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好几天，诺儿一直在等待夏尔的响应。那阵紧张的气氛，甚至感染了整个普兰德斯家，女仆们都纷纷向唯一知情的希薇莉亚询问。
「无可奉告……」
不管怎样发问，希薇莉亚都是这样回答。身为智能机械人，保密功能可是非常重要的。
那天回到洋馆后，心情很快就平伏下来了。
不再有揪心的错觉。
把双手放到胸口确认了好几次，不存在的东西就是不存在。
即使她现在回想起夏尔的脸，也不会再感到慌张了。希薇莉亚想着，只能认为是程序错误了。
智能机械人的感情系统非常复杂，更何况自己本身就是作为汉克妻子的代替品而被制造出来，会对某些特别的情景有所反应也不奇怪。
是这样没错了。
多半就是这样没错了。
福特来到洋馆传达口讯时，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的事。
「少爷会在明天的中午前来拜访，请替我转告给诺儿小姐。」
福特把这句话说完后便离开了。把这消息告诉给诺儿听时，诺儿不由得紧张起来。
她坐在床上咬着嘴唇，双手不自觉地抱紧睡枕。
「夏尔先生上次这么庄重地提出请求，妳觉得他打算说些什么?」
「小姐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唔……人家就是想谈谈这话题。其他女仆都只会取笑我。」
严格来说，夏尔跟诺儿目前的关系还是处于暧昧不清的阶段。在把心意说出口之前，他们之间仍是普通的朋友。
对一直旁观的人来说，那只是单纯形式上的问题而已。诺儿早就把心交给了夏尔，而夏尔也响应了她的期待。
陪着主人聊天，希薇莉亚就这样一直待在房里，直到夜幕低垂为止。
当天，诺儿比平时还早得多起床，甚至只比希薇莉亚晚了一点点。
她在烦恼该穿怎样的衣服跟夏尔见面，是高贵的白色长裙?抑或是散发优雅气质的大裙摆礼服，或者清纯活力的膝中裙?经过一轮苦思，她最终换上了大方得体的连衣长裙来跟夏尔见面，外头配着一件带有荷叶边的无袖上衣，腰间绑着一条在身后系成蝴蝶结的缎带。
希薇莉亚也换上最初来到普兰德斯家的衣服，那身由汉克亲自挑选并送给她的衣服。这天是她的休息日，虽然还是会待在普兰德斯家，可是并不会继续穿着那身女仆装。
「看上去就像我们初次见面那样呢，那时候希薇莉亚也是穿着这套衣服，然后我就在这里等着妳来到。」
「直到现在，我仍很感激诺儿小姐愿意收留没有主人的我。」
「别这么说，是其他人太没眼光罢了。搞不好我才是该说谢谢的人呢。」
在等着夏尔的到来，诺儿坐在小圆桌旁看向窗外。托着头的模样就像晚宴那天一样。
不同的是，她不再需要别人陪伴了。
「妳先到门口去等着吧?事到如今让其他女仆来接待他也有点怪怪的。」
「好的。」
离开房间来到大门口时，刚好夏尔也来到了。这次他坐着一台白色轿车，负责驾车的人是福特。
他把车子停在门口的位置，刚好挡着洋馆的出入口。
才刚打开车门，希薇莉亚便对他们说:
「请跟我进来，诺儿小姐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
「少爷你可要认真点看待才行!」
福特担心地说着，看似比夏尔还着紧这件事。夏尔对他点了点头，表示一切安好。
接着，希薇莉亚让其他女仆把福特带到客厅里先等着，并告诫她们不可以接近诺儿的房间后，便领着夏尔往长长的走廊走去。
「妳换了衣服呢，就和上次在书店见面时一样。」
「因为今天是我的休息日。工作的时候才需要换上女仆装，这是普兰德斯家的规矩。」
「坦白说，我比较喜欢妳这身服装。」
「请不要再拿我开玩笑了。」
「这可是真心的称赞。」
他们两人一个字也没有提及庆典的事，可是希薇莉亚却有些纠结。这大概是最后能搞清楚的机会了。
要开口吗?
