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张开了双眼,左慈元放还是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
感觉好像时间真的停止了。
因为,只有时间停止能解释眼前的状况。
逼近到鼻梁前端的成千上百球体,本来已经要将左慈元放吞噬了。
但是,这个球体的漩涡如今却如同录影带被按下暂停,就这么停止在空气中。
过一会儿,似乎已经耐不住性子的球体,终于再度开始移动。
但是,并非像汹涌的水流将左慈吞噬,而是像原本握在手上的苹果被慢慢放开,无数的球体垂直往地板上跌落。跌落在地板上的球体,接着如同溶化在空气中一般地消失了。
然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左慈完全搞不清状况。虽然搞不清状况,却知道脚步声来自楼梯下方。为了寻找答案,左慈元放从楼梯间往楼下看,搜索脚步声的来源。
楼梯的下方有连接到走廊的出入口。夕阳投射在阴暗的逃生楼梯上。
(……话说那小子似乎很信任我哩。)
结想起了左慈的脸,露出了不忍的表情。
这时,结听到,走廊的另一端传来非常清晰的脚步声。
毫不急躁,完全没有放轻声音的意思,完全不隐藏杀意,但也不打算从暗处先下手为强。
若是要打个比方,就好像面对一个正打算要去偷袭的对手,却先去敲他家的门一样,非常大胆而狂妄。绝对地自信,如同确信自己会获得压倒性胜利的「开战宣言」,同时也像「胜利宣言」。
脚步声在距离结大约十公尺远的走廊上停止。
结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脚步声的主人。
这个脚步声,出自于一双意大利制的皮鞋。皮鞋上方的修长双脚,以及长达两公尺的修长身躯,都被包裹在昂贵而洁白的西装里。
“奥尔德弗……终于自已主动出面了么……”
如果是别人做出这样的夸张打扮,或许会变成笑柄吧。但是在眼前这个男人的中性美的衬托下,却显得理所当然。
“怎么,你和那个家伙把我引诱到这里来,是想怎么样?”奥尔德弗质问道。
结还未回答,唰的一声,如同毒蛇出洞一般,从奥尔德弗的右手袖内弹出一柄银色的刀子。
下一瞬间,飞镖便如同子弹一样,笔直地朝结的眼球射来。
结来得及急忙闪身避开一这次攻击,全是因为在前一秒钟已经判断出这是投掷武器的关系。如果误判这是把普通的刀子,现在头盖骨已经被贯穿了。
结无言以对。
简直像是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僵在当场动也不能动。
“嗯~见识到我的力量后,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可别那么轻易就让我给杀了~”
奥尔德弗疯狂攻击着,但结却不知为何对此毫不在意。
“……我说你呀~你没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冒险货’吗?”
“你在……说什么啊?!”
通过刚才的接触以及对奥尔德弗的了解,结断定这只不过是个假人。
“虽说是个不错的成品……但是我只想找奥尔德弗本人,冒牌奥尔德弗就请闪边去吧。”
“你在说什么啊?这些话与最基本的前提相违背。刚才展现的当然是我自己所开发出来的异能,否则,这股力量又是从何而来?!”
“这当然是来自于真正的奥尔德弗~相信你自己应该也开始逐渐感觉到不对劲了吧?”结无奈的耸了耸肩,“好,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假奥尔德弗……为什么你要抓走名为朝仓音心的少女!”
“朝仓……音心?”
“哼,看吧。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你真的什么都不明白。你不知道奥尔德弗在干什么,你也不知道奥尔德弗想干什么。你只是脑中预先被灌输了基本概念的冒牌货而已!”
连这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会是真正的奥尔德弗?
“要我说几次都可以。你是冒牌货。我只想找真正的奥尔德弗,而不是你。虽然要破坏一两具你这样的警戒装置实在是太容易了,但是毕竟是熟人的脸,我也不太愿意。你就赶快闪远点吧!!!”
假奥尔德弗承受不住了。
自己是不是假货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自己花了好大的心血,才得到这个独一无二且强大的绝招,怎么可能是源自于他人的力量?
