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纳兰多的街上就充满了活力。
从洋馆处下来进到城里，贯穿整座城市的南北大街充满了人潮，沿途上尽是各种指引方向的路牌。希薇莉亚就站在大街上。
纳兰多虽然位于一长串的山脉附近，却是很典型的机械化城市，一点也不封闭。走在路上可以看见不少机械人，和充满朴素风格的加奥尔城截然不同。
一路观察下来，仿真人型的款式大多都在耳边有着往上延伸的天线，旁边总是跟随着自己的主人。他们的肢体动作都十分生硬，有些机械人说话的语调还维持着极其普通的电子音。接触到他们以后，也难怪以往在加奥尔城没有人类会有对自己有所怀疑。
这天是希薇莉亚的休息天，虽然被诺儿说了「在我这里不管是谁都有假日」，可是她能干的事也不多，只好像这样来到纳兰多闲逛。
「那边的女孩，要不要买点小食?」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大概是站在路边太久了，希薇莉亚被路边卖糖果的商贩问话。
虽然她很喜欢像这观察人类们的生活，但要是做成别人的麻烦就不好了。她默默离开这里，打算走到附近的一家书店看看。
希薇莉亚的专属房间里堆满了一堆书本，对她来说，阅读几乎是除了下厨以外唯一的乐趣。她有时也会买几本食谱充实自己，不过在那庞大的数据库面前，这实在不常见。
进到书店后她直接往故事区走去，上次她买了一本名为「大探险家维利亚」的儿童文学，不过就只有上卷的部份。希薇莉亚对这种带有童话风格的故事总是情有独钟。
简单地说，这是一个名为维利亚的探险家到处发掘不可思议事件的故事。故事中会出现神秘的财宝、也会有奇怪的巫女或是流浪远方的国王，只不过角色为了迎合小孩的口味而全部由人类替换成老鼠而已。
当中希薇莉亚特别喜欢一位名叫达克的配角，他总是出现在维利亚陷入困境的时候，向着那个大胆又毫无危机感的主角伸出援手。
她觉得，这简直就是智能机械人的理想姿态。
来到书架面前，眼睛飞快地扫过书背，只见那个下卷就横放在书架上方。
那个高度对希薇莉亚来说有点为难，她举高手踮起脚尖，但也只能碰着最边缘的位置。跳起来就不会有这烦恼，可是落地的声音却会骚扰到别人。她尝试了几次后，反而把书本往里头更推进一步了。
――还是找店员来帮忙吧。
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头顶滑过，从希薇莉亚的眼前把那本书拿下来。
手的主人并没有把书马上交到她的手上，而是先看着封面念了一次名字。
「大探险家维利亚……这不是童话故事吗?」
清脆爽朗的声音，昨天晚上才听过不久。
「我觉得这故事很有趣。谢谢你的帮忙，夏尔先生。」
希薇莉亚从夏尔手上接过故事书，就像上册一样，封面上画有一只戴着帽子穿起斗篷的卡通老鼠，悠然自得地坐在树荫之下。
「没想到妳会喜欢这种故事，看到妳走进书局的时候我还以为一定是来买工具书。」
「只要不是涉及专业领域的知识，电子脑里都储存了相关的数据。」
「那妳对这些童话故事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
「直接回答就好了。我只是想知道汉克博士的机械人会怎样思考。」
这时，夏尔稍稍退开身子笑着说:
「先到外头再说吧?我们目前好像有些显眼呢，难得的偶遇我可不想被其他人打扰到。我在街上等妳。」
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四周不知不觉间聚集了一定数量的人群。直到现在为止，希薇莉亚都是背靠着书架抬起头对夏尔说话。
而对眼前状况毫不了解的希薇莉亚，只是看了那些人一眼，便拿着她的书到柜台结账了。
面无表情也不在意他人目光的金发少女，令围观的人对事态摸不着头绪。
人潮渐渐散去，这时她已经步出大门，看到了夏尔和他的随从福特。他们好像在为什么事而争吵一样，福特皱着眉对夏尔不断摇头。
看到希薇莉亚到来，夏尔又对福特说了些什么强硬地结束话题。
「……根本就没有那个必要。」
街上实在太吵也太空旷了，因此希薇莉亚也只听得到最后的这句话。