要在把他带到小姐房间的路上开口吗?
「我――」
「说实话，诺儿小姐是个非常优秀的女性。我碰过不少贵族或是富豪出身的女性，她们有些很令人讨厌、也有些任性得夸张，当然善良或者高贵的女性也不少。」
夏尔在这时哈哈轻笑了两声，希薇莉亚看着他的侧面。
似是在回忆往事的笑容，令他看着比以往都来得成熟稳重。
「但是像诺儿小姐这样单纯的女孩子，我还是第一次见。感觉就算我不是夏尔．康多．肯尼斯也没所谓。」
不是那个轻浮的他，也不是那位谦谦有礼的少爷。站在希薇莉亚身旁的，是一个名为夏尔的人。
希薇莉亚瞄了他一眼，回应道: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全名。」
「当然了，毕竟康多是我的隐名。」
所谓的隐名，就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名字。
眼前就是诺儿所在的房间。
「那妳呢?在自己的主人跟我见面之前，还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搞不好我会被把她给抢走喔。到时候妳就再也见不到她向撒娇的样子了。」
「请不要肆意捉弄小姐。」
放过了能问话的机会，希薇莉亚决定保持沉默到最后。扭开门把，诺儿双手放在膝上静静地等着，夏尔在进去之前看着希薇莉亚。
只见希薇莉亚静静地点头，什么也没说就一直维持着这姿势。
这样就好了。
啪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不过是一时的错觉。
房里开始传出交谈声，据声音判断先开口的人是诺儿。
感情这回事，就算经历了再多也无法理解。
我碰过守候重要之物的人、见过想努力回到过去的人，也遇上一心一意前进的人。每一份感情都是那么的珍贵，可是，我还是不懂何谓感情。
就连为什么胸口会像这样痛，我也不懂。
机械人没有心更没有心跳，但却会感到痛。这是很严重的程序错误吗?明明我以为不会再有这种感觉了。
在沉寂过后，居然会变得更无法忽视。
汉克，尤丽拉小姐，甚至是莉莉娜小姐……我好想见你们。
我有好多好多的问题想问。
乓!
才刚转身离开几步，瓷器碎裂的声音突然从房内传出。紧接着，同样的声音又再发出了好几次。
「小姐!」
希薇莉亚打开了房门，却刚好一头撞上夏尔的胸膛。
抬起头来，夏尔的额角受伤了正流出鲜红的血。他毫不在意地苦笑着。
「我想这里已经不欢迎我了吧。诺儿小姐说可以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在花园那里等妳。」
「这到底……」
往门内看去，只见满地都是杯子的碎片。
诺儿掩着脸在哭，泪水全都从手指缝中倾泻出来。
「出于很多方面的原因，我也想让自己喜欢上诺儿小姐。如果……我们能相处得更久一点，我肯定会迷上她吧。」
希薇莉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她推开夏尔跑到诺儿的身边。
「小姐!」
看见诺儿的模样，希薇莉亚慌张起来了。她紧紧抱着诺儿，温柔的动作多少令她安稳下来，但抽泣的声音还是不断。希薇莉亚从未见过她如此痛苦的模样。
「对不起……小姐……小姐……」
――我从来没想过事情会这样发展的。
「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一早便知道，我肯定会离开这里。
希薇莉亚双手更用力把她抱住，细小的身驱就像小孩一样。没错，诺儿还只是个小孩子而已。虽说这一阵子下来，她因为夏尔而作出不少的转变。
可是，现在击溃她的人也是夏尔。
「对不起……」
