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诗的规则说简单也简单——长荣公主命题,众人即兴作答,限时一炷香。最后由公主和特邀的玉灵先生共同评定高下。
玉灵先生果然来了。他坐在长荣公主身侧,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清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他是南庆文坛的泰山北斗,从他嘴里说出的“好”字,能叫一首诗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我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叩了两下。
翠兰紧张地弯腰给我添茶,声音压得极低,“王妃,您当真要上去吗?要不……奴婢去求求王爷……”
"求他做什么?“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来了,我该赢还是赢。他来了能替我写诗?”
第一炷香燃起。
长荣公主出了第一道题——“春”。
题目一出,泉水两岸立刻安静下来。众人或提笔疾书,或凝神思索。沐芷端坐于席上,执笔如行云流水,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停了笔,将诗作递给了女官。
她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些许挑衅。
我冲她笑了笑,然后继续低头嗑瓜子。
第二道题——“别”。
第三道题——“边关”。
第四道题——“夜”。
每一道题出来,都有人交卷,有人落笔。沐芷几乎每道题都是头一个交的,引得周围一片赞叹。
凌芸隔着一排席位冲我扬了扬下巴,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到了吧?你输定了。
翠兰急得都快哭了,“王妃,您一道题都还没答呢……”
我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不急。”
转眼到了最后一道题。这也是斗诗擂台最关键的一题——长荣公主亲自命题,不限题材,不限格律,全凭自由发挥,但须在一炷香内完成。
女官朗声宣布:“最后一题,公主命题——无常。”
无常。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的瞬间,我正准备去拿第五把瓜子的手停住了。
无常。世事无常,生死无常,命运无常。
我穿到这本书里,本就是无常。杜筱韵那可怜的短暂一生,是无常。慕容景替我挡的那一剑,是无常。我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挣扎和盘算,全都是无常。
我抬眼看向长荣公主,她正端着茶盏,目光淡淡扫过全场,面上看不出情绪。
玉灵先生抚了抚长须,微微颔首。
“王妃……”翠兰轻轻推了推我的手臂,"墨晕开……”
我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笔,一滴墨汁已滴落在白纸上了。
我重拿了一张纸,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没有犹豫。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泉水淙淙,风声簌簌,满座皆在奋笔疾书。
我停笔时,那炷香还剩三分之一。
女官走过来收走了我的诗作,我放下笔,才发觉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泉水对岸忽然有人低低“咦”了一声。我没抬头,只捻起茶杯,慢慢喝了口茶。
长荣公主将所有人的诗作收齐后,与玉灵先生一同阅看。前几首的评定时,玉灵先生始终面色平和,偶尔点头,偶尔沉吟。到了沐芷那一首时,他微微颔首,长荣公主也露出赞许之色。
凌芸在旁边扬着下巴,朝我投来一个“等着瞧”的眼神。
慕容冲隔着溪水一直朝我张望,满脸写着“九嫂你完了”。
我没理他们。
然后,长荣公主拿起了我的那张纸。
她只看了一眼,眉梢微微一动。
玉灵先生接过去,目光落在纸面上,忽然间,他那始终平静如古井的面容上,竟浮起一丝惊异。他放下茶盏,重新将诗作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了我。
“这一首,”玉灵先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了下来,“是谁写的?”
长荣公主看向我这边,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是九王妃的佳作。”
玉灵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夫原以为,今年的榜首非沐姑娘莫属——”他顿了顿,将手中的纸轻轻放在桌案上,“却不曾想,却是出了一匹黑马。”
全场哗然。
凌芸的脸色刷地变了。
沐芷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却什么也没说。
长荣公主站起来,将我的诗作递给身旁的女官,命她当众诵读。
那女官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东风一夜送春归,桃李争妍各自菲。
莫道浮云常蔽日,须知霁月有清辉。
人情翻覆如波起,世事纷纭若絮飞。
但守寸心明似镜,何妨闲看暮云微。”
泉水两岸,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不知是谁先击了一下掌。接着,掌声从稀稀落落变成了连绵一片,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频频朝我这边看来。
凌芸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话来。
我朝她笑了笑,端起茶杯敬了她一下。
她气得脸都绿了。
慕容冲直接从溪水对面跳了过来,满脸惊讶之色,“九嫂!你写的?!你写的!你怎么写的!你不是不认字吗!”
“谁跟你说我不认字?我只是记性不好。”我放下茶杯,别了别耳边的发。
不得不说,装逼就是爽。
本来想着拿先人的伟作出来撑场面的,不曾想着命题直接命到了我心巴上了。
作为一名高中时就出过诗集并获奖的优秀人才,加上这一阵子离奇的经历,瞬间就醍醐灌顶,灵感爆盆了。
他一脸不可置信,站在那里絮絮叨叨了半天,直到长荣公主那边宣布了最终结果——
“本届诗会,斗诗魁首——九王妃,杜筱韵。”
翠兰在旁边已经哭出来了,又哭又笑地抱着我的手臂,“王妃!您赢了!您真的赢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越过人群,瞥见不远处慕容冲身边的那个青色锦衣少年。顾昀一直静静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卷书,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过这边的热闹。
似是察觉我的目光,他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便继续翻了过去。
这个本该在将来勾结西夏、叛国谋反的大反派,此刻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清隽少年,坐在桃树下安静地看书,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我没再多看,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余光扫过身侧时,我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游廊尽头,正远远望着这边。
是慕容景。
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剑眉舒展,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手里还握着那柄常年不离身的匕首鞘。
隔着满园春色和满座喧嚣,他只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了。
“王妃?”翠兰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您在瞧什么?”
“没什么。”我放下茶盏,笑了笑,“回去准备收账吧——凌大小姐还欠着我许香堂的点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