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大少爷,您回来了,执行任务辛苦了。”
从踏进家院的那一刻起,每一个看见慕容常绝的人几乎都会微笑着说出这句话,连那些奔跑着嬉戏的孩童们在看见他时都会停下脚步,天真可爱地对着他傻笑,然后学着大人们的语气异口同声地说“您辛苦了”。慕容常绝已经司空见惯了,一一回以礼貌的笑容点头致意,每次他执行任务回来后大家都会这样,让他感觉自己执行任务的定义在众人眼中也许和拯救世界差不多。
慕容家直系脉的居住地在京畿主城区的内环,这一带是中弦陵执法机关高层们的密集地和国际贸易的最常流通中心,地皮价格贵得惊人,本该用来建造超级市场或者高级娱乐场所。而毕方族的族长显然是个特立独行的主,他花大价钱在这一带圈出一片地,专门用来给慕容家直系脉提供住所,修建的还是四合院。是那种毫无特色的京畿标准四合院,只是占地面积略大了一些,古朴幽静,院中心种着一棵高大的异常的银杏树,每天都有族中的老人在树下乘凉喝茶或者悠哉悠哉地扫落叶。
曾经也有一些建筑承包商想来将他们这些“钉子户”轰走,但毕方族多年与千月都府合作,人脉复杂得惊人,不少高官职要或者老将军都是族长的好友,那些牛气冲天的承包商们后来无一不提着贵重的礼品来向族长道歉。
来到四合院北侧专门用来作为祠堂的那一间敞屋,堂门没有关闭,估计是在等待着谁。慕容常绝在门前顿了顿,伸出修长的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然后抬脚跨过了红木制的门槛。
龙涎香浓厚得有些刺鼻的气息瞬间盈满了鼻腔,慕容常绝一边强迫着自己不去捂住口鼻,一边继续向前走去,刚迈过玄关不远,一个小小的身影飞快地撞在了他的大腿上。不等他低头去看,小身影便动作灵活地绕到他身后顺着长腿攀上了他的后背,柔软的小手臂圈住了他的脖子,龙涎香的气味瞬间被小丫头身上怡人的奶香味冲淡。
“哥哥!”比银铃还要清脆的童音让慕容常绝疲惫了一整天的身心莫名其妙地轻松了下来。
他将双手向后屈护住背上的小家伙不会滑落下来,脸上原本只是出于礼貌的笑容在此刻变得真实温和,慕容常绝柔声道:“槿儿怎么了?”语气都满是悠然笑意。
“想哥哥了。”慕容槿被他一问,不自然地扭过头去撇了撇嘴,明显是在说谎。
慕容槿是慕容常绝的亲妹妹,小他十一岁,与慕容常绝同属一个辈分,原名叫做慕容常槿,但“常槿”念着着实拗口,父亲便把“常”字省去直接名“槿”了。
“槿儿别闹了,让哥哥休息一下。”堂内回响起一个沉稳厚重的声音,让人无端联想到一座巍峨的高山。
慕容常绝收敛了笑容转头看向那个坐在檀木椅上端端正正的男人,他的父亲,毕方族的族长,慕容越。
不怒自威,是几乎所有人对慕容越的印象,不管是从谁的口中慕容常绝得到的回答都是如此。但他不这么认为,可能也是作为儿女对父亲的错觉,他一直觉得父亲其实是一个很纤细的男人,坚硬中有着独特的柔情,只是这份柔情通常不对外人展露。或许这份柔情对儿女们也不太明显,但至少在慕容常绝的记忆中,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便会每天守着慕容槿入睡,早上也会亲自将热牛奶给她送去。这对慕容常绝也一样,每次他要出远门的时候都能感受到一个平静的目光在远远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可当他回头时,这目光便会变得浑浊不清。
您多笑一笑吧。有一次慕容越难得来找慕容常绝抱怨族中孩子们都害怕他的时候,慕容常绝多他说出了这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一句话。但其实玩笑的成分占的更多吧,慕容常绝明白,自母亲去世后,慕容越便很少变化自己的表情,连眼神都常常死板得看不出丝毫情绪。
“见过父亲大人。”慕容常绝身上缠着名为“慕容槿”的挂件,有些僵硬地屈身鞠躬。
