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慈开始思考。
七海说自己发动咒文的理由,是为了替左慈排除「不幸」。但是七海到底打算在召唤出天使之后做些什么事?难道只是单纯地想直接跟神谈判,确定神有听到她的祈祷?把这么多人都牵连进来,让那么多人都死亡,难道只是为了……
……
“你这个混蛋!”
左慈元放忍不住张口咆哮。
七海露出错愕的表情。但这样的表情更让左慈不忍卒睹。
“没错,我是很不幸!”左慈不屑地说道:“光是这个暑假,我就差点死了好几次,而且还曾经整条双手被切断!如果拿全班同学来比较,大概只有我的暑假过得这么不幸!”
左慈元放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可是我说过一句后悔的话吗?我曾经说过我不想过这么『不幸』的暑假?少开玩笑了!我的暑假确实很『不幸』没错,但是那又怎么样?这样区区一点小事就会让我感到后悔?”
没错。
将朝仓音心从奥尔德弗手中救出来的人,是左慈元放。
没错。
对御宅明子赐予救了的人,是左慈元放。
还有,
守住那个少女脸上灿烂笑容的人,应该也是……
就算原本只是受到别人的牵连,就算原本只是数个偶然撞在一起的「不幸」,左慈也有资格为这几点挺起胸膛夸耀。反过来设想,如果左慈太过「幸运」而没有卷入这些事件中,光是想象那后果就让左慈冷汗直流。
“如果我没有这么『不幸』,确实可以活得更安稳,这个暑假也不用数次面临生死关头。”左慈瞪着自己的妹妹说道:“但是,这能算是『幸运』吗?每天悠哉地过日子,却没发现有人正在暗地里受苦,沾满了鲜血正在大声呼救。每天无所事事地活着,这哪里算是『幸运』?”
七海未奏惊讶地望着左慈。
左慈继续说道:
“不要把那种悲惨的『幸运』硬推给我,别从我手上夺走这么美好的『不幸』。这条路我会继续走,过去是,以后也是,绝对不会后悔。”
“所以,别阻拦我!”
“我不想要什么『幸运』。与其一个人独自过着悠哉的生活,连身边的人正陷入痛苦之中也不知道,我宁愿『不幸』地被卷入那些痛苦之中!”
左慈元放说道:
“别以为我是个『不幸』的人,其实我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左慈的脸上,现在应该浮现着笑容。
狰狞、野蛮、粗鲁、一点也不高雅的笑容。
但却是最棒、最强的笑容。
少年带着这样的笑容,发出宣告。
……
七海未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在染成橙色的世界中,听着海浪的声音,七海笑了。他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一直轻轻地笑。
“哈哈——”
接着,七海未奏才终于微微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搞什么嘛~”少女用着半开玩笑的声音说道,“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是幸福的啊,哥哥!”
左慈元放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少女露出一副终于卸下了重担的表情。
但是,已经没有欢乐的时间了。
左慈的思绪被突然踏在沙上的脚步声打断。
左慈拾起了脸。
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个人。
奇怪,明明刚才还没有这个人……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在这个完全无处藏身的沙滩上,
“那个是……天使大人!”背后传来七海未奏颤抖的声音。
“你说什么?”
这……就是天使?
“慢着,天使大人……!”七海未奏挡在了两人之间,“……我已经不想要许愿了,请您中断计划吧!”
对于七海的呼喊,对方完全没有回应。
但是七海依然相信大家可以沟通,依然如此相信着,她轻描淡写地往前踏出一步。
对方只是默默地看着两人。
全身颤抖。
从『天使大人』那娇小的身体中,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向外喷出。左慈的两只脚被钉在地面,胃袋感受到沉重压力,呼吸紊乱,心跳急促,脑袋深处感觉到一阵一阵像火花一般的疼痛感,思考完全停止。
杀气。
光靠杀气,就让左慈宛如变成了石头。
轰然发出的压迫感传到左慈身上,让他感觉周围的重力宛如增加了十倍。
如果说卡格斯的眼睛是充满了狂热与激动情绪的眼睛,天使的眼睛则完全相反。那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睛了。人类不可能有那样的眼睛,不可能有那种遮蔽了所有心理现象,看起来只像两颗玻璃珠或水晶的眼球。
『天使大人』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用着宛如监视镜头的双眼望着左慈元放。
全身发麻。
左慈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但是,绝对不能退后。
左慈将颤抖的右手紧紧握拳。
突然间,从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奥菲莉亚的怒吼声。
“让开!七海未奏!”