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气，福特似是在调节自己的情绪。和主人吵架的模样，还是不要让外人看到为妙。
他向希薇莉亚打招呼:
「能碰到妳真是巧遇，希薇莉亚小姐。」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没事。只是我这位少爷，」福特故意把「少爷」两字的尾音拖长:「他想邀请诺儿小姐一起参加纳兰多的庆典。一个像沙丁鱼罐头一样人多又嘈杂的庆典。」
很明显他对夏尔这个决定感到不满。
「我相信诺儿小姐不会喜欢那种地方，妳身为她的女仆也帮忙劝说几句吧。」
「这应该由诺儿小姐自己决定，不是吗?如果她拒绝的话，那我也不会有任何强求。」
「那个庆典是怎么一回事?」
「对了，因为妳也是刚来这里不久所以不清楚。其实我也是几天前才知道这件事。」
接着，夏尔便开始解释起来:
「纳兰多会每半年举办一次全城同乐的庆典，这貌似是流传了几百年的传统了。身为一个外地人，我想和诺儿小姐一起参与这个活动。」
「这种东西不外乎就是看着一群人在唱歌跳舞喝酒打架之类、然后商人就笑着发大财而已。根本就不适合身份高贵的人。」
他们两人的意见互相冲突，僵持不下。这时候决定权莫名其妙地突然就来到希薇莉亚手上。
「那妳呢?妳又是怎么想的?」
夏尔向希薇莉亚说。
(这是故意的吧)
她知道，夏尔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并没有特别的兴趣。不过决定权是在诺儿小姐的手上，身为智能机械人以主人的意愿为优先是基本事项，夏尔先生也清楚这点吧?」
「说得也是。」说着这样的话，夏尔向福特做出胜利的神情续说:「庆典在下星期三晚上正式举行。唔……我们就相约七时正在这里见面吧?」
「小姐还没有答应。」
「放心好了，我相信她不会拒绝我的。」
有点坏的笑容，可是希薇莉亚却有预感事情会如他所说的一样。纵使在一旁看着的福特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也无改事态的发生。
「啍……少爷喜欢怎样就怎样好了。」
「放心吧，我也是非常重视与诺儿小姐的关系，绝对不会令你失望。」
夏尔轻拍了福特的肩膀，同时指着前方的某间餐馆。
「对了，那本童话故事……有空时我也会看看，希望如妳所说是个好故事。」
这天的偶遇来到这里便结束掉。
等到他们离去后，留在原地的希薇莉亚看着手中的书本，一时间对于阅读的兴致好像减退了不少。
在跟诺儿说出有关庆典的事时，她一口便答应了。
「当然要去!这可是夏尔先生的邀约!我又怎么能拒绝?」
仿似能看到夏尔在窃笑的模样，希薇莉亚有点郁闷。
「可是小姐不熟悉那种人多的地方吧?」
「才不会呢，我可是参加过一百多人同时在场的宴会。当时是我那位叔叔的结婚典礼，虽然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过我还记忆犹新呢!」
希薇莉亚很想跟诺儿说那并不是同样的概念，可是她也知道这位小姐有着顽固的一面。这并不是单靠自己便能说服的事，尤其她现在对夏尔可是着迷得很。
这种时候，她也只能支持主人的决定了。
诺儿放下头发让希薇莉亚梳理。在以往诺儿都不让别人碰她的头发，唯独希薇莉亚是个例外。
她想着，小姐的头发以后也会让夏尔来梳理吧。
「诺儿小姐变了。在我的记忆之中，小姐从不会对城里的活动感兴趣。」
「这是坏事吗?」
「不，」希薇莉亚摇了摇头说:「为了重视的人而改变是值得高兴的事。如果一成不变……那多半才是不正确的。」
「是、是吗……?」
诺儿害羞地说，过了一会又问道:
「妳会跟我一起去参加庆典吧?」
「嗯。只要小姐允许，我便会一同前往。」
「嘻。」
这时候诺儿轻声笑出来，高兴的情绪掩盖不住。
「希薇莉亚也变了呢，变得更容易接近了。如果是几个月前的希薇莉亚，肯定会回答『只要小姐要求』。」
「咦?」
瞬间，希薇莉亚的手停下来了，可是诺儿一点也不在意。
「我一直都很介意希薇莉亚是不是只是把我当成普通的主人来看待，可是现在看来的话，已经足以证明我太多虑了。」
「是这样吗……?」
「当然了。妳又不是会对那些活动感兴趣的人，没有理由希望一起参加吧?」
理由吗?