希薇莉亚除了道歉以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她认为是自己的拖泥带水伤害了诺儿，伤害了这个非常重要的人。
有些时候，沉默不语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为什么……要道歉?」
「小姐……」
「我在问希薇莉亚妳为什么要道歉!」
诺儿用力挥开她，纵使力量上的差距非常大，希薇莉亚还是松开手了。她俯视着不断流泪的诺儿。正午的阳光泼洒在诺儿身上，豆大的泪珠中反射出不同的颜色。
「这种事根本……根本就不需要道歉!妳只要静静待在我身边不就可以了吗!像以前那样站在我的旁边，说几句客套的话……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为什么……」
「请原谅我……小姐……」
一旦道歉了，希薇莉亚的想法便表露无遗。
机械少女不会笑，也不会说谎，可是却一样会痛。
「为什么妳要这样想!明明就只是机械人!妳不是机械人吗!凭什么喜欢上夏尔!既然会喜欢上人类，那又为什么要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
诺儿一直往前逼近，用力地捶打希薇莉亚的身体。不知如何是好的希薇莉亚一时间被逼得连连后退。
每一拳，都让希薇莉亚感到「痛」这种感情。
「小姐请住手!妳这样会受伤的。」
「是机械人的话就给我安份一点!凭什么踩到人类的头上来!不要把我当笨蛋了!」
后退到不能再后退的地步，希薇莉亚已经贴上了墙壁。
诺儿的双手开始发红，就算人造皮肤再怎样柔软，她的身体还是由金属所组成。
「如果知道会有这种结果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把妳留下来!」
她用力地推着希薇莉亚，但那反而令她后退了好几步。
「什么智能机械人……明明就只是……就只是由一堆程序编写出来!妳不就只是在照着程序在行动吗!」
诺儿无力地捂着脸再次哭起来。
她心里知道，这些都是非常恶劣的话。事实上她也知道，不管希薇莉亚对夏尔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对结果有任何影响。
――我记得她，她却不记得我。
――大家都说机械人的记性比人类好，可是希薇莉亚大概早就忘记了吧。我和她曾经在名为加奥尔城的地方见过一面。
――不对，也许只是没有被留意到?
――毕竟只是在街上远远的看了对方一眼。
――第二天她就从城市里消失了。我还以为这不是什么重要的回忆。直到那天打开这间洋馆的大门，看到那张脸时。
――我就知道，我这次已经逃不掉了。
夏尔是苦笑着说出这些话。他甚至没有主动解释为什么会对诺儿那么温柔，可是这也证明了，夏尔一点也不在乎。
他只在乎希薇莉亚。要是照着诺儿的想法两人顺利发展，夏尔将会永远离开希薇莉亚。
绿色的双眼里酝酿着某种想法。
诺儿还在迁怒希薇莉亚。对于一位柔弱的大小姐来说，发怒时很容易便会把能捉在手上的东西丢出去。夏尔就是这样受伤的。
她捉起柜子上的相架，用力地朝希薇莉亚丢过去，可是这次却被稳稳接着了。
「小姐，这是老爷和夫人的照片。」
希薇莉亚郑重地一字一字说出口。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应该这样对待他们的遗物。」
她把相架放回桌子上。
诺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并不是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内疚，而是因为她看到了希薇莉亚的脸。