假奥尔德弗打算施展全力干掉眼前这个敌人,于是举起刀刃。
突然,一般寒气降临。接着,突然在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出现了结的身影。
结轻松利落的斩断了假奥尔德弗的一只手与一只脚。
但是,或许是趁着爆炸的时候逃走了吧,到处都没有假奥尔德弗的影子。结犹豫着要不要去追击、但是马上便决定放弃。
假奥尔德弗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点是真正的奥尔德弗。
左慈元放寻找着道路,不过没有任何的指标,走廊上时不时有几个尸体,似乎也是受到了刚才攻击的人,不过似乎没有那么幸运。
“有呼吸!”
左慈元放奇迹般的找到了一个没死的但昏迷了的几个学生,赶紧做急救处理并打给了医院。
不过现在左慈元放总算可以缓一会儿了。
左慈再次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伤患。这几个学生的年纪跟他差不多,但是身上的伤痕却严重到难以想象的地步。精神方面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保住了性命,虽然的确很令人高兴,但是却失去了性命以外的一切。这一点依然让左慈耿耿于怀。
“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只能仰赖我们的科学技术了。”
左慈看着他们的脸说着。由于伤口是从内侧爆裂开来,所以破损的皮肤都像破掉的塑胶布一样粘在肉上。
左慈坐倒在地上。
光是这样的事情,就让左慈全身剩余的力量似乎都获得解放。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甚至让人觉得没有流眼泪真是太奇怪了。
有人死了。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定有很多人死了。就算救了一、两个人,跟那残酷几十倍的地狱景象比起来,想必一定微不足道。
但是,再怎么说,救了一个人,依然足以让人感到自豪。
送别伤患后,左慈元放继续着他搜索的旅途。
但是就在这时,从楼梯的那个方向传来一阵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粗重的呼吸声。虽然没有听到说话的声音,但是光听呼吸声,就可以感觉到一股憎恨与愤怒的负面情感,似乎从自己的耳膜在撼动着脑袋。
左慈不禁吃了一惊。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人类。但是,左腕与左脚却从根部被切断,断面上胡乱插着一根金色的歪斜棒子来当作义肢。想来应该相当疼痛才对,但是男人的脸上却没有痛苦的表情。
或许是脑中大量分泌了麻药的关系吧,愤怒、憎恨、快乐与狂妄超越了痛苦的情感。流满汗水的脸上,显露的是非常夸张的表情。
还有男人的右手,以及左腕上的义肢。
两只手都像是拖着垃圾袋一般,抓着满身是血的少年少女领口。左右三人,总共六个人。
一瞬间,那些少年少女都变成了干枯的骨头。
“你……!把他们怎么了?!”
“什么人敢挡我奥尔德弗的路?!”
奥尔德弗这个名字让左慈吃了一惊,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那一瞬间,飞镖以极可怕的速度来袭。
左慈往后一跳,接着滚倒在地,好不容易才避开这猛烈的攻击。
奥尔德弗的右手朝水平挥舞,露出了新的飞镖前端。伴随着那带着杀意的眼神,刀刃也瞄准了左慈元放的眉心。
就在左慈急忙使用能力的瞬间,飞镖已经几乎接触到左慈的额头。左慈迅速以右拳敲击飞镖的腹侧,拳头上如同被切断一般传来剧烈的疼痛。
奥尔德弗这一连串的动作,连五分之一秒的时间都不到。这已经不是人类能力所能应付的状况了。但是又不能随便选择逃走。别说是背对敌人,只要稍微一没有集中精神,飞镖一定会在那一瞬间,贯穿自己胸口或脸部的要害。
『势』估计对奥尔德弗根本没用,痕迹的能力左慈元放也不知道怎么用,该怎么办才好?!
飞镖攻击的速度变成了两倍以上。不断撕裂空气,朝左慈飞去。
左慈的右手已经沾满鲜血,连握拳都没有办法了。
现在应该逃走,还是进攻?
突然之间,无数的小火焰袭向奥尔德弗,左慈元放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使出了能力!
奥尔德弗赶紧反击,结果根本毫无作用,火焰吞噬了飞镖。
奥尔德弗急忙往背后滚倒,避开左慈元放的一击后,就此落荒而逃了。
比起输给一个根本不知道是谁所带来的耻辱感,奥尔德弗更加无法承受的,是一股巨大的恐惧感。
究竟是为什么,自已会那么恐惧?
