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血脉承接,千月都府。”
穿着猫头鹰睡衣的南梦幼白推开房门,助跑两步扑倒在猫脸型的大床上,将脸埋进他心爱的白面鸮抱枕里。
他的房间简约整洁——其实也不那么简约,因为羽生七海几乎把他所有的家具和房间装饰品都打包送去他在千月都府的宿舍里了——大理石墙壁奠定了房间的主色调,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暖色光。落地窗边的小书桌上散乱着几张稿纸,那是他还没有完工的耽美小说。
如果没有那个该死的血脉承接仪式,他明天就会被风间姐姐平常地叫起床,平常地等待家教老师来上课,再平常地睡个午觉。南梦幼白想到这些,十分郁闷地在床上打起了滚,滚落在毛绒地毯上,又滚落到落地窗边。那天他就是在落地窗边写小说时莫名其妙地被一道蓝色光柱命中,昏过去睡了一觉后就成为了血脉承接人。该死,这算好运还是坏运?
南梦幼白的脑子里一团乱糟糟的。
羽生七海从小就对子女们说,成为血脉承接人的神裔拥有无限的可能,是绝无仅有的利器,是世界的英雄。因为血脉承接人是直接获得“倒影之神”认可和传承的人,相当于得到了“神”的力量,所以他们的实力是超越者和其他神裔完全无法比拟的,是弑神的最佳人选。也因此在每次血脉承接仪式结束之后,三学院会要求九遗神族将血脉承接人送去学院里进修,无非就是当武器使用罢了。
“当武器使用”这个概念是南梦雨宫天当时说出来,用来反驳羽生七海对他们说的“世界英雄论”。南梦幼白忘记了那时羽生七海的表情,只记得她在苦笑,然后摸着南梦雨宫天的头说了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话语。
成为英雄,不是为了拯救世界,而是为了保护某个人,亦或是遵守一个承诺。如果有对你而言重要到能够舍弃生命的存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么拯救世界,你会有多少怨言?雨宫天,你有觉得重要的人吗?
南梦雨宫天面色凝重,然后对羽生七海点了点头。
南梦雨宫天是一个心智早熟的人,那番话的深层意味他当然也明白,可南梦幼白却没听懂,他也不想听懂,一直以来都没有认真去思考过这些话的意思。当时作为长子的南梦雨宫天已经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血脉承接的候选人,受所有人的仰视与期待,成为英雄是迟早的事情。所以羽生七海的那番话完全就是对南梦雨宫天说的,他能听明白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南梦幼白本就不该去考虑这些。
南梦幼白从小就坚定了自己一声的理念,混吃等死、悠然度日,家教和练剑都只是为了给羽生七海一个交代而已。反正他也有些姿色,心中已经做好了成年以后被羽生七海随便打包给哪户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的准备,然后继续混吃等死、悠然度日。
可现在血脉承接人变成了他,所有人的仰视和期待也都给了他。当族中那些可爱的小丫头们拍着手齐声高喊“幼白姐姐好厉害”的时候,他就会莫名想起羽生七海的那番话,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人总是会死的,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而牺牲自己来拯救世界,听起来瞬间就高大尚了不少。
可他不想成为英雄,也不想死。重要的人他当然也有,母亲、大哥、姐姐、风间姐姐、坂本龙马、甚至族中的每一个人,对他而言大家都很重要,不管少了谁他的心里都会空落落的。可为什么自己提不起干劲呢?可能是当“肥宅”已经当习惯了吧。南梦幼白搂着抱枕,突然就笑出了声。
他伸手探向床边那个大零食袋,从里面抽出了一包薯片,可是想了想,他又给放了回去。睡觉前不能吃零食,为了自己整齐洁白的牙齿他从小就养成了这个好习惯,无论再饿都不能吃。
