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始动之刻(一)

作者:苍玄faiya 更新时间:2020/10/15 17:47:31 字数:10613

      【不要妄图从一个人的话语中去参透一个人的心,因为每个人都心口不一,他们习惯于此,谁等都无法阻止。我可能手中拿着枪,嘴里却说着让你赶紧离开;我的手中也会拿着蜜糖,心里却想着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朱平秋扭过头,尽量不让鼻子朝下,好让自己能够好受一点儿,因为他现在是一副很奇怪的姿势,头朝下而脚在上。这个姿势让他很想呕吐,但他又不敢吐出来,因为他的头上还套着材质奇怪的塑料袋,轻薄且透风,但是眼前一片漆黑。

        现在他应该是在移动中吧,或者说被迫移动中,朱平秋的手和脚都被结实坚韧的绳子捆上了,有人正拽着他的脚踝,就这么拖着他走了一路,这让他感觉自己是被什么悍匪给绑架了。

        他的左右脸颊都已经因为不停地与水泥地面摩擦而麻木了,双手双脚也因为绳扣系得太紧而供血不足,以导致直觉的丧失。可意外的,此刻朱平秋的头脑相当清醒,不知是因为身处困境催发了荷尔蒙引起肾上腺素的发散还是因为全身血液都倒流到了大脑处。可此时他这清醒的大脑却并不能帮他想出一丝一毫的逃生方法,反而让他回忆起了自己人生经历中的一幕幕,那些仓促的记忆碎片般分离又重组。

        比如小时候在田野里的奔跑,比如北漂离家时母亲的千叮万嘱,比如春暖柳树下随风扬起的长发,比如在那寒酸的小教堂中圣洁如白莲花的婚纱,当然,还有自己仅仅三岁的女儿,她的眉目,她的笑容,以及那声清脆的“爸爸”。

         朱平秋的鼻翼开始泛酸了。其实现在这个绑匪怎样对他都无所谓,无论是勒索钱财还是要了他的命都无所谓,他只恳求绑匪能够给他一个小时的时间回家,让他再多看女儿一眼,再拥抱妻子一下,再给父母打一个电话。能够做完这些,一切都无所谓了。

        可是不能,这个绑匪很沉得住气,或是说他只是受人雇佣来完成这个任务,这一路上无论朱平秋怎么叫怎么喊怎么求他都不理会自己,只有他偶尔不耐烦的叹气声在向朱平秋说明这个绑匪的确是个活人。

        为什么?朱平秋心里很疑惑,他的存款并不多,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为什么对方要绑架他?

        不久前朱平秋还走在商店街的宽阔柏油马路上,那时他刚从医院出来,精神恍惚,脑子里一片空白,是一辆大货车的吼声让他从一片空白中清醒了过来。回过神时他正站在一条急转弯的马路中央,那辆货车离自己不过两臂的距离,刺眼的远光灯照亮了他眼中的每一个角落,那种光明,就像是到了天堂一般。

        然后一道黑光从他面前划过,巨大的推力让他双脚离开了地面,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而后就毫无征兆地昏死了过去。再之后就变成现在这种情况了。

        其实朱平秋环怀疑自己已经死了,但天使们都是这样把逝者送入天堂的么?倒不如说是什么恶魔正拖着他走向地狱深处。可他这一生又没干过什么坏事,不至于啊……

        轻盈空灵的风铃声赫然响起,打断了朱平秋的胡思乱想。他感觉到一直抓着自己脚踝的那只颇有些骨感的手忽然松开了,他的双脚落下,搭在了什么凹凸不平的东西上,似乎是台阶。而对方应该是在开门,因为他又听到了保险栓回弹的声音。

        难道已经到地方了?