他只能不断狂奔,用他伤痕累累的脚,在黑暗中,东倒西歪地跑着。
假奥尔德弗在走廊上步履蹒跚地走着。感觉这条走廊好长,似乎永远不会有尽头。
但是,假奥尔德弗的脑袋依然在思考着下一步。不管是结也好,那个少年也好,虽然自己的攻击对他们都起不了作用,但是他们还是会尽量避开或摧毁攻击。
“……换句话说,只要攻击多到让他们想躲也没地方躲,他们就没戏唱了。呵,我现在手边的材料还有一千九百八十二个,绝对足够干掉他们!”
怒吼声如同灼热的刀刃一般撕裂空气。
但是,他背后传来的脚步声,听起来却像一把更为锋利的刀刃。
任谁来看,都会觉得假奥尔德弗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背影似乎缩得更小了。
一般人在遭遇恐惧的时候,都会选择逃避。这是很正常的。每个人都会想逃离、不想接受那些讨厌、痛苦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连看都不想看。
但是,这脚步声甚至不允许奥雷欧斯做出这种正常凡人都会有的生理反应。因为这脚步声中所隐含的杀意,让人有种绝望感,似乎只要一移开视线,自己的肉体就会被分解成一百块。
所以,奥尔德弗只能选择回头。明明心里面想要瞄都不瞄一眼就疯狂逃命,明明自己的精神已经无法承受这样的痛苦,但是奥尔德弗还是只能慢慢回头,简直像是**纵的玩偶。
在那里,就在那里。
距离十公尺远的地方,左慈元放就站在那里。看起来像一头刚从实验室栅栏中逃出的猛兽。
奥尔德弗急忙举起了瞬间炼金。但是这样的举动并非源于战意,而是出自恐惧。这举动也让左慈元放下了决心。
满脸尽是恐惧与焦虑的奥尔德弗,为了阻止左慈逼近而射出了飞镖。朝脸部射出的这一击,左慈元放藉由像蜘蛛一样地弯下身子,便轻易地躲了过去。他除了躲避,甚至还一路前进。
弯下身子,其实是一种诱敌行为。没有退路,再加上露出一个极大的破绽,敌人一定会朝那里攻击。从一开始就知道会飞向哪里的直线攻击,跟平常小巷子里面那毫无规则可循的龌龊干架手法相比,实在是太容易应付了
左慈元放不会放过如此残忍的奥尔德弗,但事实上奥尔德弗却没有办法再逃得更远。因为义足的关系,他连走路都没办法好好走。
一言不发的靠近奥尔德弗,踩在他的背上。以一条绳命,卷在奥尔德弗的脖子上。接着只要拉扯这条绳,就可以把他绞死。可惜因为不是惯用的右手,所以没办法折断骨头。
左慈对于自己的行为,不带任何情感。不,应该说,无法感受到任何情感。他的脑中又白又热,所有的现实看起来都没有颜色。
“咿……嘎……饶──饶命……!”
好没有道理的恳求。这家伙之前杀了多少人?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可以知道,正确的选择只有一个。就算是特摄片英雄,也不会为杀这种人而感到半点犹豫。
但是,假奥尔德弗却已经哭得不成人样。明明知道已经逃不了。却还是伸出手臂,在地板上拼命挣扎着。
心里明明很清楚。应该选的路只有一条。
左慈元放一言不发地,即将用力握紧绳索。
这一来,奥尔德弗真的察觉到了。
自己并不是人类。如果没有结界供给自己能量,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只是个有无数代替品的道具。
假奥尔德弗感叹着手指头的感觉正逐渐消失,却又非常满足。
心中最深的疑问。人维持着人的姿态与尊严,能够提升到什么样的境界?
假奥尔德弗感觉自己似乎看见了答案。并不只是因为少年那异常的力量。同时也是因为少年即使有了这样的力量,依然像人一样会发怒,会感到悲伤。
想到这一点,似乎自己的悲惨下场也没什么大不了。
因为已经知道答案的学者,不用再为思考而继续活下去。
假奥尔德弗好一阵子,茫然地看着左慈元放的脸。
接着,轻轻地笑了。
以这个男人来说实在是很难得,而且很确实地笑了。
奥雷欧斯轻轻地笑着说:“你这家伙,真不知道是天使还是恶魔?”
“……不过这两者的本质是相同的,不同的只是选择哪个阵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