次让我说你回来了时一样，我无法理解那到底是在高兴，抑或是在痛苦。」
「希薇莉亚……」
她把带着尖角的胸针握到手心之中，触感神经系统发出了「痛」的警告，不过对希薇莉亚来说只是一个电子讯息罢了。希薇莉亚轻抿着下唇，就像是在替自己下定决心般。
在下一秒抬起来的双眼中，带着令人移不开视线的绿色光彩。
「汉克送给我的胸针、衣服、礼物，是送给你的家用机械人，希薇莉亚．凯普特，抑或是那位莉莉娜小姐?」
终究还是来了。
站在眼前的是令人无法猜透的少女希薇莉亚．凯普特。说着对自己异常残酷的说话，她脸上却仍维持着那无机质表情。
而更令汉克心痛的是，希薇莉亚自称为「家用机械人」。
「我无法猜懂人类的内心。但我现在知道，人类是矛盾的生物，追寻着幸福的时候也会愿意承受所有的不幸。对于汉克来说，幸福和不幸都是些什么?」
要是年轻个五岁的话，汉克肯定会崩溃吧。
就像当初莉莉娜消失的时候一样，变得歇斯底里的，高声喊着各种激动的话语，最后变成一个无助的人在原地哭泣。
然而那样太狡猾了。
如果汉克这个时候哭出来，那肯定能得到希薇莉亚的谅解。他可以乖乖地被希薇莉亚抱着、更孩子气一点说不定还会被埋在胸前，然后等冷静下来后再慢慢处理这一切。顺利的话，要让一切回归日常也不是什么难事。
因为，汉克知道希薇莉亚是个很温柔的人，不是冰冷而没感情的机器。
「我的幸福早就离开了我。」
所以，那样才会显得太狡猾。
汉克把希薇莉亚抱住，没有受到任何的抵抗、也没有得到任何的配合。就如同事实所言般，汉克抱住了一个机械人。
「对不起。是我说希望妳能记得自己是希薇莉亚．凯普特。但我还是喜欢着莉莉娜。妳的一切……从外表、身高、衣服、声音……全都是仿照着莉莉娜制造，唯一不同的就只有眼睛的颜色。」
「为什么?」
「因为莉莉娜跟我说过，她想要一对绿色的眼睛。」
――如果我眼珠子是绿色的话，那肯定会很漂亮。
――是吗?我觉得妳现在已经很好看了。
――蠢~~材，身为未来机械学权威的妻子，肯定得要更漂亮才行啊!
曾经的爱人说过这样的话。那也许只是一位俏皮女孩小小的玩笑，可是却成为了汉克永远的回忆。
对汉克来说，莉莉娜就是这样不可抹灭的存在。
汉克的双手微微用力，他把希薇莉亚紧紧地抱着。
「即使是这样自私的我，妳也愿意继续留在我身旁吗?」
尽管脑海里想了很多好听的话，但那些也不过是虚伪的装饰。既然如此，那就让希薇莉亚来选择吧。让希薇莉亚选择要成为亡偶的替身，抑或是另找出路。
在问题的前方，到底，会是什么样的答案呢――
「这样就不会再感到痛苦了吗?」
「什……」
希薇莉亚推开了汉克。在汉克还没有把话说完时，她已经把手伸到汉克的脸上，轻轻地抹了一下。纤细的手指划过脸颊，留下了温度，还有一片片的湿润。
「咦?」
回过神来，视线已经变得模糊。
在本人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希薇莉亚却率先发现了。
「能让汉克惦挂至此，莉莉娜小姐是个出色的女性。但希薇莉亚就只是一台普通的机械人，服从着主人的命令，时而欢喜、时而困扰……」
问题的答案根本不在尤丽拉小姐那里。希薇莉亚一直都搞错了。尤丽拉的身上只有属于她自己的烦恼。真正的答案藏在更加接近的地方，就藏在希薇莉亚她自己的身上。
汉克最珍贵的宝物就是莉莉娜，不管是回忆还是那份仍记挂着她的感情，都是他最重要的东西，这就是他的幸福。
那汉克的不幸呢?