        朱平秋还没来得及出声,那只手就又抓住了他的脚踝,且带着一股巨大的上升力,这种突如起来的离心感差点又让他吐出来。对方把他提了起来,并且还是单手,虽然朱平秋平时省吃俭用,但怎么说也有个发福后的一百三四十斤,看来对方可能是什么雇佣兵或者退役军人,力气大得有些离谱。

         朱平秋突然感觉事情有点儿不妙了起来。

        “我回来了。”对方突然出声,听起来不像是成年人,这种略显沙哑却磁性十足的慵懒声线更像是不到二十岁的青年。

        什么情况?朱平秋已经开始诧异了,虽然力气大的年轻人平时并不少见,但这学着来当绑匪是不是稍稍过分了点儿。

        他的脸再次接触地面,对方又恢复了拖着他走的姿势,但相较于刚才的水泥地,现在的地面则要光滑得多,质地厚实冰凉,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木香味。

        “啊,阿七你回来啦,怎么不走前门?”

        不知走了多久,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说话的应该是一个小女孩,声音稚嫩,有种软绵绵的柔和感。

        “你后面那是个啥?”小女孩又问。

        “任务目标,这一路过来还是有些辛苦的。”绑匪把朱平秋横放在地上,动作粗鲁,“这种事为什么不找唐先生他们来做,一定要我亲自动手?虽然当时是危险了点儿”

        朱平秋闻到了咖啡的苦香味。

        “啊?你快把人家松开!让阿七你亲自动手就是怕唐先生他们毛毛躁躁的惹别人不高兴,你倒好,直接把人蒙上给绑过来了。”

        朱平秋感觉有人扯了扯他头上的塑料袋,又拉了拉他手上和脚上的绳扣,但都没有反应。

        “这是什么啊阿七,怎么这么结实?”

        “纳米材料,是结实了点儿,不过可以防止他半路挣脱了逃跑。”绑匪淡淡地说。

        “你哪儿来的这么贵的东西?”

        “张先生给的。所以这也不能怪我吧,看张先生给这些东西的意思就是要我把人给绑过来。”

         “你快给人松开!”小女孩的声音中带着怒意。

        话音刚落,朱平秋的手上和脚上同时传来一种解脱感,头上的塑料袋也被人生猛地撕开,新鲜微凉带着淡淡清香的空气涌进鼻腔,眼前一片昏黄。

        这是一家不大的咖啡厅,装修风格偏欧式复古风,透过橱窗可以看见外面零星的灯光。朱平秋侧躺在实木地板上,呆愣着不知所措。什么情况?绑匪一般不都会把人带到小黑屋或是地下室去吗?这个咖啡厅是怎么回事?

        暖色灯很好地给了他回复视距的时间。又过了大约半分钟后,朱平秋慌忙翻身坐起,入眼的是另一片黑。

        那就是刚才说话的小女孩,她端坐在高脚凳上,蕾丝镶边的裙角垂在朱平秋的眼前,纤细白皙的小腿在半空中无目的地摇晃着,脚上穿着的毛绒拖鞋是一只咧开嘴怪笑的小熊猫。

        “十分抱歉!朱平秋先生。”

        还没等朱平秋从巨大的反差中反应过来,对方就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双手合十,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嫩白如牛奶的肌肤在黑色睡裙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找朱平秋先生来是有事想委托您,但没想到阿七他会用这么粗鲁的方式把您带了过来,希望您能够原谅他,他并没有恶意的,只是思维方式不太灵活。”

        这已经超脱思维方式不太灵活的范畴了吧,妈蛋就算我原谅了他,我饱受折磨的脸也不会原谅他的!朱平秋的心里已经酝酿好了这句脏话,但下一秒他的眼前一凉,已经到嘴边的话又给憋了回去。

        “您能原谅他吗?”说这话的同时,小女孩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过分漂亮的脸,完全不像她的声音那样带着稚气,五官精致如同用电脑精密解析再合成的模组,让人同时联想到骄奢昂贵的洋娃娃和名家笔下漫步在河边的恬静少女,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那头惹眼的长发,呈毫无光泽与生机的花白色,像是年岁已大的老人一般,违合感十足。

        小女孩的嘴唇开合,却没有再发出声音,温润的双眼饱含歉意地看着朱平秋。

        “没事,没事,道歉了就没关系了。”

