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组成这个小队前,他们都素不相识。
达尼•拿伽只是一个学生。
沙利沁•加梅利亚只是一个留学回来的战士。
加格只是一个普通士官。
纯发只是一个大小伙子。
战争来的瞬间如山崩,如天塌,纠缠纷杂的命运将几个人瞬间掩埋的喘不过气。
达尼成了孤儿。
加梅利亚被迫征战。
加格被任命为边防队队长。
纯发被迫和家人离开,至今和家人没有任何来往。
命运将他们栓在一起,成为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们。
“呀——!”
加格用手指将刀弹出刀鞘,弯刀带着刀柄的锁链一起向那披着褐色斗篷的逃亡者飞去;那人动了动背上的枪,向旁边一扑,刀子卡在了地上。
这一切也在加格的意料之中。他向前大跨一步,身子一转,长长的弯刀被刀柄的锁链牵起,向那人趴倒的地方甩去。高速转动的刀刃在空中行成一个斜转的银环,前方扇形的高草被尽数斩断飞到空中,只剩下一大片短短的草茎。再次将刀转到头顶,卸力后收到手里,刀刃上没有一丝血痕。
加格看着手上的刀以及回想起刚才空无的手感,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击中对方。
“加格!你的斜右侧!”加格抬起头来,那个逃亡者正故技重施,将枪口对准他;嘶嘶的烧纸声预示着他为数不多的时间。
“砰——!”
————
这声音非常熟悉。再放大几倍,就是当年懿镇被炮击的声音。
浓浓的黑烟、无法抑制的大火、四处逃窜的人、混乱残杀的学生、惨死在路边的治安队、红色的下水口、碎肢、内脏……
达尼本来应该死在那次灾难,可头上的耳朵和身后的尾巴救了他。“我是你们的同胞……!别杀我……”
“那你吃掉这个,我就不杀你。”
那个高高的人用枪托推过去一块烂肉,被烧的有点发黑,散发着油脂的作呕味道。
“……”
“喂!我叫你吃下去!”
————
“达尼闪开!是铁砂!”
“嗯——!”
连续散射的铁砂将两人面前的草轰击的摇摇晃晃千疮百孔,顺着两边闪开的两人一头钻进草里翻了个身,继续追击。
“幸好刚才没有追上去……”加格想着。“真是侥幸啊…”
如果那时候也能像现在一样……
————
“向前推进!1队从侧面!法术屏障……!”
“砰!”
“撑过这一波炮击——连射手掩护——!”
这是加格第一次参加真正的战斗。
他幻想过自己能上战场像许多书里画里的一样,以一敌百,当一个名副其实的英雄。
至少他在见证这一切以前是这么想的。他相信自己苦修多年的刀法。
“第一次冲锋,拔刀——!”
“唰——嚓——”
加格能感觉到他的手有点出汗,他压了压头盔的帽檐,然后脑袋被狠狠拍了一下。
“不许乱动!法术屏障护盾!随军医疗!”
“就位!”“嗡——……”
射程之内,满目苍荑生灵涂炭混乱不堪;射程之外,人们整装待发纹丝不动一片寂静,俨然两个世界。
“啊——救救我——法术医护——”苦痛的嚎叫从阵地传到整装待发的军队面前,“我的……我的腿——!救救我——我还不想死啊啊——”他要哭了。
地上这个人大概是爬回来的。他的一条小腿已经不见了,另一条不自然的扭了不知道多少度,像一条累赘拖在腰后面;脸上遍布血迹和黑色的污泥,衣服破破烂烂早已不能称之为衣物,手指甲满是着黑红的瘀血……
前排的战士们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的还微微地下了头——这其中也包括加格在内。
许多年轻的医护人员都伸手去拿绷带和便携担架,但都被无情的呵止:“你们要浪费医疗资源吗!”
“兄弟……”那个人看上去要不行了,“救救我,求你了……兄弟,我还不想死啊……”他努力爬到一个刚从战线上下来的年轻护士脚下,那护士脸上滴下汗水,脸都白了,但依然不敢动分毫。
“嗖——”“全体卧倒——!”
那个长官一把踢开那个濒死的人,把无辜的护士拉回到数步内的安全区,“轰——”烟尘和土块被丢到数十米的高空落下来,那人已经不见了。除了土块,还有无数血液和肉块像下雨一样散落下来到头盔,衣服……
有的人当场就吐了,被长官又踢又打:“没出息!成什么样子!”