“嗯,辛苦你了。”慕容越正值壮年,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指节长短的头发打理得很是细致,让整个人看上去都透着一股明朗精神的气息。他的面容较为大众,只能算作耐看的水平,但他有一双十分特别的眼睛,呈深灰色,让人无端想起深不见底的断崖,幽静、冰冷、寥无生机。也就是这样一双眼睛,让他不太出色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凛然的英气。
慕容越在回答着慕容常绝,目光却注视着慕容槿 。
“槿儿乖,先从哥哥身上下来。”慕容常绝拍了拍小丫头的手臂 。
“不要!”慕容槿奶凶奶凶地鼓起嘴,把小脸埋进慕容常绝的后颈里。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有点儿小无奈的意味。
“我把你明天要去千月都府的事告诉她了。”慕容越说。
“这样啊……”慕容常绝苦笑两声。虽然平时这小丫头也很黏着自己,但撒娇这种事还是少有的。他扭过头,小声地和背上的慕容槿说了些什么。
“哦,爸爸骗人,我就说哥哥没事去那个破地方干什么。”慕容槿装模做样地用小手支住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从慕容常绝的背上跳下来,抓住了他的衣角,“那哥哥明天记得来找我啊。”
“知道啦。”慕容常绝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先回房间,哥哥有事和爸爸说,等会儿带你去吃晚餐。”
“嗯!”慕容槿顺从乖巧地微笑着,转身欢快地跑出祠堂。
慕容越目睹一切后,将目光转移到了慕容常绝身上。
“我跟她说明天是另一个‘哥哥’去千月都府,我留在家里,而且以后不用执行任务了,每天都可以带她出去玩。”慕容常绝毕恭毕敬地回答。
“哦,对,我都忘了。”难得的,慕容越的眼中闪过了极其复杂、捉摸不透的光芒。
慕容越是一个极其寡言少语的人,受他影响,慕容常绝也不太喜欢说话,但比南梦雨宫天那完全不善言辞的程度还是要好上一些。现在两人独处,竟一时不知该怎样引起话题,慕容常绝本来是准备汇报一下任务情况的,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沉默半晌过后,慕容常绝动身,准备鞠躬告退。
“今天的事,千月都府的人已经跟我说过了,的确有些意外,如果没有给你准备那支09式的话事情大概会难办很多。”慕容越的声音抢在他弯腰之前传来,“至于赌场里对方突然转移到地面上的事情,千月都府的人还在审讯,但审讯内容约摸着不会汇报给我们。”
“嗯。”慕容常绝淡淡地应着。
慕容越看出了儿子心中多少有些不甘,对他说道:“我想这应该是某种‘空间跳跃’技术。”
“空间……跳跃?”这是一个耳生的词语,慕容常绝只在一些科幻小说中看到过。
“对,《神代文明技术与实用科技》里的课程,大概归纳在了‘虚空空间与物质引导’那一章里面,是较为高等的非必修课程,你当时上的千月都府先进班中还没有普及这方面的知识。”慕容越开始有些懒散地半倚在躺椅上,目光扫过慕容常绝疑惑的神情,补充道,“这只是我的猜测。”
“您的猜测?这是什么意思?”
“空间跳跃技术的实际应用过程是非常繁琐的,对使用者有一定的要求,只是精神力高的话对其聊胜于无,这也是它之所以被定为非必修课程并且不够普及的原因。”慕容越对他伸出手,“目前三学院有天赋掌握空间跳跃技术的总共不超过十个人,况且今天那些暴徒只是普通感染者,体内不具有‘能量’来驱动空间跳跃。”
“可我觉得他们也许不是普通感染者。”慕容常绝的大脑没有经过思考,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
慕容常绝不大明显地抬了抬眉,“为什么这样认为。”
“猜测而已……”慕容常绝讪讪道。他还不打算将白金差点儿要了他命的事情告诉慕容越。
“多点儿戒心也好,回头我派人去询问一下,多少能问出点儿什么。”
“麻烦父亲了。”慕容常绝屈身致谢。
这下应该真的没有话题了吧。他这样想着,准备顺着自己这个致谢的动作鞠躬告退。
“听说你今天见到南梦幼白了?”慕容越突然又说道。
慕容常绝浑身一僵,想起不久前自己差点儿伤到南梦幼白的事情,断断续续地说:“是……是的,见过了。”
“感觉如何?”