        从朱平秋口中蹦出的话语莫名奇妙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没办法啊,面对着这么可爱的小女孩,他实在不愿从自己的嘴里说出一点儿难听的话来,连心中积攒的怨气都瞬间消失了一大半。

        “啊,朱平秋先生竟然如此大度,真是太幸运了。”小女孩嘴角扬起柔和怡人的笑容,但那仅仅是做给朱平秋看的。片刻后她突然又板起了脸,转过身,声音再次带上怒意:“阿七你也过来好好地给朱先生道个歉,真的是太失礼了,亏人家还能这么轻易地原谅你。”

        朱平秋这才发现女孩身后还有一个人,他站在咖啡厅的柜台处,手中端着一杯咖啡。那是一个年轻的男生,身材较为瘦削,穿着修身的卡其色衬衫,看不见脸,因为他故意把头扭向一边不去看朱平秋。

        “我觉得我不用给他道歉吧,我俩刚好扯平了。”从声音来判断,这个男子就是刚才拖着朱平秋走的绑匪。

        “怎么?到咖啡厅之前是朱先生把你捆着一路拖过来的吗?”听着像是在揶揄,但小女孩的表情看起来完全像是真的在表达疑惑而已。

        “当然没有,我是说我之前救过他一命。”男子用手指了指朱平秋,手上缠着的绷带也露了出来。朱平秋发现男子的衣服有些奇怪,右边的衣袖比左边的要略长略宽一些,垂下手后刚好可以把整只右手藏在衣袖里面,连手指都看不到。“你应该还记得吧,没有我的话你就已经倒在货车轮胎下了。”

        “嗯?是吗?”小女孩看向朱平秋。

        “对,对,是的,谢谢啊。”朱平秋嘴角抽搐,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绑匪说谢谢。但男子说得也对,刚才那辆货车的确不是幻觉,虽然不知道男子用什么方法救了自己,但如果不是男子的话,朱平秋就真的不用考虑再见妻子女儿一面的事了。

        “不用谢。”男子淡然地喝了一口咖啡,清俊的侧脸给人一种锋芒毕露的感觉。

        “你怎么光自己喝,赶紧给朱先生也倒一杯。”小女孩说。

        “不用不用。”朱平秋摆手拒绝。话是这么说,但他确实有些渴了,比起咖啡来他其实更想要一杯水。

        “朱先生别客气了,宾主之宜,怠慢不得。”

        男子动作麻利地倒好咖啡给朱平秋递了过去,他接过手,却愕然发现杯子里装的是温开水。朱平秋瞪大了眼看向男子,而男子只是面无表情地扭过头,伸出三根手指对他做了个“OK”的手势。

        “谢谢。”朱平秋再次道谢,端起瓷杯一饮而尽,干涩的喉咙在温水的轻抚下舒服异常。

        “这里还有保温好的咖喱饭,朱先生要来一点儿吗?”男子又不知道从柜台的什么地方端出来一碟咖喱饭,滚滚的热气和刺激唾液腺分泌的肉香同时迎面而来。

        朱平秋的喉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这次他毫不客套地点了点头。从医院出来后他根本就没有心情吃饭,现在早就已经饥肠辘辘了。

        “让我来吧。”小女孩微笑着接过盘子,递到朱平秋的手中。

        “谢……”朱平秋突然一顿。

        他还想道谢,但手中奇怪的触感却打断了他,盘子底下显然有其它什么东西。他拿出来一看,发现那竟然是一张支票,估计是小女孩在传递盘子时送到他手中的。支票上已经写好了一串数字,一个五,以及一大堆的零,算上小数点的话,那就是……五百万!

        朱平秋心中的反差感进一步扩大,双手颤抖着,盘子几乎落到地上。他又重新意识到自己身处什么样的境况了,对方虽然是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年轻男子,但显然都不是什么傻子,不可能只和杯水吃个饭就凭白无故给自己五百万。而且开始男子还说了“任务目标”这个字眼,有问题啊!

