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
铅灰色的天幕之下,雨一直下。雨珠如丝如缕,如帘如雾,把世间的一切都淹没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之中。
雨水从枝叶上悄然滑落,落在泥地之上,将那泥泞的地面变得更加的泥泞。
。
这里是一处墓园。
似乎是一处年代十分久远的墓园。无数的墓碑整整齐齐地并列着,如同身着黑衣神情肃穆的卫兵。
或许这些墓碑们还应该感谢这场雨。许久没有人来光顾过的这个墓园,墓碑上都积灰许久,雨水正好将他们洗刷干净。
这个墓园之中唯一的一抹亮色,来自于一朵牵牛花。
那是一根翠绿色的牵牛花藤,缠绕着一个墓碑往上长去。
那个墓碑上的名字早已因为岁月而变得模糊,只看得出其最上的一个字“徐”。
在雨水的滋润之下,那花朵显得更加娇艳鲜艳。
然后……
花消失了。牵牛花藤整个消失了,仿佛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般。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少女。
一个有着粉色齐肩短发,身着白色长裙,容貌异常精致的女孩子平躺在泥泞的地面之中。
粉色的宝石般的眼瞳直直地注视着天穹——直到一滴雨落入其中。
“靠。”
她如是道。
。
少女原本是一位少年
原本是,一位平凡的少年。
徐坊。
虽然家庭并不和睦但是姑且完整,虽然成绩一般但并没有放弃自己,就是这样的有些缺憾的‘普通‘。
却因为一场交通意外,而在尚未成年之时离世。
在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便就已经死了。
但是,不知道因为何种原因,意识并未就这么消散。在经历一段时间的黑暗之后,他的意识再次苏醒,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根藤蔓。
攀附在自己墓碑上的,一根藤蔓。
能感受到扎入土壤的根须,也能够感受到,在阳光中的枝叶。
吸收阳光和雨露,不停地向上奋力成长。这是因为他有一种预感,一但成功地开花,那么就可以变回人形。
他似乎成功了,但是却又有哪里不对。
比如说,变成了女孩子什么的。
。
花朵,总是用来形容女孩子的。
因此,牵牛花藤变成人形,按照思维惯性来讲,也确实应该是变成女性比较合适……?
“唉……”
他,不,应该说是‘她‘叹了一口气,感慨人生不易。
那么,首先要做的事……先找个地方避下雨吧。哪怕是植物淋雨淋多了根须都会烂掉的,更别说人了。
会感冒的。
。
夜色之下,雨帘之中,城市高楼中的辉彩流光也仿佛被润湿了一般,显示出一种湿润的质感。
少女用手捂住头顶以期抵挡些许雨水,一边在屋檐下穿行着。
赤着的娇嫩脚掌直面粗糙泥泞的地面,带来了一阵一阵的不适应之感。
湿透的连衣长裙紧贴着身子,不仅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加剧了冰冷。但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光着身子,姑且还是只可以穿在身上。
躲在一处还算开阔的屋檐下,她只觉得冰冷彻骨。
路边一个行人都没有,也不见车。
虽然并不知晓确切时间,但想来现在应该是在午夜。
在黑暗之中,少女想起以前看过恐怖电影之中黑夜出没的恐怖鬼魂。她感到有些害怕。
不过,想到自己也死过一次,姑且也算是鬼,少女的心也姑且安了下来——鬼大概只会杀人,不会同类相残的吧。
。
要是有什么人能把自己捡回家就好了——最好还是漂亮的大姐姐。
这样一个念头无比突兀地在少女的脑海中出现。
不,那怎么可能呢?
。
但是,似乎是要回应她的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正有一个人,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
因为黑暗所以细节难以辨认,那是一个身着职业装的女性。她正打着一把黑伞,独自在这雨夜之中走着。
这位大概是上好晚班回家的大姐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在路旁有个淋湿身子,楚楚可怜的女孩子。
少女想要开口挽留,但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大概就是所谓的忘词。
于是,只好伸手拉对方的衣袖。
大姐姐有些疑惑,转过头来。
“谁?”
