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璇抬手摇了摇玻璃门上的铜铃，不知道声音够不够大，里面的人会不会来给她开门。这是一家不大的咖啡店，透过玻璃门依稀可以看见它仿欧式复古风的装潢，柜台上倒扣着几个高脚玻璃杯，原木桌椅沿橱窗摆放的整整齐齐。
店名“陌蝶”，明明今天连双休日都不是，店门却关的紧紧的，橱窗上贴有暂停营业的字样。
殷璇嘟起嘴，把头贴向玻璃，借着玻璃的反光梳弄自己的刘海。
“你在干什么?”玻璃门的另一侧突然打开，一个男子正倚在门框上看着殷璇，那种眼神，纯粹就是在看一个可疑分子。
男子长得很俊秀，白皙的皮肤有着大理石一般的质感，面容还带着点儿青稚。他并没有太过细致地打理自己，略长的头发随意散乱着，半遮半掩下露出了他颇有些凌厉的深黑色瞳眸。
见殷璇一直呆呆地看着自己却不说一句话，男子不由得把头转向一边皱起了眉梢。
“啊，抱歉。”殷璇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了，“我是来找张先生的，他昨天有联系我。”
“请进。”听着像是待客的礼貌用语，可在男子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命令的感觉。男子转身向咖啡厅内走去，殷璇也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咖啡厅内打着暖灯，比在外面看着要温馨得多，鞋跟触碰木质地板传来轻巧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飘飘然的清香。殷璇脱掉外套抱在怀中，心想张子房的品味还是很不错的。
“你很着急吗?”男子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殷璇一眼。
“啊?”
“我说你很着急见张先生吗?”男子又重复了一遍，“他现在应该在处理其它事情。”
“我不是很着急，”殷璇说，“而且是张先生找我来的。”
“嗯，好的，那边有沙发，你可以先休息一会儿。”男子指了指咖啡店最右侧，然后向柜台走去，从储物柜里取出了一个亮白色的瓷杯，“要喝点什么吗?有卡布奇诺和咖啡。”
“咖啡……吧。”
“速溶的还是现磨的?”
“可以现磨吗?会不会有些麻烦你?”殷璇小心地看着男子的脸。
“不会，本职工作罢了，正好我现在没事做。”男子踮脚取下放在柜子最上面的罐装咖啡豆。自始至终他都板着一张脸，总让殷璇感觉自己是不是哪里惹到他了。
殷璇纳闷地撇撇嘴，仍想从男子那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一点端倪来。但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男子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转过身，背对着殷璇开始磨咖啡豆。
这样现磨咖啡粉是有点儿费时间的，因为男子使用的不是一般咖啡店里常备的ESPRESSO机器，而是一个形状很奇怪的手工石磨，边缘还是镶金的。这个殷璇不太明白，单据说用石磨研磨出来的咖啡粉会更加香醇来着，这样看来自己还真是麻烦他了。
殷璇看着男子的背影，觉得这么干等着好像有些无聊，咖啡店内也没有杂志或是电视之类的，自己的手机也快没电了……殷璇咬了一会儿手指头，小心地问道：“那个……你是张先生的什么人啊?我以前来这里的时候似乎都没见过你。”
声音很小，但咖啡店足够安静。
“你经常来这里么?”男子双手不停歇，头也不回。
“偶尔会来吧，来的时候咖啡厅也像现在一样停业关门，不过以前给我开门的都是店里的一个女员工，但几个月后又突然换成了一个小姑娘来给我开门。”殷璇停顿了两三秒，“你知道那个小姑娘吗?”
“没印象，长什么样子，给我描述一下?”男子说。
“嗯……样子。”殷璇想了想，“就是一个小女孩，让我印象最深的应该是她的穿着吧，她很喜欢穿哥特式的萝裙，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不管天气是冷是热她都那么穿呢，看起来是个有点儿小奇怪的人。但她长得是真的很好看呢，性格也好，说话待人都是温温柔柔的，而且行为举止也都透着一股……呃，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所谓的‘贵族气质’吧，优雅得像个小公主似的，却又不会让人觉得难以亲近，和她待在一起总会莫名其妙地感到安心。”说到这里时，殷璇抬眉笑了笑，“要我说吧，那个小女孩虽然年纪小，但在学校里肯定是那种台风眼一样的存在，估计很多人都会喜欢她吧，特别是男生，你说对不对?”
“嗯，对。”男子漫不经心地回答着，磨咖啡豆的手稍稍木楞了一下。
“不过那些男生是肯定没戏的啦，那个小女孩亲口跟我说过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叫宁什么来着，听说年纪比她要……”
男子的手猛地一颤，银勺落在地上发出很大很响的声音。他说声“抱歉”，然后弯腰将银勺拾起用软绸擦拭。咖啡粉已经磨好了一大半，殷璇可以味道从柜台处传来的浓厚的苦香味。
“你没事吧?”殷璇被吓了一跳。
“没事，老毛病了。您继续。”男子淡然地甩了甩手。
“继续什么?”