顺着亚麻色的头发梳下，柔滑的发质让梳子轻易地通过。希薇莉亚再次动起手来时，心中却有一股莫名的疑惑。这是从来未有过的感觉。
她重视这位新的主人，可是是在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甚至还会反过来要求对方了?
即使面对着汉克，希薇莉亚也不敢擅自要求汉克让她去奥莉亚餐馆工作。
难道说，她在诺儿身上感到前所未有的亲近感了?
脑袋里非常混乱。
即使镜子里映着一张无机质的脸，可是绿色的瞳孔里却失去了焦点般。希薇莉亚看着那样的自己，还是点了点头。
「希薇莉亚没有察觉得到吗?」
「或许……真的是这样吧。毕竟，和诺儿小姐比较起来，我就只是个迟钝的智能机械人。」
在接下来的好几天，诺儿一直在期待着庆典的到来，甚至还为了提前做好准备而不断对女仆们问话。她虽然从小就在这里居住，但恰巧如福特所言，那种看似粗劣的节日活动传统贵族们是看不上眼的。
从她打听得来的情报可以知道，这个庆典的正式名称是「欢庆纳兰多之日」，由农民们的收获祭转变而成，在城镇的中心会有大型的舞台提供民众使用。
气势如虹的样子，令人知道她是非常认真的。
当天晚上，诺儿听从希薇莉亚的建议穿上方便活动的衣服，撇去了那些华丽的晚礼服――虽然还是穿着高跟鞋就是了。
直到出门一刻仍因此而在闹别扭的诺儿，令希薇莉亚有点担心。不过当诺儿见识到人潮是多么夸张的时候，她便乖乖地闭上嘴巴跟着希薇莉亚走了。
害怕迷路的反应，令诺儿安份不少。
来到约定好的书店前，夏尔和福特早就在那里等着。
「夏尔先生!」
诺儿挥着手往夏尔的方向跑去，在人群之中那银发的身影甚为显眼。夏尔穿着方便活动的休闲西装配上一顶贝雷帽，脖子上围着保暖用的羊毛围巾。不失活力之余也添了一分流行风格的时尚。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因为没想过这里的人居然那么多……」
「现在还没到约定好的七点呢，我和福特也只是刚来到而已。倒不如说该庆幸我能在诺儿小姐到来前就在来到这里，让女性等待可是很失礼的。」
这时，夏尔轻轻牵起诺儿的小手。从手掌传来的暖意透上心头，化作点点温热泛起红晕。仿似沉醉其中的诺儿，低着头任由夏尔带领她，不时偷瞄夏尔的侧面。一旦被发现时就像惊慌的小动物一样。
相反地，夏尔只是微微地笑着在人潮中握着她的手，给人一种非常安心的感觉。既不紧张也不放纵过头，就像守护在公主身旁的骑士一样。
王子般的言行配上骑士一样的举止，这大概是每个少女的梦想吧。
他们之间酸甜的气氛暧昧得叫人看不下去，福特有点无奈地说道:
「啧……那家伙还真会哄女孩子高兴。」
听到福特叫自己的主人「那家伙」令希薇莉亚有点意外，不过在洋馆里也有些女仆在不高兴时会私下叫诺儿「丫头」。或许他天性就是比较粗犷吧。
身为随从当然不可能丢下主人自己离开。为了不要破坏那微妙的氛围，他们在距离夏尔他们一小段脚程的后方紧跟着，他们之间的互动全都看在眼内。
「我还以为像那种高贵的女性肯定会讨厌挤拥的地方。毕竟都是些只要待在房子里就不会有烦恼的家伙。」
「诺儿小姐的确不喜欢到城里来，是夏尔先生改变了她。」
「怎么说?」
这时候希薇莉亚来到一处贩卖首饰的摊位前，这里是刚才夏尔和诺儿待过一会的地方。一眼看去，全都是些富豪不会看得上眼的货色，不过他们却花了不少时间在这里。
趁着对方停顿下来的时候，希薇莉亚捉起其中一枚蝴蝶状的项链放在手上看，与汉克送给她的胸针相比一点也不特别。
「我认识的一位女性这样跟我说过:『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不管怎样都会显得那么珍贵而灿烂』。只要是夏尔先生的请求，诺儿小姐都会高兴地接受。」