        “你们想做什么?不,你们想让我干什么?”朱平秋的头脑再次清醒过来。

        “朱先生是明白人,我也就不掩饰了。”小女孩微笑着说。

        “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宁雨泽,身后那位名叫宁梓琊,现在才报上姓名,也是对朱先生失礼了。”宁雨泽右脚屈在左脚之后,用蓬松的睡裙行了一个标准的提裙礼,眉目一凝,明明是睡裙却被她穿出了一种小公主般的威仪感来,“我们同属于‘陌蝶’,陌蝶是一家准军事机构,同时也是已被认证的独立执行组织,基地位于中弦陵内地。不过我们不服务于中弦陵,本身隶属于海外小国,组织资金也由此提供。本来我们应该将您直接带到组织负责人面前的,但我们的基地在中弦陵处于被监视状态,实在没有办法,请多见谅。”

        “军事机构?你这样的小姑娘也能加入?”朱平秋疑惑。

        “当然,无论是什么军事机构,只要能起到显著作用,就算是婴儿也能加入。”宁雨泽微笑着说,“所以,现在我诚邀朱先生您加入我们陌蝶,可以吗?”

        “我?我对你们有什么作用?我就一中年大叔啊,让我进去打杂吗?”朱平秋有点儿受宠若惊,不对,他现在感觉自己被忽悠了,这个“陌蝶”应该不是什么军事机构,而是一个传销组织!这张支票是伪造的,他们甚至还特地派了个美少女来给自己洗脑!这咖喱饭里说不定就加了致幻剂!还有那杯水!

        “我不行啊,真的不行,你们肯定找错人了,我这种人参加不了什么军事机构的。”朱平秋语无伦次了,他在心中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打算放在手中的盘子直接从正门冲出去。

        可他刚转身,背后就忽然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给顶住了。

        “啊啦,真是可惜啊,原来朱先生没有加入我们的意思,真是大意了,明明麻烦了您这么长的时间。”宁雨泽用另一只手给抵住朱平秋脊背的那只格洛克手枪上了膛,“但是朱先生已经知道了有关陌蝶的事情了呢,我们目前缺少记忆清除手段,只好一劳永逸了,抱歉。”

        我靠还真是军事机构啊!朱平秋内心惊呼。不过他仍不准备妥协,就算对方是军事机构,为它做事除了钱之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说不定还会惹上仇人。自己已经是将死之人了,早死晚死都不过是扳着手指数日子的事情,但给家里人招惹上后患的话就太不道德了。

        朱平秋咬紧牙关,仍然打算从正门冲出去。

        “哦对,除掉您之后多半会引起一些人的怀疑,所以为了保险,我们会顺带将您的亲人以及关系非常好的朋友之类的全部都……”

        “好吧我加入你们。”朱平秋转身找了个高脚凳坐下。

        “明智的选择,欢迎您加入陌蝶。”宁雨泽从容地把手中的枪丢到宁梓琊手里,从质地来看是真枪无疑,“我们刚才说到哪儿来了?对,您说自己没什么用来着。请永远都不要轻易地怀疑自己,人们最难以察觉的就是自身的才能和潜能!”

        “所以我到底有什么才能和潜能需要你们这样威逼利诱。”朱平秋哭丧着脸。

        “嗯……这个不好说。”宁雨泽沉默了一会儿,“主要是什么才能和潜能我不太清楚,但现在组织里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任务急需完成,条件很苛刻,我们从三亿人中进行筛选,最后发现只有您能够完成这项任务,所以我们才会如此着急地把您带过来。而且我们也没有威逼利诱,那张支票是这次任务的报酬。”

        “什么任务?”朱平秋睁大了眼,突然感觉自己窝囊的一生其实也并不那么平凡。

        “这个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完成这项任务之后您百分百会死亡。”

        “啊?”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朱平秋又愣住了,连嘴巴都闭不上。

        “这是个让我去送命的任务?”朱平秋缓了好一会儿,低声问道。

        “算是吧,不过任务完成后,我们会将给您的报酬从五百万人民币变成五百万美金。”宁雨泽说。

        五百万美金……三千多万人民币!朱平秋的手再次颤抖起来,手中的支票仿佛有千斤重。他现在很想一口答应下来,五百万美金,就算自己死了也可以把这笔钱交给妻子女儿和父母,这是绝对的巨款,可以保证他们一辈子都吃喝不愁。可是他在犹豫些什么!