那是彷佛被玻璃碎片剌伤胸口一样，打从心里感到痛苦的表情。
「如果……智能机械人的感情是虚假而无意义，那我应该怎么办才好?胸口的这阵痛我该怎么去处理?我喜欢小姐，我讨厌看到小姐受伤的模样。可是我却没法漠视自己的想法。」
希薇莉亚紧咬嘴唇，低下头用力捉着衣服的下摆。
等到她抬起头时，翠绿色的双眼甚至让人有种正在流泪的错觉。
「既然机械人拥有感情是人类的想法，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怎样去处理它?我……无法理解这一切。」
尤丽拉说过，如果无法连同伤心的部份也承受下去的话，那就称不上是喜欢对方了。
可是她并没有说过，这种心情本来就是这么沉重。
假使时间能倒流，这时候的希薇莉亚说不定会要求汉克把自己拆解了。不然，就是回到那个实验室里陷入永远的待机。
理解人类这工作，太令人难受了。
希薇莉亚弯下腰身向诺儿行礼，这和她面向奥莉亚餐馆时是一样的。
「在普兰德斯家工作的日子我很喜欢。只有这项感情……能令我对这电子脑感谢起来。」
她离开了诺儿的房间，没有半句挽留她的说话。
希薇莉亚来到了洋馆的花园，这里曾经是普兰德斯家女主人最喜欢的地方。不过诺儿并不像她母亲一样对花朵感兴趣，因此这里都是由仆人来打理。
可是就在门口的位置，她碰上了夏尔的随从福特。总是顶着一张生气脸的他，如今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大概，他也知道了房间里的事吧。
即使对其他仆人告知了不能接近，可是发生了那么大骚动，有女仆偷偷察看情况也不足为奇。而且也有可能是夏尔告诉了他。
「少爷被我赶走了，他不在里面。」
福特抽着在洋馆里本应被禁止的烟，呼出一口气续说:
「就算我是肯尼斯家族的仆人，也看不过眼他对诺儿小姐所做的事。我想妳也知道的吧?夏尔少爷是遵从家族的指引才会独自出来生活，身为他唯一带在身边的仆人，我有必要负起教育的责任。」
「可是……」希薇莉亚一想到自己目前的立场，不禁闭上了嘴。就福特的角度来说，他很可能也会讨厌自己。
「唉。」
福特突然就叹了一口气。
他从外衣内侧的袋子里拿出一个随身烟灰缸，把烟头捻熄后往洋馆大门的方向走去，招着手说:
「为了让少爷好好反省自己的行为，我决定把他带回老爷那里受罚。我毕竟是个仆人，有些事并不方便做。我们在今天之内就会离开，有什么想说的就跟上来吧。」
「谢谢你……」
福特出乎意料地是个心肠软的人。除了道谢以外希薇莉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事实上，她甚至连该怎样面对夏尔也不知道。
或许这是个能好好整理思绪的好机会。
跟着福特坐上轿车，沿途上希薇莉亚一直在思考关于未来的问题。
已经不可能再留在诺儿小姐的身边了。可是，她也不清楚跟随夏尔一起离开是不是个好决定。
这个机械的身躯，拥有很多比不上人类的地方。
下山后不久，坐在前座的福特看着倒后镜中的希薇莉亚问道:
「妳打算和少爷说些什么话?」
「这个……」
「我只是想知道罢了。」
「我也不清楚。」
希薇莉亚想了一会还是如实回答。她回想起和汉克共处的日子，机械的她并没有完成制造者的愿望。
相反地，她的存在甚至间接影响了尤丽拉和汉克的关系。
几乎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但希薇莉亚却开始动摇了。
更可怕的是，她不相信自己。
不相信这个由程序所构成的自己，假使那天某个奇特的开关再次被触碰了，这份喜欢的心情会不会消失无踪?