「所以我才说恋爱中的女人根本――」
说到一半，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想法太过失礼了，福特在希薇莉亚的注视下，闭上了嘴巴。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似是在目前的事态感到麻烦。
「福特先生不喜欢他们目前的状况吗?不管是诺儿小姐还是夏尔先生都乐在其中。」
「我的意见是，少爷可以做出的选择非常多，根本没必要选择来这种地方。一个不小心惹对方不高兴或是出了意外怎么办?算了，跟妳这种机械人谈再多也没用，反正妳都不会懂。」
说着这样的话，福特一赌气就走了，连给希薇莉亚回应的机会都没有。
接着他们来到了城镇的中心。在原先空旷的地上立起了足以容纳数十人的正方形舞台，远在洋馆里也看得到，当时希薇莉亚还在猜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舞台之上已经有一大群人在，随着一旁的乐师起舞。
在最后方的位置有一位女性在歌唱，可是从她的衣着和外表看来并不像是专业歌手。事实上，她也不过是众多普通市民中的其中一位而已。
在纳兰多的庆典里，只要你付了钱又不会介意别人的目光，任何人都可以走上舞台来献唱。
夏尔在这时候贴近诺儿的耳朵不知说了些什么，可是却听得她连连点头。
很快地，希薇莉亚便知道他们说话的内容了。
诺儿小跑步地来到希薇莉亚的跟前，兴致勃勃地对她说:
「希薇莉亚会唱歌吗?」
「还没有尝试过，汉克也没有把相关的程序输入进我的数据库里。」
「妳的声音很好听，和那些只会发出电子音的机械人差远了。要不要来试试?夏尔先生说想找一个可靠的歌手来伴乐呢。」
希薇莉亚望了远方一眼，只见夏尔坏心眼地笑着。总感觉，夏尔总是来找麻烦的样子，这好像不单单是对自己感到好奇的程度了。
男生不管何时都是小孩子。
以前在某本书上曾看过这样的句子，看来这并不全是错误的。
「如果小姐要求的话……我可以尽力尝试。」
「谢谢妳!」接着，她又对福特说:「夏尔先生还对我说，如果福特愿意的话可以在这里找个舞伴。」
「谢谢少爷和诺儿小姐的关心，不过我坐在一旁看着你们就可以了。」
他的语调不是那么高兴，不过诺儿并没有听出来。
那就快点走吧!一边说出这句话，诺儿一边拉着希薇莉亚的手腕前进，经过夏尔的身边时只见他挥了挥手，仿似是在说「祝妳好运」。而福特也坐到旁边的一张空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
上到舞台后，希薇莉亚发现乐师们都是智能机械人，他们的仿真皮肤仍带有塑料质感。仔细想想也是，像这种必须站在舞台上一整晚的工作交给机械来处理是最好的。
诺儿把几枚硬币投放到一旁的木箱子后，已然沉寂的机械人再次动起来。
「请问要点什么歌曲?」
拿着小提琴的机械人问道，发出的声音缺乏抑扬顿挫。
「希薇莉亚会唱什么歌?」
「我想想……巴洛利克的绵羊?」
「什――」
「了解。」
没有等诺儿把话说完，拿着种乐器的机械人便动了起来。那是首具有轻快节奏、令人听着非常愉快的歌曲。而缺点就在于这是首给小孩子唱的童谣。
这首歌希薇莉亚以前在电台的广播听过一次，当时汉克为了测试希薇莉亚的听觉功能而随便找了些音乐播放给她听。
因为诺儿没有马上反应过来的关系，机械人们照着希薇莉亚的意思开始演奏。
音乐一传出来，舞台上的每个人都先是看向歌唱者的地方，等发现到那是位金发的少女而不是小孩子时，每个人都不禁窃笑出来。
当然，其中笑得最高兴的就是夏尔。
「巴~~洛利克――」
「等等!」