        “这……这个……”朱平秋抬起头紧张地看了宁雨泽一眼,双手连带着浑身都开始颤抖。

        “嗯?”宁雨泽歪了歪头。

        “这……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朱平秋说。

        “不是吧,”宁雨泽突然很苦恼地扶住自己的额头,“请问您是在犹豫吗?您应该相当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吧,这本来就是让您完全不会有亏损的交易。”

        宁雨泽又拿出了一张纸,那是医院的病危通知单,上面写着朱平秋的名字。朱平秋的脸色在看到这张通知单后瞬间变得惨白。

        是的,病危通知单,朱平秋患了直肠癌。平时他都不怎么在意自己的身体,直到最近几天腹部经常疼痛难耐才去医院做了个检查,起初他还天真的以为自己只是得了胃病,没想到检查结果出来后得知他已经到了直肠癌晚期。医生当时拍拍他的肩膀很幽默地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尽力享受人生中最后的九十天;要么就花大价钱做理疗,可如果情况不好的话最多也就只能再给他缓冲个一年多的时间。

        所以从医院出来后朱平秋才精神恍惚,他在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回家如实告诉妻子。他在医生的建议下果断选择了前者,后者根本就不可能,他大龄娶妻,虽然女方没有要求彩礼,但如今车贷房贷抚养女儿赡养父母都要花非常多的钱,他的存款不够,做理疗就算能再多活二十年他都不会去选的。

        “不接任务,您三个月后就会告别人世,什么也得不到;接下任务,可能明天您就会死,但您说不定可以得到五百万美金。这不是个值得犹豫的选择,如果换作是我的话就会果断接下这个任务。”

        宁雨泽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但是却变得冰冷了不少。对啊,这有什么可犹豫的,用自己所剩无几的人生来换取家人的幸福,这是唯一能体现自己价值的机会了。

        “任务完成后,你们会保证我家里人的安全吗?”朱平秋开口,声音颤抖。

        “这项任务会牵扯到多方势力,我在此向您保证,我们绝对会保障执行人员家人们的安全,请相信我们。”宁雨泽的声音此刻已经超脱了孩童这个概念,沉稳厚重,令人莫名安心。

        “好吧,我……接受任务。”朱平秋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明白。”一直站在旁边的宁梓琊突然出声。在两人对话开始时,他就用录音笔全部记录了下来,这些是要给张子房听的。张先生是有原则的人,他从来不强求别人办事,当然,这并不绝对,但他一定会付出绝对让你心动的报酬。

        “可以再拜托你们一件事吗?”朱平秋弱弱地说。

        “当然,只要是您的请求,无论是什么我们都会尽力完成。”宁雨泽微笑。

        “你们没有骗我对吧,我始终感觉你们在对我开愚人节玩笑。”朱平秋说。

        宁雨泽忽然又不笑了,她的脸色冷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也跟着冷了下来。她轻挥手,身后的宁梓琊动作迅速地将一根黑色的管状物体装在了之前的格洛克手枪的枪口上。然后他拿起一个玻璃杯,随手扔向空中,扣动板机的瞬间似乎有闷雷响起。

        玻璃杯化作无数碎片散落在地上。那根管状物是消音器,说是这么说,但具有绝对杀伤力的枪械理论上是无法做到真正的消音的,这只能论程度而言,消音器最多只能隐藏枪口火焰,并且使枪声听起来不那么突兀引人注意。