加格也有一口涌到嘴边,但他忍住了。
————
“达尼!你还好吗!”加格慌乱的从草里站起来。
“我没事!快追啊!”达尼连滚带爬的翻起来,“我给他来一箭!”
摘下挎在身上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的弓,取出一支箭搭在弦子上。伴随着达尼的左眼渐渐变成清冷的蓝绿色,颜色暗淡的箭矢渐渐镀上了一层蓝宝石一样的色泽,还能看到法术聚集起来的闪耀的中心。“飒!”箭矢伴随着空气被扯碎的声音瞬间飞出,伴着箭风在空中旋转;法术渐渐凝聚,包裹……最终像流星一样拽着光芒飞过草原,已经有些暗下来的夜空被拉出一条划痕。
加格从右侧以包抄的思路疾驰过去,发现对方闪到一块巨石后面。“达尼!对方在石头后面!”
“我知道!”达尼把弓重新挎在身上继续追赶,箭矢的轨迹突然变成了弧线移动,直接绕到了石头后方,随后越飞越远直到看不见……过了一会,远处似乎有光亮传来。“又要来了!”加格快跑了两步猛地向前方跳起,身边突然旋起一阵风,空间在这风痕中都变了形,加格就这样原地消失不见了。杂草们突然像被风吹动一样向一个方向倒去,随后又是一阵扭动空间的旋风,伴随着闪亮的魔法尘埃,加格出现在了石头斜侧的上方;他在空中翻滚着拔出弯刀向那刚刚察觉到的身影砍下,“不管是谁,死吧!”
一道亮银色从空中划过,一头扎进草里。对方向后一跃躲开了,随即从身后拔出一把轻单手斧在手里抡了一圈向加格的头上砍去。加格用刀身一挡,手向后横砍状一甩,铁链哗啦啦的甩动,刀鞘在那个人脸上狠狠抽了一下,打的他踉跄了两步,转身就要逃走。“别想跑!”达尼及时赶到,手向后空着一拉,远处出现了一个蓝点,越来越大——箭矢又飞回来了。箭贯穿了要逃跑的神秘人的大腿,又飞回到达尼的手里。那个人拖着伤腿还没动两步,一脚摔在地里。
加格一脚踏住这个人的背,“无路可用了!”手起刀落,那人脑袋咔擦一声和身体一刀两断滚到一边。加格提起脑袋来,他要好好看看是什么人……
什么人?
加格开始质疑自己砍的这个是不是个人。
这不过是一个圆圆的草球——就好像那种稻草人的脑袋那样,用草攒的一个草球。连身子也是用草编制的,斗篷倒还是那个斗篷;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打伤加梅利亚;向他们发射铁砂的枪,不过是一个样子独特的木棍,连刚才战斗格挡过的斧头,也是一块碎石罢了。
这是什么?替身法术吗?
加格感觉自己被玩了。他有点气愤的把那个草包丢在一边,坐在一旁等着达尼过来。期间,他又想起了很多事……
————
达尼就不是吃肉长大的,所以他不可能吃下这块肉——何况是烧焦的、没处理过的烂肉,想必他们自己人都不会吃。
但是为什么要让他吃呢?真的吃了的话会放过他吗?或许是——对方早就认出自己不是他们一起的人,故意刁难呢?
“你吃不吃?”对方用枪托狠狠砸了一下达尼的肩膀,把枪劈下来,尖锐的刺刀离他的脖子只差一点。
达尼吓了一跳,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可能有说话的机会,现在能做的只有表示立场的行动。
达尼看着那块烂肉,他想要坐直起来。这时,他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他的口袋里还有一把削铅笔用的小刀!
那一刻,达尼也想了很多。他想,如果对方故意刁难自己,那就算吃下去被放走也会趁自己逃走的时候开枪射杀吧?但是如果不吃也是一定会死的;比起这两样,自己手里还有一把小刀……
反正都是死,与其上面两样,还不如拿出刀子干一架——至少要恶心一下对方!
于是达尼慢慢坐正,在伸手假装要去拿起那块肉的时候,他突然站起,用力撞击。对方拿着长长的步枪,贴着身子没有任何反应机会,被一下推倒在地。趁着这个机会,达尼从兜里掏出小刀来拔出刀刃,如野兽一般扑上去压住。那个列兵紧紧攥着达尼的手腕,刀子离两人只有厘米。但和真正的士兵比起,达尼还是太瘦弱了,很快被挣脱开来,一脚踹在地上。那个士兵就要站起来了,达尼本着放手一搏的想法,将小刀掷了出去——
富贵不可能,但是生死由命了!