「我或许还是静静地离开比较好。可是……我又想见夏尔先生。明明就连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可是我想见他。或许在见面之后便会有答案了。」
「真是个变化多端的机械人小姐。我也许太小看汉克．荷斯特的技术了。」
福特的口气突然变了，变得不再像是一名随从。
他把车子停在山崖旁的一条单向行车道，往下看去是一片翠绿。就如同远方的景色一样，这里是长串山脉的其中一条分支。
不知不觉间，福特把车子开到这种奇怪的地方。因为希薇莉亚一直在想着夏尔的事情，所以她丝毫没有留意到。
「肯尼斯家族需要这份婚姻，夏尔少爷必须要把普兰德斯家给拿到手才行。」
「什――」
话才说到一半，希薇莉亚突然感觉身体变得非常迟钝，甚至连开口好好说话都做不到。她努力地想抬起自己的手打开车子，可是动作却像慢镜头一样。
这辆车子有问题。
只见福特在驾驶席上说:
「虽说把汉克的技术结晶给摧毁太可惜了。可是身为肯尼斯家族的仆人，唯有『让夏尔少爷跟普德兰斯家缔结关系』这点必须完成。唉，本来还想着能替老爷拿来额外惊喜。」
「什……么……意……思……?」
希薇莉亚吃力地问道，现在的她看上去就与平时无异。可是却像电线短路了一样，无法轻易控制自己的身体。
「看来我这几天的努力是没有白费了，我还挺害怕对妳不起作用。」
整辆车子都在发出干扰机械人行动的某种波长。如果是在空旷的地方这一点效果也没有，可是对于坐于车子内的希薇莉亚而言，她现在就像不慎跳进了水池的小动物一样。
在什么也没有的空中开始出现各种警告标语，说明着自己目前的情况有多糟。虽然这也代表系统正在启动尝试修复误，可是那实在太慢了。
「肯尼斯家族已经没落了。机械人工业的竞争非常剧烈，虽然少爷已经很努力了，但仍然弥补不了资金上的不足。这时候老爷就想到了，在远方的纳兰多，有一个由小女孩掌管的家族。」
接下来的不用说了吧?就像是在表达这样的意思，福特抽起了烟。车厢内顿时充满了烟草的味道。
「太……过……分……了……」
他叹了一口气说:
「我也是这样想。不过我从还是个学徒开始便跟着老爷一起打拼，我也是有自己的难处。仔细想想搞我们在某些地方还挺像的。」
「这……种……事……应……该……取……决……于……夏……尔……的……意……愿……」
「可是在我看来，夏尔少爷不是挺喜欢诺儿小姐的吗?」
――如果……我们能相处得更久一点，我肯定会迷上她吧。
夏尔说过的话，此时再一次在听边响起。
――感觉就算我不是夏尔．康多．肯尼斯也没所谓。
夏尔肯定很讨厌父亲的行为吧。
可是他身上背负着一整个家族，所以他才想让自己真心喜欢上诺儿。而他确实也一步一步地感受到诺儿的魅力，他们两个本可以拥有不带一丝欺诈、不带半分利益输送的幸福。
在穿着整齐的夏尔身旁，理应是站有一位和他相称的贵族少女才对。
可是这一切都因为自己的出现而被扭曲了。
希薇莉亚，妳并不单单为诺儿小姐带来不幸。
看到她沉默不语，连努力抬到腰间的手也停下来时，福特再次叹了一口气。
「我搞不好会被夏尔少爷永远流放吧。不过……」
「福特!」
愤怒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得福特一下子呆住了。
反应过来的福特咋舌一声，他没想到在和希薇莉亚一起离开普兰德斯家的时候，居然被某个好事的女仆看到了。
勉强地转动眼珠子，只见在前往这里的路上有另一辆轿车在奔驰。
是夏尔。
「啧!」
福特在驾驶席用最快的速度设定好后跑出车子，要让希薇莉亚自己一个掉到山下去。本来他是打算把希薇莉亚带到偏远的地方解剖掉，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处理了。
「夏尔少爷!请你回想起自己的责任!你身上背负着整个肯尼斯家族!」
「闭嘴!不要给我挡路了!」
听到夏尔的声音，喜悦的情绪不自觉地流露出来，希薇莉亚的嘴巴开始颤抖起来，那差点滑下的手也再次用力高举捉着车门。
「夏……夏尔……我……在……这里……」
不该就这样结束。
即使会后悔。
即使会伤心。
希薇莉亚也要面对此刻的感情。绝不能就这样跟夏尔分别。
她咬紧牙关，在掉下山崖的剎那间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车门大叫出声:
「夏尔!」
手中捉着的崖边尖角并不巩固，根本不足以支撑希薇莉亚这机械的身体，更遑论让这不能自由活动的身体回到地面上。就在捉紧后的数秒不到，一道裂痕从旁贪婪地延伸过来。
哒!