        现在,消音器对准了朱平秋的脑袋。

        “您还有三十秒可以说出您的请求,无论是什么我们都会尽力完成。”宁雨泽微笑,但现在甜美可人的她在朱平秋眼中已经俨然变成了魔鬼。

        “我不希望家人们知道我快要死了的消息。”朱平秋老实了。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活不久了,可如今把枪口对着他还是会令他汗如雨下,甚至止不住地想要叫出声来。

        “了解。”宁雨泽答应的干脆果断,“我们会伪装成您正在就职的工厂里的人,对您的家人宣称准备将您委派到外国负责管理分厂,原因是朱平秋先生为人实诚工作负责,深受厂长信赖,员工们也一致赞成。然后我们会将您的报酬每年作为工资补贴寄回家里,共分三十年完成,如果中途您的家人急需用钱则例外发放。最后,我们会定期派组织内人员伪装成您与妻子女儿进行视频通话,过年时也会派人乔装成您回家。”

        “乔装?”朱平秋惊讶地睁大了眼。

        “是的,只要身材问题解决,无论您长什么样子我们都可以通过妆容来搞定,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易容’。生活习惯等则不必在意,我们的委派人员会完全模仿。”宁雨泽说,“不过为您做这些事并不完全免费,只有您任务成功后我们才会开始实行,所以为了您的家人,请努力哦。”

        “我知道了。”朱平秋一直有些黯然的眼中此刻仿佛燃起了火焰。

        “那就好……哦对了!”宁雨泽单手捂住嘴,“我们的外派人员不会负责与您的妻子进行房事,您看这方面的需求是否?”

        “不,不用了,随晓丹吧,如果晓丹找到了其他心仪的男人要和我离婚,也请你们照办,然后把报酬的三分之二全部交给她,是我对不起她,女儿也不能永远只有一个‘假爸爸’。”朱平秋垂下头,似乎顷刻间苍老了不少,“另外三分之一请交给我的父母,我也对不起他们,活了大半辈子都没来得及尽孝。在他们的葬礼上也拜托你们了,就算是假的也罢,请代我说一声‘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明白。”宁雨泽沉重地点头。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橱窗外射进刺眼的探照灯光。三个衣着整齐戴着墨镜的西装男从车上走下,在咖啡店的门前排成一列,对着宁雨泽点头致意。

        “现在就要去执行任务了吗?”朱平秋咬着发白的嘴唇问到。他心中始终有什么没有放下。

        “不,他们负责送您回家,明天早上您就要前往外地的分厂去工作了,所以我们会给您一晚上的时间回去再陪一陪妻子和女儿。不过您父母的居住地较远,无法送达,请多见谅。”

        话音刚落,朱平秋呆愣地转过头,眼神晃动着看向身后的一男一女,心中突然有千万话语想要说出口。小女孩对他轻盈地微笑,男子则依旧 扭过头,伸手对他做了一个“OK”的手势。

        “谢谢你们!”

        朱平秋深深地鞠躬,那是他唯一能够表达出来的感情。他大步迈出咖啡店的正门,刺眼的远光灯照亮了他眼中的每一个角落,那种光明,就像到了天堂一般。

        Intervalparagraph.

        室内灯光亮了几度,宁梓琊将薄荷叶碾碎,细致地点缀在奶昔上方,然后再一一剔除。

        “晚上喝甜度太高的奶制品对牙齿发育不好。”宁梓琊将奶昔推向柜台另一边,小声提醒道。

        “不要奶昔的话你也可以给我上一杯鸡尾酒。”宁雨泽端起瓷杯轻抿一口,“就看等会儿你是想和奶香味的我睡觉还是和酒精味的我睡觉了。”

        看着宁梓琊微微泛红的脸颊,宁雨泽露出银牙柔柔地笑了笑,唇上还带着奶沫。前者翻着白眼将头扭向一边,丝毫不在意地用手指将宁雨泽唇上的奶沫抹干净,同时小声嘀咕道:“其实都可以。”