南梦幼白坐起身,把脸贴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的思维神经活跃了一点儿。
“没有能力的人,会让别人为了自己去死,而有能力的人,却又终将为了别人去死。”
思维活跃反倒让南梦幼白又走起了神来,他滚动到小书桌边,将上面的稿纸收拾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削好的铅笔和一张素描纸。虽说是从小就打算混吃等死,但南梦幼白为了充实自己的生活使之变得有趣,于是便不嫌麻烦地培养了广泛的兴趣爱好。目前暂时还感兴趣的神乐舞和为了应付母亲的剑道只是他兴趣爱好里的一小部分,他其实还找坂本龙马帮忙背地里偷偷学了吉他、街舞、唱歌,甚至弹钢琴都会,区区素描,还是他觉得太简单了才放弃的。
房间内的水晶吊灯熄灭,唯有小书桌边亮起了淡黄色的微光。
“原来那种荒唐的想法并非根深蒂固于你的身体当中,而是意识。”
笔尖在素描纸上有节奏地抖动,经常练剑的手握住笔杆后异常平稳,仿佛大夫握住了他的手术刀。
“过来,靠近一点儿,好久没看到你了。”
南梦幼白的双眼骤然变得空洞,失去了生机,摇曳全无,可随后那双眼睛里又似乎流淌出了幽兰色的光,瞳孔缓缓地跳动、旋转,一朵花正在那里绽放。他的手已经忘记了使力,铅笔却依旧在抖动,就像有了自己独特的生命,为了追寻自己存在的意义而不愿放弃这幅未完成的画作。
“啊啦,真听话啊,现在的你,我似乎更喜欢一些。”
最后连小书桌边的微光都完全消失,清冷皎洁的月光从落地窗射入,衬得南梦幼白的身影有些孤远、寂寥。他陡然间回过神来,身板坐得笔直,铅笔不知何时从他手中滑落到了地毯上。
低头看时,那张素描纸上已经布满了精致的线条,线条彼此交错,一个身穿黑纱蕾丝裙的娇俏少女跃然于纸上。少女的嘴角正带着轻佻的微笑,张开双手,对南梦幼白展开自己的怀抱。
“这也太真实了吧……”南梦幼白摩挲着画中少女的脸,一边神色复杂地叹气一边感慨自己的素描技术越来越好了。
南梦幼白感觉自己可能患了某种类似“妄想症”的精神疾病,因为他已经无法分辨出那时候自己到底是精神力过盛走了神,还是在温泉池里睡着做了个奇怪的梦。那个少女到底是谁,自己已经无数次在走神时看到与她想关的事物,听到她空灵缥缈的声音了。
想到这里,南梦幼白的头隐隐有些作痛。
啊啊啊不想这么多了,本来智商就不高,要是不小心又消灭了几个脑细胞他还活不活了。
南梦幼白重新趴回大床上,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企鹅号里的一个群聊,啪嗒啪嗒地打字。
“白咕咕:铁子们,一个不好的消息,明天本大大就要去大学里报道了,可能会断更一段时间,大家一定要等我回来啊,我会想你们的,‘哭脸哭脸.jpg’。”
这个群聊是南梦幼白的粉丝们自建的读者群,人数还不少,几个管理员还借花献佛地将南梦幼白邀请来当了群主。群主这个消息一出,瞬间就在群里面炸起了一大片哀嚎。
“白大大拖更了,我的青春结束了。”
“哎?不是吧,白大大竟然抛弃全勤奖了。”
“原来白大大刚读大学吗,年龄这么小。”
“……”
看着一众网友们的叽叽喳喳,南梦幼白笑了笑,总算找回了几分以往的轻松感。
“白大大明天是要前往京畿的首都机场,对么?”
一段突兀的信息弹屏从他的屏幕上方冒了出来,南梦幼白有些疑惑地点了一下,界面从群聊跳转到了个人私聊。发来信息的人网名叫作“雪落未妖”,是群里的几个管理员之一,平时属于不怎么活跃潜水冒泡的那种,可是说起话来却十分有影响力,连南梦幼白这个群主都要尊称一声“小妖姐”。
“是啊,小妖姐怎么知道的?”南梦幼白问。
“因为你是千月都府的学生。”
“你是什么人!”看到“千月都府”这几个字,南梦幼白突然警惕了起来。
“不要激动哎,我也是千月都府的学生,这种事都不好对外人说的嘛。”对方的话让南梦幼白松了口气,“明天才开学的地方,除了千月都府外还有哪所学校会这么磨蹭。”
“哦,这样啊,小妖姐也是新生吗?超越者还是神裔?”
“当然是超越者啦,和你一样是新生。”
南梦幼白的心情突然雀跃了起来,本来还担心着自己第一次去集体性学校会不会有些不合群呢,现在有了一个还算熟悉的人陪着自己一起,心里突然就好受了很多。
“啊,真好,小妖姐明天也会去京畿的机场吗?”