“徐坊……我的名字。”
“徐芳?”
似乎在名字这一点上有些微妙的误会。即使读音没有区别,少女还是意识到了名字被读错的这回事。
但是……徐芳,好吧,徐芳就徐芳吧。
于是少女——决定自己的名字为“徐芳”的少女点了点头。
“是的,我的名字叫做徐芳。能不能……”
由于并不是那么愿意麻烦别人,徐芳很是有些犹豫。但联想到自己如今的境遇,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更好的选择了。
她咽了咽口水,下定决心后道。
“总之,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我没有能够回去的地方……”
徐芳努力挤出两滴眼泪,摆出楚楚可怜的神色。
“能不能……收留我一晚。”
。
黑夜之中,看不见对方的神情。
徐芳感觉到相当的紧张,心跳的舒服飞快。
会拒绝的,绝对会被拒绝的。
深更半夜,被一个陌生人叫住,并要求住进家里。
一般人,想来都不会同意的。
但是,出乎徐芳的意料之外,对方点了点头。
“好的,没有问题。”
。
太顺利了。
顺利到不可思议。
这个大姐姐似乎对徐芳并没有什么戒心的样子,就这么带着她来到了自己的家门口,然后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或许,因为是女性的原因,所以不容易受戒备?徐芳的心中这么想到。
这位大姐姐所住的地方,似乎是一个中档的小区的样子。水泥浇筑成的楼房都是五层,并没有加装电梯,墙面上随处可见的斑驳痕迹表明了一种时代感。
这位大姐姐脱下鞋进入门内,拿出一双拖鞋穿上,然后又翻找出另外一双放在徐芳的脚跟处。
徐芳满怀感激地走进了房间内,环顾四周。
似乎是一室一厅的配置,看上去并不是很宽敞。但是家具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显得空间大了很多。
。
“那个,姐姐,你叫什么?”
徐芳如是询问道。
怎么说都是收留自己的好人,要是连名字都不知道怎么说都不太合适。
“李叶馨。”
“李叶馨,那我可以叫你叶姐姐吗?”
徐芳眨巴着大眼睛如是道,企图通过这种方式拉近关系,提高亲密度。
“可以。”
对方的话语简洁扼要,而且没什么起伏波动。
。
徐芳还想要问更多的问题,但是对方显然有别的更加要紧的事情。
李叶馨打开卧室门,走入,来到床前,然后身子直挺挺地倒下去,‘咚’地一声一头栽在床上。
那冲击力让床垫一震,所幸这床垫的厂家显然并没有偷工减料,所以那床万幸地并没有塌掉。
随即,那呼噜声响了起来。
好家伙,看来是直接就进入了睡眠状态,传说之中的‘沾床即睡’的强大境界,居然能够有幸地见识到。
观察了一下睡着的李叶馨,徐芳发现她的脸颊微红。再联想起之前这位大姐姐的反应都比较木讷迟钝,而且给人一种心不在焉的状况……这么说,这位大姐姐之前是处于醉醺醺的状态。
也就是说,之前遇见她的时候,她是在哪个酒吧喝到半夜,然后在深更半夜以半醉的姿态独自回家吗?