一阵风啸之声响起。
充满杀气的奥菲莉亚身边,还站着不知何时也回来的朝仓音心与结。
“辛苦你了,左慈,你干得很好。既然已经把话都说清楚了,那就退下吧,接下来是我们的工作。”
虽然不知道朝仓音心与结使用的是什么样的手法,但他们似乎一直在旁警戒着。
突然间,『天使大人』望向了天空。
左慈也看向天空,发现……
“星星……摇摇欲坠……”
朝仓音心淡淡的说道。
控制天体!
或许这种能力的可怕无法让人有切身体会,但其实这是一种能够「毁灭世界」的力量。举个例子来说好了,地球的地轴只要偏了十度,地球上就会有四分之一的动植物灭亡。而如果停止地球自转,世界就会在一瞬间毁灭。站在地球上的人都感觉不出来,其实地球正以超过时速一六六六公里的可怕速度在旋转。如果自转突然停止,就好像突然紧急煞车一样,可怕的惯性力会把地球表面的所有地壳全部掀翻。
这也就是说,
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对方心中产生一个念头,世界就会走向终点。
就是在向他们示威吗?
宛如看不见的壳正在碎裂,看不见的皮正在褪去。
「那个东西」完全觉醒了。
「天使大人」什么话都没有说。
已经不需要语言了。她将右手高高举起,宛如点燃了残杀的导火线。
左慈感到一阵寒意,好似心脏被打入一根冰柱。
看在眼里,左慈不禁背脊发麻。跟这个『天使大人』应该已经无法用言语沟通了。自从发生了这件事之后,或许它就已经像是一辆脱轨的火车。
对方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左慈。
她的眼神,就好像站在高处看着正在泥土里翻滚的昆虫。
不用动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摧毁世界的大天使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的视线中感觉不到危机感,甚至也感觉不到怜悯心。
因为没有必要为捏死一只小虫子而感到难过。
“开什么玩笑!你好歹说句话吧!你听着,我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完全没有交涉的余地,你现在立刻马上住手!”
左慈对着眼前那个身高比自己还矮的天使狂吼,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此时的七海,最感到震惊的事情是自己的哥哥竟然在这时候出声怒骂。
大量的汗水从左慈的全身狂喷而出。为了保护妹妹,左慈往前踏出一步。这个举动看来勇敢,但其实只是单纯的自杀行为而已。
人类跟「神」的实力差距是绝对无法填补的,就好像想使用格斗技去对付核子弹一样。
“住手,哥哥!『天使大人』的力量是足以毁天灭地的,所以……”
话音未落,奥菲莉亚就挡在了左慈元放的面前。
“主人……”
奥菲莉亚静静地望向左慈元放。
“……那个天使由我来应付,你快带小姐离开这里!”
奥菲莉亚毫不犹豫,毫不顾忌,毫不宽容,毫不恐惧,毫不焦躁地挡在左慈元放前面,与死神般的天使正面对峙。
一瞬间,左慈无法理解奥菲莉亚的意思。
“为……什么……?”
所以,左慈元放只能选择这么问道。
对于左慈这个勉强挤出来的问题,奥菲莉亚头也不回地说道:
“没有什么理由。这里有我该做的事,所以我站在这里。就是这么简单!”
奥菲莉亚的背影接着又以兴致缺缺的口吻说道:“『毁天灭地』?真没意义。实在是太没意义的做法了。这样的做法,是没有办法达成我的理想的。”
奥菲莉亚轻蔑地说完之后,往前踏出了一步。
左慈没有办法阻止这个背影,也没有办法跟上这个背影。距离虽然只有短短不到一公尺,却让左慈感觉永远也追不到。不是因为敌人强大、不是因为心生恐惧,不是因为锐利、沉重、快速、酷寒或炽热。
而是本质的不同。
面对着天使的奥菲莉亚背影,散发出令她有资格这么做的「本质」。
对于「离开这里」这个字眼,左慈无法理解。
到了这个地步,能够走到哪里去?难不成能逃到火星去?
“你想想看,照小姐所说,那个天使只要马上发动毁天灭地的招式,就可以轻松结束这一切。为什么它还要在那边默默地看着我们的行动?”
经奥菲莉亚这么一说,七海也察觉了。
既然有毁天灭地的能力,为什么不赶快下手?对于对方来说,应该没有丝毫犹豫的理由才对,因为它的目的只有一个。
为什么它不赶快发动毁天灭地的招式?
左慈元放明白了:
它不是不发动,而是没办法发动。就算是『天使大人』,要完成这么大规模的招术也得花一些时间。
“既然如此,我更不能逃!我也要参战!对付这种对手,我的能力多少可以派上用场!”
朝仓音心聚起能量说道:“别说傻话了,如果让外行人为了保护专家而受伤,这样的专家可是连切腹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