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命运

作者:Alicorn独角 更新时间:2020/10/14 23:12:47 字数:4930

       加格不记得自己具体是怎么冲到这个斜坡上来的,反正他现在是在这里了。但是现在他们动都动不了,因为他的头顶就是一大排铁丝网和路障以及不间歇的弹幕——也就是说,他被困在这里了。

几发流弹和单片从加格头顶飞过,他不禁又向下低了低,让头盔尽可能护住头更多一些。所有的英雄梦在此刻全都如死去的生命一样烟消云散,他现在只希望自己能活着,活下去。哪怕残疾也好,至少留一条命。此刻,他不敢看一眼自己前方10米的敌人,似乎只要他看到对方,对方就会看见自己一样。

        不只是加格,所有的新兵其实都是一个德行——以为自己能单杀对面所有人,甚至还在担心这些人不够自己杀;但真正拿起刀穿上盔甲,站在战场上的刹那,却感觉所有人都要朝着自己来。

         “加格!你还活着吗!”加格略微侧一点头,让余光能够寻找到声音来源——坡下的人是他曾经对门,学习很用功的“隔壁家的孩子”,但此时他那能奏出灵活乐曲的手已经不知道在哪丢了一只了;那象征着学业有成的眼镜只剩下一个震裂的右镜片……“加格!”那个人看到加格,将手里的长矛高高举起,“交给你了!加格!!”

加格不敢说话,他只是瞪着眼睛,连手势都不敢做,“你在干什么!不要这样笔直的站在射程里啊!”加格这样想着,又把头埋进土里,他知道他要让自己干什么,但他不想这么做。

“恶虎恶狼!还我河山!!”坡下那个人嚎叫着将长矛高高举起,像攻城一样疾驰在堆满各种样子尸体的山坡底,随后突然刹住,“替我照顾好我妈!加格•本!!”他将长矛投掷出去,长矛结实的戳在加格身旁。此时加格什么都听不到,但是他能清楚的听到掷矛人被集火,胸甲头盔被打穿的叮叮声,还有他倒在地上的声音,和那根掉落出口袋的口琴……

加格依旧趴在地上装死,“还交代我照顾家人……看不到我都要死了吗?!”加格在心里骂骂咧咧,但经历这么一出,他也不好意思一直趴着——虽然不知道那个人还活着没,但是他总觉得对方一直再看着自己。

大概是被“盯烦了”,加格突然抓住长矛,从口袋里套出绣着尼拉加人引以为傲的族徽的礼仪披风捆在长矛的尾部,随后一下爬起来,把长矛用力戳在自己趴着的地方,像要戳死敌人一样将矛头狠狠的刺入脚下的大地。他能听到自己身后的欢呼和呼啸的奔腾、战吼,比枪炮的声音还要大,震的整个战场地动山摇,使沉默的丘陵都为之战栗……他死死攥着长矛的杆,低着头紧紧闭着眼睛;虽然他听不见自己的嚎叫,但是他能感受到自己正在颤抖的声带发出的每个族人都刻入骨髓的旋律:

“狂风是我们呼出的气息,”

“雷鸣是我们踩踏着大地。”

“我们无从畏惧,”

“我们共同着守护身后的希冀……”

不知不觉中,几乎所有的人都高声歌颂着同一首歌,

“矫勇善战的尼拉加,”

“从不亡于敌人的剑下……!”

————

达尼、加格和纯发都坐在诊室的外面。三个人谁都一言不发,空气像被抽干一样死寂,能清楚的听到钟表滴滴嗒嗒又走过一个轮回。

纯发慢慢站起来,在狭长的走廊里来回渡步,身上的盔甲和装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和钟表的嘀嗒声形成了重拍和轻拍。

纯发从下午把加梅利亚送进去后就一直在等。等到晚上遇到加格他们的时候,刚开始还说两句,随着时间越来越长,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变得沉默起来,只是静静等着。连最为聒噪的达尼此时都选择了一声不吭。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至少要知道死因——这是加格做好的最坏打算。

医院每一层的灯都灭了,看不见钟表很难分辨时间。但是一定已经很晚了,因为几人的窗口上已经能看到挂在天上的下弦月,正倾泻着冷幽幽的光芒,透过窗户撒了一地、撒了几个人一身。纯发终于停下了。他站在窗口,巨大的身躯把月光挡的一丝都漏不进来。刹那间,加格想起了史诗中的一位凡人身躯的传奇——用双手隔绝山洪、用脊背支撑苍穹、用长枪和霹雳打的不可开交,最终化作巨大的雪山脉,守护着东境的一草一木……至今都没有劲敌来犯。

加格感觉身上一沉,达尼的脑袋正歪在他的肩头。跑了一天的路,这孩子也不顾及加格肩膀坚硬的肩甲,睡得像在在床上一样香。加格也不去打扰他,他右手伸到自己腰带上的布袋里,取出一只短小的口琴。口琴上面坑坑洼洼,边边角角也有些缺口和破损。他把口琴拢在手里,低下头去贴在嘴上……