“什么意思?”慕容常绝又差点儿脱口而出一句“不错,人长得很漂亮”,但他反应过来之后马上闭了嘴换了另一种回答,慕容越问的肯定不是他想的那样。
“不,没什么意思,只是在想……”慕容越顿了顿,目光扫向一边,“现在外面都在说你是九遗神族所有后辈中最具实力的一人,但我想,如果没有那个意外,让南梦雨宫天得到猫神族的血脉传承……”
“这纯是妇孺之舌罢了,南梦雨宫天是绝对的天才,这点我持绝对敬仰的态度面对,就算他没有成为血脉承接人,我能胜过他的也不过只有体术而已。”慕容常绝冷硬地打断慕容越,不管是父亲,还是外人,他都不愿从对方口中听到一些过分夸大自己的话语,也不想听到好友在背后受人非议,“南梦雨宫天先不提,现在才经过血脉承接仪式不久,各族血脉承接人的实力都还没有展现通透,如此断言,未免太草率了一些。”
“对,这种思想很不错,实力从来都是不定数,谨慎和谦虚才是第一要素。”慕容越眼角微微上翘,这是代替他面部表情的简略版笑意与赞赏,随后他恍恍惚惚地说:“今年事情可真多呢,不仅是猫神族,连寒龙族的血脉承接仪式也出了问题,血脉承接人才刚好十三岁,比当时你和南梦雨宫天进入先进班的年龄还要小。”
“哦?”慕容常绝表面疑惑,其实内心不甚在意。寒龙族血脉承接人前往的是万华御守阁,与他关系不大,况且年龄增长的不过只有心智的成熟程度,大几岁小几岁都不足以代表什么。
慕容越自然看懂了他的微表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听说南梦雨宫天已经准备和凉家的小姑娘订婚了。”慕容越又找到了新的话题,同时还甩给了慕容常绝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才开口,“你呢?”
慕容常绝被一刀戳中心口,嘴角抽搐:“暂……暂时不考虑。”
“二十二,年龄不小了,为什么不考虑。有心仪的人吗?”
“没有……”
“嗯……有妹妹的男生都这么无欲无求的么?不对,南梦雨宫天也有妹妹,叫南梦滢泽来着。”慕容越摸了摸胡须刮得挺净的下巴,话锋突然一转,“你觉得南梦滢泽怎么样?”
“父亲!”慕容常绝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我有些饿了,可以先去吃晚餐吗。”
“哦……对啊,这几天执行任务你估计都没好好吃饭,那先下去吧。”慕容越挥了挥手。
鞠躬什么的已经完全忘记了,慕容常绝赶紧走出祠堂,心跳有些紊乱。
呵,荒唐……订婚什么的……心仪对象什么的……肤浅的人才会……不,不对,南梦雨宫天只是例外,过分在意的话就显得太愚蠢了。
他深吸一口气,过激的血液循环渐渐地迟缓了下来,可大脑一冷静,装在里面的东西就整整齐齐地列好了队,排在第一位的是慕容越口中的那个名字,南梦滢泽。
早年慕容常绝前去还在东绳叶的南梦家时,南梦滢泽估摸着也就比现在的慕容槿大不了多少,也是个小丫头。不过虽然年龄小,她给人的印象却极为深刻,端庄优雅、泰然自若、知书达理、温尔柔和,完全超脱了当时慕容常绝心中对“小丫头”的定义,也就无端地对她有些在意了起来。近来听南梦雨宫天说南梦滢泽已经在帮忙打理企业事务了,想来比小时候还要聪慧不少,现在已经算是大家闺秀了吧,仰慕者肯定也不少。这样优秀的人,也难怪父亲会提起。
他的心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南梦滢泽应该还没有男朋友吧。
鬼使神差的,慕容常绝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在联系人栏中找到了南梦雨宫天的名字,并忽略了那段留言,给他发了条信息过去:“雨宫天,发一张滢泽的照片给我。”
对方的回应速度很快,发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给慕容常绝,并附言“稍等,我让她现照一张”。
片刻过后,慕容家四合院的银杏树下响起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里面还掺杂着美妙的中弦陵语言:我**在干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