这还真的是……有够心大的。幸好遇到的是自己而不是什么图谋不轨的坏人。
徐芳当然并没有胆量给她换衣服,只是将她在床上姿势摆正——免得像一根木棍一样直挺挺地斜躺着。然后把被子盖上。
说起来,还真是一个好看的大姐姐啊。
相当端正标致的五官,似乎就算是当明星也完全够格。那对眼瞳上的长睫毛又长又密,皮肤也相当白皙。
鹅蛋小脸上的红晕,显出一种醉美人的感觉来,让人有种想要忍不住偷亲一口的欲望。即使盖在被子下,也分外明显的身材曲线,更是能勾起犯罪欲望的那种程度。
不由得看得入迷的徐芳,掐了一下自己的脸来让自己回过神来。
又联想起自己没有男性资格的现状,连‘作案工具’都不复存在,只能空有眼福……徐芳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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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浴室……应该是可以的吧。
有的人很介意别人和自己公用浴室来着。徐芳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和李叶馨说一声。
但是,对方已经睡着的当下,也不可能强行把对方叫起来。
李叶馨应该不会是计较这种事的人……大概。而且徐芳现在浑身湿透,湿漉漉的连衣裙贴在身上,真的很需要洗个澡。
徐芳进入了浴室,然后五分钟后,就逃也似地出来了,满脸火烧云般的绯红。
原因无他,对于她而言,少女的身体实在是太过于刺激了,哪怕这是她自己的身体。
这也没有办法,因为她在之前还是个男生,在死前甚至正值青春期。
顶不住啊,直面少女的身体什么的……徐芳感觉自己的脑浆都要炸掉了。
几乎是闭着眼睛,以最快速度胡乱洗了一通,然后就从浴室之中逃了出来,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逃’。
“长发好难干。”用毛巾擦拭着自己粉色长发的徐芳如是道。
。
半夜三更,,在把那件似乎和自己一起出生的白色连衣裙晒干之后,徐芳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别的事好干。
因此,也只能够选择睡觉。从柜子里找到厚重的冬被,往身上一裹,在往沙发上一躺,完美。
虽然沙发并不是很大,但好在徐芳的身形娇小,身子一蜷就能完美容纳。
徐芳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甜蜜的梦乡。
一夜无梦。
。
“喂,醒醒,太阳都晒屁股了。”
耳边传来声音。
徐芳很是费力的睁开眼睛,粉色的晶莹瞳孔中满是迷茫的睡衣。她直起身来,打哈欠的动作让人不知为何联想起猫。同时,伴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被子也从身上滑落。
李叶馨的眼瞳中闪过一丝震惊,然后变得十分释然——仿佛明白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原来如此。”她点了点头“原来你是裸睡派的,看不出来。”
“啊这……”徐芳有些尴尬,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因为……没有衣服。”
“你自己的衣服呢?”
“淋湿了昨天还在干。”
李叶馨这才恍然大悟,前往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睡衣丢给徐芳“这是我以前的衣服,你凑合凑合穿吧。”
“哦。”
“啊,还有内衣,接着。”
徐芳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脸上因为不好意思而显出了些许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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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衣似乎还是有些宽松了,长袖盖过了徐芳的手掌,下摆也长得像是一件迷你性连衣裙。内衣的尺寸也不是很合身,但姑且是穿上了。
感受着胸前的空虚,徐芳意识到,这个叫做李叶馨的女人,在学生时代就已然拥有了宽广的‘胸怀’。
桌上摆着的似乎是小笼包,装在塑料盒之中冒着热气,应该是送来的外卖之类的。
“哇哦。”看着已经抵达轻奢级别的早餐,徐芳发出了惊叹,满面笑容地坐在座椅上拿起了筷子。
李叶馨则是坐在了她的对面。此刻的她是针织衫加宽松长裤的搭配,一身休闲的居家装显现出一种慵懒的美人气质。
她并没有着急动筷,而是托着腮,看着对面的徐芳狼吞虎咽地吃着小笼——嘴角都沾上肉汁了。
“姑且问一句,你是什么情况,离家出走吗?”李叶馨托着腮,如是问道。
“%&¥&**%!¥%¥……¥&*…”
此刻的徐芳,腮帮子鼓鼓的,口腔之中满是惨遭肢解的小笼包,又哪里说得清话?
“把东西吃下去再说话,还有小心别噎着了。”李叶馨稍有些无奈地道。
仿佛‘言出法随’的大神通一般,徐芳还真的就噎着了,开始干咳起来。
李叶馨倒了一杯水,放在徐芳面前。“我就说吧。”
拿起水一饮而尽之后,徐芳才终于得以开口说话。
只见她眼中显示出无比严肃的神色“实际上,这件事说起来相当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