“当然,今年入学的新生们都会去,明天要不要我来找你?”
“当然要啊!”南梦幼白已经完全没了戒心,欣喜得几乎在床上跳起来,没有察觉到屋外那个丝毫没有掩饰的脚步声,以及微微打开一条缝的房门。
片刻之后,房门重新关上,再次响起的脚步声被刻意压低了许多。
Intervalparagraph.
羽生七海走下楼梯时,沐浴更衣完的风间樱之宫已经在大厅里等着她了。听见她的脚步声时樱之宫赶紧从座位上站起向她微鞠躬,低声道:“族长,您找我?”
“嗯,麻烦你了,这么晚还把你叫过来。”羽生七海笑了笑,示意樱之宫不必对她那么拘谨,放松一些就好。樱之宫也是族里出类拔萃的天才,并且自幼父母便因族中事务而不幸离世,因此相较于其他人眼中严厉精明的形象,羽生七海待她则更像是面对南梦滢泽一般,尽量散发着温和的母性光辉。虽然后者完全无视了这种母性光辉。
羽生七海拉着樱之宫的手坐下,叹了一口气,语气中不知道是怎样的感情:“风间,辛苦你了。”
“族长客气了。”羽生七海的这句话也不知是指今天还是以后的事,樱之宫只能先草草地答应一下。
羽生七海对她露出了一个依旧不明白意思的微笑,不再多说什么,而是转过身将手没入自己的影子当中,取出了一个材质不明的小方盒,樱之宫从那个盒子里感受到了异样的威压。
“族长,这是?”樱之宫有些诧异。她的目光扫向了盒子的封口处,那里刻有杜林族的族徽,两把交叉在一起由火焰包裹的刀剑。她已经清楚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了。
“风间,试试吧,我专门请雷亚萨克先生为你定做的,你已经有这个能力与实力了。”
羽生七海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依旧不明所以的诡异情绪,随后打开指纹锁,将盒盖取了下来,金黄色的软绸率先暴露在视野之中,即使是樱之宫,此刻她的眼神也灼热了起来。软绸上静放着一个樱红色的玉镯,玉镯的中心位置镶有一颗半透明的猫眼石,中心布满分散性的无规律红色花纹,像是丛生的血色枝蔓,又像是绽放开的盛大烟花。
“以前我让雷亚萨克先生用猫眼石给雨宫天做了一条项链,所以这次也自作主张地用相同材质的猫眼石给你做了这个玉镯,会不会不喜欢?”羽生七海放下盒子,将玉镯拿起。
“不!不行!这个太贵重了族长!”樱之宫的声音难得地失控,慌忙摆手身子向后仰。
“如果只是贵重的话,你又何必拒绝呢。”羽生七海拉过樱之宫的手,不由分说地将玉镯套了上去。风间樱之宫的手很纤细瘦弱,玉镯都戴不太稳,羽生七海眼神轻动,玉镯开始缩小并贴合樱之宫的手腕。
“可是……”
“就当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吧,你十八岁成人礼那天我刚好外出,现在补救一下,如何?”
羽生七海用食指弹了一下猫眼石。
玉镯冰凉触感传来的同时,樱之宫感觉自己的精神海似乎随着羽生七海的这个动作剧烈地动荡了一下,无形的波澜正在那里起伏,翻天覆地的眩晕感接踵而至,她向后瘫倒而去,玉镯上的猫眼石由内而外绽放出象征致命危险的红光。所幸羽生七海将她的身体扶住,用手臂为她做了一个支撑。
“风间,平静下来,将那股搅起波澜的力量想象成自己的一部分,调动精神力去包围并同化它。”羽生七海柔和却颇有些强硬意味的声音在她耳中响起,“如果实在撑不住的话,就试着回忆起一些重要的东西。”
“明白。”樱之宫的嘴唇发白,耳朵响起万般轰鸣,连自己的声音都已然听不清。
波澜进一步扩大,已经层叠为了千丈高的血红色巨浪,在樱之宫的精神海中发疯般地肆意冲撞,似乎想要将此处摧毁。她调动自己的精神力形成另一股声势更为骇人的浪潮,毫无缓冲地与之对撞,惊雷般的爆响就落于她的耳际,现在她连羽生七海使用精神力传入她耳中的话语都无法听清了。两股破天的巨力彼此缠斗,几乎将她的精神海撕碎。
不能输啊风间樱之宫,回忆起一些重要的东西……回忆……重要的东西……重要?