诺儿急忙打断希薇莉亚，可是其他机械人却没有停下来。
音乐仍在演奏，她们两人仿似成为了全场的笑话一样，从没碰过这种事态的诺儿一时间显得很不知所措。
就在她急得几乎想哭的时候，夏尔却出现在她的面前对那些机械人说:
「刚刚那个不算，换另一首。」
「好的，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取消歌曲。」
乐师机械人们再次停下手脚。夏尔一边拿出钱包一边说:
「面对这类型的机械人时，要明确给它们下达取消的指令才行。不过这还真是够势利的系统呢。互动性的功能非常差，一点也不懂得变通。」
他往木箱里投入和刚刚一样数量的硬币，这时机械人又动起来了。
「请问要点什么歌曲?」
「由这位金发小姐来决定。」
夏尔再一次把决定权交到希薇莉亚手上。
「希薇莉亚这次一定要认真点才行!不要再唱那种怪东西了!就唱一些……比较浪漫的歌曲吧!」
「浪漫的歌……这或许有点……」
刚才那首童谣已经是希薇莉亚唯一完整听过的歌了。她听过不少音乐，然而全都是一些片段。在奥莉亚餐馆工作时也是，有几名客人喝醉酒时很喜欢唱歌，可是歌曲却每次都不一样……
忽然之间，她想起了尤丽拉在空闲时都会唱出口的某首歌。和其他人一样，尤丽拉从没试过把整首唱完。
不过，当希薇莉亚尝试把所有记忆碎片组合起来时，却变成了一首完整的歌。
她沉默了一下下，向着机械人说:
「塔上的旅行者。」
「了解。」
前奏响起，那是缓慢且像下沉于水中的风格，在安祥中带有一点悲伤。
歌的内容是在说一位旅行者带着重要的另一半，穿梭于各种不同的地方。可是在最后的一段歌词里，却透露出这只是某个居住于高塔的人所渴望。
希薇莉亚曾经不了解歌词的内容，直到她知道尤丽拉对汉克的感情后，她才明白为什么尤丽拉会整天啍起这首歌。
舞台上的每个人都静下来看着希薇莉亚，有些坏心眼的人打算看她怎样再次出丑。
夏尔捉起诺儿的手，把她带到舞台的正中央。
他对希薇莉亚说:
「我会照着妳的歌声起舞，可不要搞砸了喔。」
在舞台之上，夏尔和诺儿成为了唯一开始跳舞的一对男女，希薇莉亚也在这时开口了。
胸口中涌现出某种情绪，在开口的那刻希薇莉亚闭上了双眼。
那一瞬间。
不过就是半秒之隔。
温柔而有力的歌声如微风吹过，歌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一样。
有点刺痛也有点纠结。
可是却忍不住去聆听它，去感受歌声中的那份感情。
如同那份无法传达也无法漠视的思念化作了歌声般，每个人都像身陷于歌曲的故事当中，令人莫名地有股想哭出来的冲动。
所有人都停下或是放慢了动作，就连原先不感兴趣的福特和只专注于夏尔的诺儿也一样，他们都看向希薇莉亚。
然而，唯独夏尔一人仍引领诺儿的脚步，和她继续跳舞。
这甚至可以说，仍在跳舞的人只有夏尔一个，诺儿不过是跟随他而做出相对应的动作而已。
闭起的双眼浮现出尤丽拉身影，希薇莉亚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理解了那个挤出来的勉强笑容，那个解释何为喜欢时的笑容。
因为歌声而停止起来的时间再次运作，并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但大家都为希薇莉亚鼓掌。没有欢呼也没有激动的表现，就只是安静的、却又嘈吵地鼓掌。
向着所有的观众行礼，奏乐机械人也回到了待机的姿态。一切就像是场梦一样，庆典很快就回归了原先热闹的状态。
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却被几个人给堵住了。他们也是来参加庆典的民众。