碎裂的岩石从脚旁掉落，沉重的身躯仍悬挂在半空中。
原先捉着崖边的右手，已经被夏尔握紧在手中。他用力地拉着希薇莉亚的手掌，辛苦得整张脸都开始变红。
但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夏尔却开玩笑说:
「我把那混账打到再也不会来找麻烦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骗人。」
嘴巴已经开始回复功能，耳朵所听到的也不再混着杂音。
「嘛，至少是打了他一拳。」
「回答我……夏尔，为什么你会喜欢上我?关于汉克的事全都是骗人的吧。」
「因为我在加奥尔城看到了妳。那时候妳穿着和现在一模一样的服装，旁边跟着一位红头发的女性。看到妳的侧面时，我便喜欢上妳了……很可笑吧?我那时还以为妳是来渡假的游客。」
「那个时候的我，应该还在隐瞒机械人的身份才是，是个人类。」
夏尔越来越吃力了，即使只是人形的大小，机械人的体重还是非常高。他看向那绿色的双眼，里头散射出纯洁的光辉。
那是远比在纳兰多庆典一起跳舞时，更来得漂亮和通透的双眼。
「不管妳是机械人还是人类，我都一样爱妳。妳是我在世上最重要的人，希薇莉亚．凯普特。」
希薇莉亚看着夏尔硬是挤出来的笑容，眼角微微下垂。
「我也爱你，夏尔。」
这是希薇莉亚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爱这种感情。这并不是只会令人痛苦，绝对不是。假使机械人也会流泪，此刻眼框里也会充满了泪水吧。
汉克想让希薇莉亚理解的也不过如此而已。
只不过那却无比困难。
第一次有了真正喜欢的人，也第一次倾诉了自己真正的心意。
在夏尔的面前，希薇莉亚终于卸下了她所有的防线让别人闯进来。即使没有心跳，却会感到心痛。
可是那也代表，同时也能感到温暖。
然而，现实却无情地夺去了这小小的温馨。
夏尔已经快支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只会连累到他。希薇莉亚知道，夏尔是绝不会放手的。从抛弃了家族期待的那一瞬间，夏尔就没打算松开这只手。
「如果……」
「快点用力捉着我!」
澄彻的双眼里有着令人痛心的想法。
「如果我能早一点把这句话说出口那就好了。」
她一只一只地松开手指，任由自己从夏尔的手心中滑落。这个时候夏尔甚至连叫出声也做不到，他只想捉紧希薇莉亚。
可是就在松开手这个瞬间，希薇莉亚却又被另一只手捉着。
「我不许妳就这样掉下去!」
带点稚嫩的声音高叫出来，不知何时开始就连诺儿也来到了悬崖边。
眼泪不断地滴落，泪珠落到了希薇莉亚的脸上。她哭得比在生气还厉害，就像洪水决堤一样。
那是带着湿润感觉的温热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我根本……根本一点也不讨厌希薇莉亚……因为、因为……因为啊……我最最最喜欢的人就是希薇莉亚了!」
前来寻找希薇莉亚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夏尔，另一个则是诺儿。从刚才起诺儿就为了让福特安份下来而一直没出现。
在最后的关头，没想到居然还得到了诺儿的谅解。
「不要再随便离开我的身边了，希薇莉亚……」
「小姐，妳真是个善良的人……」
即使再加上了一个人的力量，可单靠诺儿那双手是没有多少帮助。
但对希薇莉亚而言，那却比任何东西都强而有力。
「「希薇莉亚!」」
在如同脚旁的小石块一般掉下山崖的时候，希薇莉亚在他们面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笑出来。尤如天使一样，在半空之中展露出无比温柔的笑容。
谢．谢．你．小．姐．还．有．夏．尔。
一字一字的默念出来，希薇莉亚就这样直直地掉下去，消失于山麓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