“那个小女孩，您刚才说她有喜欢的人了。这个话题我很感兴趣，我大概认识她，想多了解点儿她的秘辛。”男子说。
“哦哦，对……其实也不用继续了，她只跟我说到了这里。”殷璇说。
“那她以前有和你谈过其他事吗?比如她对自己喜欢的人有没有什么不满?或者有没有希望对方待她更好一点儿之类的。”男子问。
“这些……没有吧，虽然我也很感行去玩，但毕竟是人家的私事，我也不好多问。”
“嗯，也对，这是别人的私事。”男子像是不在意地说，磨咖啡豆的动作变得急躁了很多。
“那个小女孩呢?今天不在这里吗?”
“估计在玩游戏。”男子小声嘀咕。
男子将磨好的咖啡粉倒入滤网中，其实这一步是完全可以省略的，但男子觉得自己磨咖啡豆的技术实在一般，难保不会有残渣之类的。男子一边清洗着石磨，一边快速地抖动着滤网，滤好的咖啡粉就像面粉那样细小紧凑，但量似乎有些多，换成速溶咖啡那样的袋装的话可以装三四袋了。
“我一个人喝不了这么多的。”殷璇急忙说。
“我也没打算让你一个人喝。”男子白了殷璇一眼。他在柜台上依次放了三个大小相同的骨瓷杯，将咖啡粉按不同的分量放进杯中后他又依次倒入热水。
“糖要放多一点儿么?”男子又从储物柜里取出方糖和牛奶。
“嗯，多放点儿，我不是很会喝咖啡。”
“所以为什么你们这些小女生都不愿意选卡布奇诺。”男子小声道。
三杯咖啡，两杯黑褐色，剩下的一杯倒不如说像是奶茶。
“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和张先生是什么关系?”殷璇说。
“养子，如果硬要说关系的话就是这个，我被他领养带大的。”男子将两杯咖啡放到沙发旁的小木桌上。
“哦样子啊。”殷璇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面前这货会不会是张子房的私生子”之类的念头，但认真回忆一下，男子的眉眼和面容与张子房根本毫无相似之处。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殷璇继续问道。
“宁梓琊。”男子说。
咖啡店内突然响起可节奏轻快的音乐，宁梓琊坐在沙发的另一侧，喝了一口咖啡，长舒一口气，神色有些疲惫。旁边的殷璇端着咖啡呆呆地看着他，注意力全在他的右手上。殷璇这才发现宁梓琊的整个右手都缠有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只露出了五根骨节分明的手指。绷带呈黑金，边缘甚至还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就像是从中渗出来的血液一般。
“你怎么又在盯着我看。”宁梓琊注意到了殷璇的目光，微微侧身，同时悄无声息地将右手缩了回去。他右边的袖子要比左边的略长略宽一些，看起来不怎么协调，但一般也没什么人会刻意去关注陌生人的穿着。殷璇虽然一开始注意到了宁梓琊的衣服有些不对劲，但也没多想，还以为又是最近流行的什么潮款呢。但现在看来，宁梓琊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他手上的绷带。
“觉得你好看就多看两眼呗。”殷璇微笑着喝了口咖啡，很识趣地没有提起关于绷带的事情。虽然她很想知道，但从宁梓琊那微妙的眼神变化中她也能多少明白点儿什么。一个成功人士的情商必须要要远胜于智商和八卦之心才行。
“嘁，谢谢夸奖。”宁梓琊嫌弃地笑了笑。
“哇哦，你竟然笑了哎!”殷璇一边鼓掌一边惊叹。
“别说得我像个怪物一样。”
“这是你的问题好吧，从我进门开始你就一直板着脸，说话也是冷冷的，搞得我莫名心慌，我还以为自己哪里惹到你了呢。”殷璇埋怨道。
“心情不好而已。”宁梓琊小声说。
“那你现在心情好了?”
“现在……嗯，算吧。”宁梓琊说着说着又笑了两声，这次自嘲的意味要更多一些。
宁梓琊喝净杯中的咖啡，站起身，双手交扣举过头顶，在舒展身体的同时全身都发出了一阵鞭炮似的轻响。明明天气不是很冷，可他的身体却异常僵硬的样子。
“都快两点半了。”宁梓琊低声说着，走到柜台边，端起另一杯已经快凉了的咖啡快步向楼梯走去，“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张先生的事情应该快处理完了，我上去看一看。”
“哦。”殷璇点点头，目送宁梓琊的身影消失在木质旋梯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