「真是太精彩了!我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声!」
「谢谢你的夸奖。」
希薇莉亚想尽快回到舞台之下，可是他们却丝毫没有让开身子的意思。并不是因为带有恶意的理由，相反地还有着满满的热情。
站在最前面的一名男性说:
「请问妳愿意来跳一只舞吗?虽然我们一开始也有取笑妳……可是在听过歌声后，便忍不住来邀请妳。反正都站到这个舞台上了，就不要那么吝啬吧?」
「这有点为难……」
面对对方的请求，希薇莉亚不知该怎么拒绝才好。
像这种热烈的要求她最不会应付了，因为响应人类的请求是智能机械人的行动原则之一。
「如果是为取笑妳而在介意的话，实在很对不起。」
「不是这个原因，只是……还有人在等着我，而且我――」是个机械人。
这句话还没有说出口，只觉身体被外力往后一倾，后背贴上了某个温暖而宽阔的东西。
在她的头顶上传来一把温文儒雅的声音，说着:
「抱歉，我就是她在等待的人。因为某些原因所以我刚才不在她身边，只是没想到她居然会搞出这么大的骚动，有点任性过头了。」
明明就是你率先向诺儿小姐要求的。
希薇莉亚不高兴地瞪视了夏尔一眼。
「原来有同伴……我的意思是她表演得很精彩，希望……」
「希望?」
「没、没事……祝你们玩得愉快!」
被夏尔问话，那些围着希薇莉亚的人开始知难而退。一旦得知对方有男性同伴时，便开始失去兴致了。
把他们都赶走后，夏尔的双手还是没有从肩膀上移开，他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说:
「真是些麻烦的人。虽然不是什么坏家伙，不过不明确拒绝的话，可是会被得寸进尺。妳和诺儿小姐在这方面真像，汉克博士没有教导过妳怎样应付吗?」
「你应该待在小姐身边才对。」
与在书店的相遇很像，不过希薇莉亚这次把他稍稍推开了。
然而，顺着希薇莉亚的这个动作夏尔居然弯下腰身伸出右手，那是在邀请的动作。
「她似乎不是很习惯长期穿着高跟鞋四处走，不过看上去也没有想回去的意思。我让福特陪她到附近的鞋店去了，考虑到距离庆典完结还有好一段时间，我想还是换一双方便活动的鞋子比较好吧?」
(果然会出现这种问题。应该把另一对鞋子也带过来才是)
出门的时候希薇莉亚已经告诫过诺儿好几次，不过作为不穿晚礼服的妥协，诺儿硬是穿上高跟鞋出门。
「所以，现在就变成我跟妳在这里等着她们了。有兴趣来跳一支舞吗?先旨声明，我可是有先跟诺儿小姐拿到许可的。」
「说到底我还是得在这里做同样的事情。」
「可是对象并不同，不是吗?而且我也不想看妳跟其他人一起跳舞的样子。」
夏尔仍维持那副下跪的姿势，看起来像是在希薇莉亚答应以前都不会站起来。不想再次引人注目的希薇莉亚，接受了夏尔的邀请。
把手迭上去的时候，夏尔的掌心非常温暖，这让她想起被汉克摸头的时候。
「会跳华尔兹吗?」
「相关的知识都有了，不过这是我的第一次。」
机械的身躯很重，可是一点也没有做成夏尔的负担。在跳舞的时候，希薇莉亚发现到，场上也有不少机械人和人类的组合。
这些机械人的动作和人类相比仍有些距离，可是没有人会嫌弃他们。
身处在这舞台上，那条区分出人类和机械人的界线忽然就变得模糊不清。
察觉到她想法的夏尔笑着说:
「妳跳得比他们好多了。」
「谢谢你的夸奖。不过这都得归功于汉克，没有他……」
「这种时候为什么就不能坦率一点，大方承认这是自己的本事?」
一个灵巧的旋转步，夏尔趁着这空挡脱下围巾套到希薇莉亚身上，把她拉近到自己的身边。
在夏尔的双眼里映射出希薇莉亚的脸，那是一对非常澄澈美丽的绿色。
然后，是一个靠得更近的声音。
「还是说，这是妳自我防卫的方法?在我眼中妳比谁都来得漂亮，妳是希薇莉亚．凯普特。」
哒!