达尼用他截止到目前都没有过的认真在心中祈祷,祈求他能将刀子刺入那个士兵胸膛、脸颊……至少刺破一只眼睛让他不能瞄准;或者四肢任意一块筋肉……
临时抱佛脚当然没用。所以他就理所当然的丢偏了。
那个士兵已经拿起了步枪,亮的反光的刺刀照耀着他凶神恶煞的愤怒面孔。他把刺刀对准了达尼,向后高高的举起,嘴里骂骂咧咧……突然,不知道是神明心软还是达尼急中生智,他想起了自己练习已久,却被人们嘲笑为“最没用的法术”的法术——旧日法术词典日常类第23条,名为“忠诚”。
达尼最开始只是为了找到自己丢失的东西。顺便糊弄学校的法术学业目标。这个法术的效果就是在法术辐射范围内,所有由自己放下的东西都可以再通过直线距离向自己飞回——往往都是达尼用来找橡皮的。因为过于大块的坚硬的物体,控制不好会伤到自己。
现在,自己的面前有一个要杀死自己的挡箭牌,是不是那把掷出的小刀也可以召回来呢?
想到这里,达尼看着那把小刀,他尽可能的不去注意自己脑袋上此下的刀尖,集中精神释放法术辐射——他能看到刀子在一点点的抖动。
“死了娘的叛徒崽子!去死吧!”
达尼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了,他看到刀子刺过来本能的闭上眼——虽然他知道没用。
“噗——”
达尼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满是溅出的血,还尚有余温。
他不敢睁开眼,他不敢看到自己被开膛破肚的样子,但他还是对没有一丝痛觉感到疑惑。于是他慢慢睁开眼……
刀子正从士兵的喉咙里向外钻,一点点钻出,最后叮的掉到地上。喉咙上的破洞即使是被双手堵住还在向外喷血。士兵痛苦的扭动着身子,摔倒在地。嘴里和着血咕噜咕噜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最后躺在地上,眼睛瞪的大大的,血也不喷了,而是从脖子后面的伤口流了一地。
达尼看着这个突然死掉的人,又看了看地上的刀子,他愣了两秒,随后把身上看了摸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受什么大伤以后,他慢慢走到那个死尸旁边,盯了好久。他尝试拿起那把步枪,但实在是又高又沉。没有办法,他只能把枪上的刺刀摘下来,又从兜里摸出半盒罐头,环视了四周,从隐秘的小巷道逃走了。
至此,达尼侥幸的活下来。随后在逃亡中遇到了留学归来的加梅利亚,以征兵的名义被收入到木植中至今……
在离死亡最近的时候被人救起,不管这个人之前怎样,至少此刻他一定是大圣人——这也是为什么达尼会如此亲昵加梅利亚。
“加格……!抓到了吗!”达尼姗姗来迟的跑到加格面前,拄着双腿大口喘息,汗水从脸上滴落下来渗进土里。“你跑的……太快了!”
加格没说话,抓起那个草球丢到达尼手里。
“这……草球?”
“草球。”
“人呢?”
加格把地上的身体部分踢到达尼面前,“是一种替身法术。能短时间的置换,真身大概就在不远处……”他转过头去看了看草原的尽头处,还不及这片荒芜的草原富有生机。“但我觉得不能再追了,天色太晚,就我们两个的话,很容易出事。与其这样,不如回去看看加梅利亚的伤势……”
“好吧……”达尼看上去有点不情愿,但是也只能是这样了。再多的意见,再亲的关系,对于一个孩子而言都会于“对方是队长”这个观念而住口。至少在孩子眼里,面对长官应该是严肃的、一丝不苟的、绝对服从的。
星星已经渐渐入座深蓝的天空上了,银河也若隐若现的出现在了繁星中间。此时的月亮不过是一个大一些的星星而已——至少在过多的繁星面前,它的魅力就远不如自己孤芬自赏的时候。“看,达尼……”加格拍拍达尼的肩膀,手高高的指向天空,“所有在这个世界消失的人,都会在那里出现;但是很久以前,人们不知道这个道理,人们以为再也见不到,所以就称之为‘死了’。”“真的假的啊……这么多星星,你说的那个啊……”达尼努力顺着加格指向的位置,眯着眼睛调整着身子来回看。“到底是那个啊?”
加格把手慢慢的放下来,嘴上笑着。
何曾几时,他希望这是真的。
[第二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