————

旗子早就倒了。旗帜本身也已经破破烂烂的成了一块烂布。但是加格举着刀依然站在旁边,脚边全是各种姿势死掉的同族和敌人。

“那边!”一个狌(xīng)族步兵举起枪来招呼他的同伴,“这边还剩一个!”很快,几个各种种族的士兵就拥了过来,“只有他一个,没有必要开枪了,一起上吧!”“呀呀呀——!”三四个士兵举着铲子、刺刀和锤头一起冲来。

加格拉开步子把刀收进刀鞘藏在身后,举起刺刀的那个冲过来刺,加格看准他刺下的一瞬间,身体向后一闪拔出刀来,右脚腾起借着重力和臂力向下一劈,铁皮被破开的声音后,那个士兵的脑袋像朽木桩一样被开了瓢,血汩汩从脑门上的裂缝喷出来。加格踩着士兵的脸用力一蹬,刀刃拉着血渍和残余的组织从脑袋里拉出来。那两个士兵倒也没害怕,依旧挥舞着武器冲过来。虽然有一点刮伤,但还是速度把那两个人解决了。

正当加格准备捡起倒下的旗子继续向山坡上推进的时候,山顶出现了一个拿着手枪的士兵长。他已经把枪拿在手里,准备标准。加格心中暗惊:从当前位置到山顶还有将近百米,就算用法术位移可以多开,但是持续释放的话到了山顶也没有力气战斗了,况且位移距离不大,期间容易被对方摸清套路而打中……

对方把手臂端平了,就在加格准备施法的时候,沉闷的一声,那个士兵长突然身子一颤,随后僵直的倒在地上抽搐起来。那个士兵长身后,正是当时给了加格脑袋一巴掌的长官。他正一只手举着盾牌,一只手拄着战锤矗立在那里。

“竟然活下来了,小子!”那个长官语气里带着欣慰和依旧的威严。他把战锤拎起来,匆匆从山坡上连跑带滑的奔到加格面前,“走,和我一起去把这旗插到山顶!”

在踏上山顶的一刻,温和的山风徐徐吹来。加格从参战以来,从未享受过如此悠闲的时刻;野花和陡峭山崖上的野草随着山谷的呼吸微微颤动,树叶发出安宁的沙沙声……长官举起战锤,一锤夯弯狌族的战旗从山顶丢了下去,又从加格手中接过那根悬挂着披风的长矛双手握住,正在要插在地上的时候,他停住了,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加格,“不一起吗?”

加格愣了一下,随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快步走到矛旁边,紧紧攥住——是暖的。随后两人一起用力,把这杆临时的战旗立在了这风景绝美的丘顶。“是我们赢了!!”加格转过身去,朝着山下大吼,“我们赢了!尼拉加又一次赢了!!”山下残余的族人们沸腾的欢呼,听不清喊的是什么,许多缺胳膊少腿的伤员挣扎着站起来扯着沙哑的嗓子一起凑热闹,还有庆幸自己活下来一下子跪倒地上大哭的……“呵……真是一帮新兵……”长官笑着坐在一块岩石上,点起一袋烟抽起来。

欢呼雀跃之余,加格还是可以的看了一眼那疯狂的掷矛手——他已经死了。他单膝跪在地上,手里拄着一把剑,下巴搁在剑柄头上。正如加格当时猜测的,他真的一直盯着山坡上,盯着加格,直到死也睁着眼睛。“看到了吗?”加格心里想着,“本来应该也和你一起插旗……谢谢你。”这样想着,加格又想起他留下的遗嘱。于是他从山坡上滑下去,仔细翻找他的行头,找到了他的口琴放在自己左胸口袋里。

“唉……”加格叹了口气。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如此弘大残酷的战斗中活下来。他看着地上一地的尸体,虽然大部分素不相识,但在半小时前还是站在一个列队里活生生的人……有人能享受战后的喜悦,有些人则永远沉睡在了异土上。

想到这里,加格又一次为自己的幸运感到欣喜。他转身看着山顶的旗帜,红黄白的色搭在湛蓝的天空中显得一点也不突兀,尽管有些脏了,但依旧是那么风采夺目。他再次奔上坡顶,此刻对加格而言,他听不到沸腾的欢呼,他感到空前的安静,他只想安静的站在这里,欣赏这带着血迹和灰土千疮百孔的军旗。

“啪!”

————

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加格心中的宁静。

纯发转过身来,达尼也醒了。加格放下手中的口琴,此时天已经没有那么黑了。看着诊室门被推开,几个人都围上去看躺在床上的加梅利亚,却被床边的护士赶开。

加格走进诊室找到主刀,“医生,他……”加格看到了工具台上托盘里的一块带着血液的,依稀能分辨出弹头形状的晶体。“这……”

“是的。这是从他的眼中取出的。”医生一边摘下口罩一边解释,“好消息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加格似乎意识到了问题不是他预想的那么简单,他愣在一旁一时不知道要回答什么。看着加格难以抉择的样子,医生先开口了。“好消息是,他的命保住了,坏消息是……”医生顿了顿,“他现在一直在昏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复意识,而且,因为子弹的特殊材质过于强大的冲击力,他的眼球不仅摘除了,还有极大的可能失忆。”

加格感觉身体从耳朵尖凉到头凉到尾巴尖凉到脚趾缝,这种感觉和当年一样。

————

“长官!!”