希薇莉亚从未有过地用力踏步。
一回神，她已经推开了夏尔。
巨大的声响做成了一阵小骚动，在他们周遭的人疑惑地停下动作。
机械的重量和力度，和人类相去甚远。
可是夏尔一点也不害怕，他想重新捉起希薇莉亚的手。
「抱歉。」
希薇莉亚只留下一句道歉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夏尔现在是什么表情她并不知道，是在偷笑?抑或是在叹着气摇摇头?
不知道。
连同胸口的某种感情，全部都不知道。在刚才唱歌的时候已经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萌芽。她试着感受尤丽拉的心情，那份踌躇和无奈，结果却出乎意料地感染了所有人，也包括希薇莉亚自己。
这并不是单纯的偶然。她是汉克．荷斯特追求机械人自主的结晶。
她跑到人群之中停了下来，眼前是那家经常前往的书店。在不知不觉之中，她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在汉克的实验室醒来时，脑袋的信息多得像是要爆炸一样。
她知道很多。
但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在真正换穿上衣服以前，希薇莉亚对「衣服」就只有一个概念。
随着汉克的教导，她一步一步地解开了脑袋里的谜团。她知道工作、知道人类、知道机械人、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人……
可是，她终究理解不了感情。
汉克没有办法告诉她感情是什么。
「告诉我，汉克……」
希薇莉亚紧握着那枚胸针，如同在祈祷的修女一样低下头。
「我该……怎么办才好……这种事我根本就不知道……」
没有回应也得不出任何答案，希薇莉亚在心里不断地重复同一个问题。
之后，希薇莉亚一直在原地直到被夏尔他们找到。
诺儿已经换上了新鞋子，原先的高跟鞋装在鞋盒里由夏尔拿着。希薇莉亚在这里等了好一段时间，长得不时有行人注意这方。
「希薇莉亚!突然就跑掉一点也不像妳，至少也得跟我交代一声才对!!」
「抱歉，小姐。」
「真是的……明明就不用做到这份上……」
诺儿有点生气地说着，不过并没有对希薇莉亚多责备。料想是夏尔替她找了个很好的理由吧，多半是「不想妨碍到你们」之类的。
夏尔什么也没说，就像往常一样站在那里。这反而令希薇莉亚在意起来。
――妳比谁都来得漂亮。
他那句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夏尔并不像是只想跟诺儿成为普通朋友。在他眼中难道不该诺儿才是最漂亮的女性吗?
抑或一切只是像他最初说的那样，他不过是想知道希薇莉亚的想法?并不是作为一个普通的智能机械人，而是作为希薇莉亚．凯普特的想法。
然而，他根本没必要采取这种容易令人误会的做法。
不管怎么想，希薇莉亚都只能认为他是认真的，如果是玩笑话那未免闹过头了。可是这又会冒出更多无法解释的事情。
不过是见上一面，希薇莉亚却再度混乱起来。
「这次的庆典我玩得很尽兴。我家族所在的城市里并没有这种大型活动，出乎我意料的东西实在很多。」
「我也是第一次参加，以往母亲都说这是不适合普兰德斯家大小姐的庆典，可是像这样混在人群中也满有趣的。不用像参与宴会一样说着累人的话。」
或许是相处了一整晚的缘故，即使直视夏尔诺儿也不会再紧张了，不过那高兴的情绪还是很好地反映在脸上。
诺儿正在成长。
希薇莉亚想起了自己对她说过的话。
――为了重视的人而改变是值得高兴的事。当时，她是想着尤丽拉和汉克说的。那两个人就是因为某些原因而举步不前，才会陷入令人悲伤的结局。
「希薇莉亚，我们回去吧。」
「好的。」
她接过夏尔手上的鞋盒，脸上不带一丝想法。
「近期内我会再次前来拜访普兰德斯家，到时候……希望诺儿小姐能为我预留一点时间。」
「我一定会把时间空出来的。」
到了最后，夏尔还是没有跟希薇莉亚说上任何一句话。他带着自己的随从福特，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地步入人群之中。
「希薇莉亚。」
「是?」
「我觉得能遇上夏尔先生真是太好了。」
说着这样的话，诺儿高兴得踏起小跳步，就像仍在那个舞台上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