        “阿七现在要收敛着点儿哦,现在我们都是宁家的人,还是长辈和晚辈的关系。”宁雨泽在宁梓琊的手指上轻轻地咬了一下。

        “我依旧不是很明白张先生为什么一定要你来做宁家的族长,明明我的年岁看起来要更大些。”

        “可能是我比阿七要更能说会道吧,你知道的啦,族长每天都要处理很多事务的。”

        “可是宁家就你和我两个人,手下持有的产业链也由张先生全权负责,你这个族长除了要去千月都府开开会之外貌似也用不着能说会道。”宁梓琊说。

         “那就不一定了,”宁雨泽撇撇嘴,“你看刚才就是我一个人在处理朱先生的事情,阿七你就只是负责把他绑过来而已,所以我的功劳是最大的。阿七你要奖励我啊,明天中午我要吃火鸡。”

        “嗯。”宁梓琊浅浅地应着,眼神飘忽,似乎在想些什么,“为什么?”

        “怎么了?”宁雨泽很关怀地将小手掌搭在宁梓琊的右手上。

        “他似乎很感激我们,这是为什么?”宁梓琊想起了最后朱平秋离开时那几乎哭出来的表情,“明明他出命,我们出钱,他却很感激我们,我们最多也不过是理所应当地帮他完成了一些善后的事而已。”

        “这个,嗯……就像我说的,人们最难以察觉的就是自身的才能和潜能,朱先生明显看低了自己,而我们却抬高了他,并且在这个基础上我们还额外帮他完成了自己已经无法做到的事情,比如你说的善后的事情。这种事他没有办法完成,想来会相当苦恼,而我们却以一种让他完全不吃亏的周全方式给予给了他,所以他才会感激我们。”

        “尽管我们的给予到这施舍一样的感情?那只是可怜他的家人而已。”宁梓琊皱眉。

        “不,阿七你不能这样想,这是人性的一大驳论。自信掩盖着虚荣,善良掺杂着自私,一个人的慷慨必然是存在的,前提是他已经不需要了,就像我们支付给朱先生的那笔钱。换位思考一下,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完成任务后你能从两样报酬中二选一,第一个报酬是我,第二个报酬是五千万美金,你会怎么做选择呢?”宁雨泽说。

        “当然选你。”宁梓琊的语气中有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

        “这就对了,金钱对你来讲已经淡然无味了,而它却可以帮助朱先生做到很多他现在无法完成的事情,所以你才会对朱先生的行为感到疑惑,因为你认为自己做了理所应当的施舍,而他却对你的施舍感激涕零,照顾他的家人也是如此。”宁雨泽拍拍手,“阿七你能提出这样的问题让我很是欣慰呢,普通人在施舍路边的流浪汉时可不会生出这种情感,就算对方下跪他们也会觉得理所应当。能对自己提出这种疑问的人,便是至善,至少他的心中还有残存的善良,经管掺杂着自私。”

        “至善么,”宁梓琊笑了笑,“明明是向我这样残忍的人。”

        “残忍与善良并不相通,屠戮四方的将军也可能会对战火中哭泣的小女孩怀有情愫。”宁雨泽的目光凌厉了起来,她脱掉拖鞋站在高脚凳上,伸手捧住宁梓琊的脸,声音依旧温和,“阿七,看着我。”

        “嗯。”宁梓琊很顺从地扭过头,目视前方。

        “不要对自己产生怀疑,也不要用最坏的打算去猜测自己的存在。人的本性便是至仁、至德、至善,环境与氛围都无法改变这种本性,唯有本身的意志才能将其左右。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好人与坏人,只存在认为自己是好或坏,并放纵这种思想的人。所以阿七明白吗?你是个好人。”

        “嗯,明白,我是个好人,至少现在是。”宁梓琊微笑着点点头。

        “真乖,阿七最棒了。”宁雨泽温柔地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宁梓琊的额头,两人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

        “其实也不必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想得太多你会受不了的。”宁雨泽蜻蜓点水般在宁梓琊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又重新坐回高脚凳上。