所谓的幸福和不幸，是一体两面的东西。
「我知道的喔。汉克有多喜欢莉莉娜小姐这件事，我是知道的喔。所以我才无法变成汉克的青鸟。我想成为能让别人幸福的人，但不是人类的我并没有那个资格。」
希薇莉亚闭上眼睛说着，她拒绝了成为莉莉娜的替身。
可是她也拒绝了就这样离开汉克的身边。
等到重新张开眼睛时，希薇莉亚已经捉着汉克的右手，轻轻放到自己的脸颊上。
「我无法变成人类，更没法成为莉莉娜小姐。但如果只是一个晚上的话，我愿意充当莉莉娜小姐的替身。」
在最后的最后，希薇莉亚微微侧起脸，把脸深埋在汉克的右手里说:
「带给主人幸福，这就是我的工作。」
她看着汉克的双眼，温柔地笑了。
这不是勉强出来的笑容。
澄黄色的街灯照射在希薇莉亚身上，雪白的肌肤上泛起了点柔和的黄色。在如绿宝石一样的美丽眼睛里，映照出汉克不争气的脸。
即使找来再多的人，也没有一个能否定现在的希薇莉亚。
她脸上的笑容，比所有东西都还要吸引人。
一瞬间，汉克仿佛是看到了莉莉娜一样。在医院病床的旁边、记忆的深处里，已经无力说话的莉莉娜，最后就是用这笑容来代替话语，与哭成泪人的汉克道别。
已然决堤的泪腺是没法止住的。
包含着各种各样的情感，无止尽的泪珠就这么溢了出来。
「……呜……莉莉……莉莉娜……」
结果汉克还是忍不住泪水，任由悲伤的心伤满泻而出。
下定了决心那又如何?自以为是地编写着剧本，在结局时还不是那个脆弱不堪的自己?到头来还是被希薇莉亚打败了。
狡猾。
实在是太狡猾了。
不管是决定好不会哭的自己，抑或是充当着莉莉娜的希薇莉亚，全都太狡猾了。
如果可以的话就让时间在此时静止吧。
不管努力重现了多少个回忆的画面也好，全都比不上这一刻，比不上在希薇莉亚、在莉莉娜面前哭着的这一刻。
「原谅我……原谅我不能陪在妳身边……」
「只要汉克心里还能记得我，那就已经很满足了。」
这天的夜晚比平日来得漫长而短暂，就像做着的梦一样仿似没有尽头，但也像睡醒的梦一样眨眼消逝。
这是一位名叫希薇莉亚．凯普特的机械人所带来的小小奇迹。
希薇莉亚好一段时间都默不作声地陪伴在汉克身旁，不离不弃的，就像照顾一位小孩子般待在他旁边。
就算很想把这段时光留到永远，但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
虽然汉克在不久后慢慢平复下来，也开始认知到自己的失态。只不过希薇莉亚还是希望把所有的事情都留待隔天才处理。
「夜晚还没有过去，接下来的事就等到朝霞之后才说吧。」
她这么说着，主动牵起了汉克的手。两个人后来又牵着手在城里走了一圈。正如希薇莉亚说的，她在昨晚充当了莉莉娜的替身。
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醒过来的汉克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又转过头看向高挂太阳的窗外。
(已经是早上了啊……)
咯咯，门外的人敲了两下门示意后就进来了。
「已经醒来了吗?」
「嗯，至少比昨晚清醒多了。」
回忆起昨天的失态，感到尴尬的汉克无奈地笑着。
希薇莉亚那刻的笑容就只是昙花一现罢了。自那之后她虽然也有好几次笑出来，可终究及不上那个温柔的笑容，感觉还是有一点勉强自己的成份。
虽然比希薇莉亚最初进城时已经有很大的进步，但可以的话，汉克还是希望能再看一次那绝美的笑容。
希薇莉亚忽然露出了抱歉的表情。
「对不起。」
「啊?」
汉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现在的我是希薇莉亚．凯普特。」
原来是这件事啊。
「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患了老人痴呆。再说，妳跟莉莉娜之间除了外表就没有相似的地方……硬说就还有煮炖菜的功夫吧?不过换成别种料理的话莉莉娜就处理不来了。」
「我……很失败吗?」
「嘛，希薇莉亚太乖了。毕竟莉莉娜是个很活泼又多话的女孩子。总是没大没小又有点任性。不过妳没有跟她见过面，会演得不像也是理所当然。」
「或许我该变得更任性一点?」
看着希薇莉亚认真思考的样子，汉克不禁哈哈的笑了出来。
果然是希薇莉亚。不管怎么看都是那个能干又有点呆呆的希薇莉亚，会认为她能成为莉莉娜的自己，肯定是有那根筋不对劲。
话虽如此，要是没有她在的话，光靠自己也是没办法发现这件事。
一度冻结起来的时间，被希薇莉亚重新启动了。
以后必须好好连同莉莉娜的份一起活下去。
「那已经很足够了，就算只有一点点，能够让我再次跟莉莉娜见面已经很足够了。」
为了任性的自己，希薇莉亚也是吃了不少苦吧。虽然外人看不出来，但身为制作者兼如同家人般存在的汉克，比谁都清楚她在想什么。
――「不是人类的我，并没有那个资格。」
一想到这里，汉克就感到很内疚。
「接下来妳有什么打算吗?虽然我是妳的制作者……只不过我想，妳也不会继续留在这里了吧。」
「我打算在其他地方找一份工作，不会再留在加奥尔城了。比起虚假的莉莉娜小姐，汉克身边还有更多值得重视的东西。我离开以后，请代我向尤丽拉小姐道歉，只要能完成这个请求，那就已经足够了。」
「是吗……」
这时候再出口挽留只会徒增不舍罢了，希薇莉亚确确实实地由自己选择了前进的方向。如此的话，相等于监护人的汉克也只能够支持她。
毕竟，这也是他最初对希薇莉亚的期望之一。
汉克打开床边的抽柜，从里头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给希薇莉亚。
「这是我写的介绍信，不嫌弃就拿着它去见市长吧。没有主人的机械人很难找到工作，至少让我在最后为妳做点事。」
「我会好好努力的。」
希薇莉亚向汉克深深一鞠躬。如同汉克舍不得她一样，希薇莉亚心里也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她已经决定要在今天离开。连同束缚着汉克的过去，一起远远地离开这座加奥尔城。
只需要留下美好的回忆就够了，别的东西就让我带走吧。
剩下的只要交给尤丽拉小姐就好了。
就在希薇莉亚快要关上房门之际，汉克出声把她叫住。
「希薇莉亚!」
在小小的房间中，汉克发出了希薇莉亚有史以来听过的最大声音。他握紧拳头，咬着牙关用力地说:
「这是主人最后的命令!要给我记着，妳是希薇莉亚．凯普特!」
希薇莉亚呆了半刻，才回应道:
「谢谢你，汉克。」
在将要掩埋的门缝中，汉克仿似看到希薇莉亚笑了。毫不造作的，就只有唇边微微翘起而已。
汉克想着，看来永远不会忘记的事物又增多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