什么是她重要的东西?她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父母每次离开时在她额头上落下的吻,重要吗?父母每次给她买新的小裙子夸她漂亮时,重要吗?父母出意外的那天她站在灵堂里几乎哭到嘶哑,重要吗?
不,不应该是这些,父母的一切对她都不重要,她不想回忆起,她本就在尽力将他们给忘掉。做的梦如果无法实现,那就将它亲手扼死在自己的幻想中,永远都不要试着去想起,抛弃所有会带来悲伤的可能。
可是,除了父母,她还有什么可回忆?
朋友、对手、敌人?这些对她而言都是奢求。
羽生七海?不,不能,虽然她待自己很好,但那只是她广阔胸怀里微不足道的怜悯。
有什么?有什么!有什么……那个……身影?
“风间姐姐。”
明明声音不大,可它却穿透万般轰鸣来到了她的耳中,他像以前那样,再一次撕破厚重深色的云霭,洒下的光辉依旧。精神海中的风浪陡然间变得平静,可随后又再一次涌起。
“风间姐姐,风间姐姐?”
血红色的巨浪猛地一颤,水花纷飞,但很快它就像被冻住了一般,遥遥地定格在那里,失去了所有的动静。另一股浪潮趁机扑了上去,将它冲撞得四分五裂,明明是浪潮,此刻却化为无数的散华纷然落下,像是下了一场血红色的小雪,最终融于广袤无垠的精神海中。
猫眼石绽放出的红光顷刻间黯淡了下来。
“风间姐姐,你怎么了?”
“少爷!”
风间樱之宫猛地睁开眼,红色的暗光在她的瞳孔四周流转。刚刚才沐浴过的身体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那股眩晕感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替而代之的是遍布全身的轻松感。
“嗯?少爷?”羽生七海疑惑地看着樱之宫,似笑非笑。
“啊,不,没什么……”樱之宫缩回了头,努力平息着心中的悸动,使自己不会面泛桃红。
猫眼石上的红光完全消失,继而在表面浮起一层温和的光泽。
羽生七海收回一直搭在樱之宫肩膀上的手,问道:“感觉怎么样?”
“已经没有问题了。”
“那给我展示一下吧,”羽生七海用余光瞟了一眼楼梯口处,“启动语用中文来说是‘浸染于血色辉泽终焉绽放’。”
“明白。”樱之宫顺着羽生七海的指引念出了启动语,低沉的声音在本不该产生回声的大厅里来回激荡,古老而深远,仿佛山中古寺,佛钟轰鸣。光芒从她的瞳孔中向外荡开,娇艳夺目般,便是盛情绽放的彼岸花。
一把朱红色的长太刀以缥缈无实体的姿态横列于两人面前,刀身萦绕着鲜血般的红色光纹,有一种独特妖冶的美感,凛冽的锋芒似乎正将空气都切割开来,还来不及掩抑的浓重威压在大厅里无限扩散。
“灵刀·血雨修罗,从今以后,它就只属于你了。”羽生七海抬手将樱之宫湿透的鬓发捻平,眼中的欣慰更甚,“血雨修罗还没来得及进行附魔,以后我会给你安排炼金工匠。现在风间可要更小心一些了啊,如果千月都府突然发现自己的地盘上多了个带着影武的神裔,那就不太好解释了。”
“明白,我会谨慎小心的。”樱之宫点头,血雨修罗从她身边消失。
“嗯,今天辛苦你了,先回去沐浴洗漱吧,早点儿休息。”
“明白。”樱之宫起身,汗珠从她柔顺的长发间滑落。她依旧是向羽生七海微鞠躬,然后步伐轻快却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向大门走去。
羽生七海半眯着眼,待风间樱之宫的背影疏远以后再扭头看向楼梯口,楼梯口处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她听在耳里,幽幽地叹了口气,脸上的所有表情在此刻全都隐去。
“真是疑惑啊。”她起身,关掉了大厅里的灯,平静的声音在一片漆黑中如果鬼魅的低语,“幼白,你到底会成就多少天才,拯救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