        宁梓琊抿着嘴摇了摇头:“不行哦,你的话必须全部记住,张先生说过你是目前最优雅得体,也最知性感性的女生,我觉得那不像是假话。”

        “张先生竟然还这么夸过我。”宁雨泽用手背支住下巴。

        “说起来刚才又被你给上了一课呢。”宁梓琊说,“你估计改不掉这个习惯了。”

        “没办法啊,谁让阿七是不健全的人……我是指心理和思维方面。如果没有我这种优雅得体又知性感性的女士来给你做指导,谁知道阿七会变成什么样子。”宁雨泽微笑着耸耸肩。

        宁梓琊走出柜台,来到宁雨泽的背后,双手环住她的腰,将下巴不轻不重地压在她的肩膀上。平时宁梓琊并不会这么做,因为宁雨泽的身体非常骨感,完全没有女孩子们的那种丰满与柔软,只是在蓬松睡裙的遮掩下看不出来而已。

        “又怎么了?”宁雨泽直接躺进宁梓琊的怀里。

        “明明你才刚回来,可是我又要走了,去千月都府。”

        “嗯,就当是执行一个长驻性的任务吧,我会经常去看你的。阿七是宁家仅剩的后辈,还是血脉承接人,族长多去关爱一下也是理所应当的。”

        “那要记得多来啊。”宁梓琊轻轻地点头。

        一个突兀的机械合成音突然在咖啡厅里响起,声音来源于宁梓琊耳朵上隐藏在鬓发中的黑红色耳麦,此刻它开启了扩音模式:“两位,我是不是不应该现在来打扰你们。”

        “既然明白你就应该把这句话给憋死在肚子里。”宁梓琊的声音冷冷的。

        “小白你过来啦。”宁雨泽安抚似地揉了揉宁梓琊的头发,“你把东西送过去了吗?”

        “几天前就已经送到了,雷亚萨克·美第奇先生,对,就是他,最开始的定位弄错了,他本人已经离开京畿前往河洛了,导致我中途还折转了一下,浪费了不少时间。”

        “河洛?那不是要方便许多。”

        “对,南梦幼白先生估计明天就会前往美第奇先生的铁匠铺里取东西,刚刚好。”

        “哦,那没问题了。”宁雨泽说,“不过我还是想问一下,张先生这次真的有在认真做事吗?明明对方的身份还没有完全确认,我们就先把如此贵重的东西给送了过去。不对,这已经不能用‘贵重’来形容了。”

        “这……恕我无法回答,张先生你们明白的,不好琢磨。”“小白”期期艾艾道。

        “应该是认真的吧,毕竟他那天给我说的话也有几分可考性。”宁梓琊说。

        “哦?张先生对阿七说了什么?”宁雨泽饶有兴趣地问道。

         宁梓琊脑海中回想起了张子房那乱七八糟的“表里人格”理论,他不自然地将头扭向一边,吞吞吐吐地说:“就是……说这次……说请务必相信他。”

        “我们什么时候没有相信过他。”宁雨泽轻笑,“但这也没办法啊,回来的途中我抽空去了南梦家一趟,其实如果只从表面上来看的话,南梦雨宫天才更接近最佳人选吧。”

        “的确,我也这样认为,但他的年龄不吻合。”

        “那么多年前的事情,谁能确保不会出现偏差,只从时间层面来断定是否太荒谬了一些。”宁雨泽也随着宁梓琊的动作将头扭向一边,“不过也都无所谓了,张先生这样认为我们也只有照做,失败与成功而已,之前也不是没有过……”

        宁雨泽突然安静了下来,她似乎回想起了什么。

        “不,阿七,南梦雨宫天绝对不是最佳人选。”她的面色泛冷。

        “为什么?”宁梓琊问。

        “你忘了吗?几年前那件大事,否则殷璇小姐还轮不上千月都府校长的这个位置。”宁雨泽压低了声音,“就是那起事故,差点让南梦雨宫天和慕容常绝同时丧命的那起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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