“我没事。”

“你的脑袋……”

“这不还在。”

平躺在地上的长官嘴里吐出吸进去的一口烟,坐起来摸了摸脑袋,摸了一手血。但是他不慌不忙,第一件事是找掉落的烟锅。

“他娘的,老子烟锅呢?!”

烟锅就在他脚下,他努力伸长胳膊去拿,发现已经被打成两节了。

“妈的……”他低声像习惯一样咒骂一句,把头盔从头上摘下来。上面嵌满了钢珠,深浅不一。当自己的长官摘下头盔的那一刻,加格才看到有两颗钢珠正好嵌在长官的脑门上。

“嘿,这玩意真不赖,还有点用……”他打量了一圈头盔,又戴在脑袋上,“钢珠弹……是精锐啊,待会还要有炮击,先带活口回去……”

“砰——!”

“躲避!快回洞里!!”长官终于急了,他悄悄伸头向山下看了看,差点又吃枪子。“很快就来了,加格,你先带着他们回去,”长官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棒,“这玩意,没人了再一块使,救命的,就这一根啊!”

“那你……”

“我当然走,我烟还没抽够……”长官站起来,结果还没站稳,差点又摔地上。“长官!”加格赶忙去扶,一双狼耳先从两人身后冒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猎枪正瞄准……“下去吧你!”坐在一旁的长官拿起锤子朝旁边的石块一抡,石块一下飞到那个没带头盔的列兵脸上,脚下一个趔趄,从山上掉了下去。“合着,这是要把咱围在这啊……”长官慢慢站起来,只是步伐已经没有那么有力量了,“这左腿,咋还用不上劲了……”

炮击区域正在逐渐向两个人逼近,“我背着你!”加格试图把长官扛起来,但是……“好沉啊……”长官看着加格的样子,笑出声来:“我这是专门防别人摔我暗算我的厚置甲,你这小身板能背动就邪了门了!”长官坐在地上,翘起二郎腿,捡起剩一半的烟斗借着草木燃起的乱火,点着又抽起来,就像啥都没发生一样。“你等啥呢?走吧,就剩你了,能走的都走了吧?”长官歪着身子向山坡下望。

“我等你呢。”加格从没这么平静过。

“等我?等着一块去地下见我啊?”长官把抽完的烂烟锅丢下山,“来,小子,过来,耳朵。”

加格凑过去,尽管在炮击的轰鸣下他可能听不清悄悄话。

“你记住……尼拉加从不要俘虏。”

一面盾被塞在加格手里。盾外一层光圈正在充能,还没等加格确认发生了什么,一枚炮弹落在两人侧方轰然炸裂,加格被巨大的冲击波震飞,充能层被震碎消失,加格和那面护盾毫发无损。

一瞬间,加格知道了自己长官的法术能力,和令人叹为观止的强度。

短暂而漫长的腾空后,他被摔到密林丛中,不省人事。

————

帐篷里,炉火旁,几个人正在讨论关于加梅利亚和小队未来的事情。

“加梅已经被保守治疗了。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而且……就算他回来了,他似乎也不会记得我们了。弄不好连自己是谁都不会记得……”加格盯着火炉里翻腾的火焰和一点点烧没的干草,发呆一样说出这冷冰冰的事实。

“那我们的人数怎么办?”纯发借着火点起一支香烟来放在嘴里。

“说是会再安排人来的。但是具体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能来这里应该都不次。”

达尼坐在一旁低着头,听见这句话,不知道用什么语气哼了一声。

“怎么了?”加格看着旁边的达尼。

“没事。”

“……”

烟雾从纯发的口中和鼻子中喷出,随后又吸了一口。“别整来个刺头我就心满意足了。”

门帘外响起沙沙的脚步声,几个人警觉起来,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又看向门口。纯发也死死盯着,手里燃烧的烟离地面还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渐渐的,还有一团光模糊着出现。“哦,自己人。”纯发又把烟拿到嘴边。几个人也放松了警惕。“来的人报单位!”加格大喊一声。

帘子突然被掀开,一对年龄和几个人相仿,披着斗篷的铭幽族男女站在门口。纯发很难不看到,但看了一眼后,他突然站起身子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个男的,手里的烟也掉在地上,弹出点点火花。

达尼和加格都注意到了纯发反常的举动,“怎么了纯发?你认识他?”

纯发一句话也没说,还是直直的站着。而他的瞳孔里,正应映照着那个铭幽男人刺骨的目光。

[第三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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