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着送祭品的人一起走了进来,不合身的宽大袍子再配上那张因为寒冷而愈发惨白的脸,吓人的程度也跟那纸扎的人差不了多少。门口摆放祭品的地方有一个烧纸钱的火盆,一个丫鬟正有一张没一张的应服着往里塞纸钱,她走过去,拿起一大把纸钱,往火盆扔去,同时口中低低地念叨开来——
“既然这些东西都是给你准备的,那我就替你烧了,但愿你比我命好,不管是重生还是托生,我都希望你下辈子能找到个好人家。至于你留下的这个烂摊子,你不用担心,我来替你收拾,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全当是给我自己解闷了。如果你觉得你亏欠我的话,那你就在天上保佑我成功替你报仇吧!沐瑾妍,你就安心的去吧!”
没人听得清楚她说了什么,但烧纸的行为却是被所有人看在眼里。在场的一个中年男子紧皱着眉头,冰冷又嫌弃的目光投向火盆边上的沐瑾妍:“你在干什么?”
沐瑾妍动作仍未停止,人到是回过头来,忽然冲他展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父亲眼神不好,看不出来吗?我在烧纸钱。”
被叫做父亲的中年男子正是丞相府的男主人也是原主的亲爹——沐震言。
沐震言四十出头,身型修长,面容白皙,纵已过中年,但气度依旧不凡,年轻时风流倜傥隐约可辨。他是一个十分在意外在形象的人,哪怕家里正办着丧事,他的领口袖口依然绣着金边儿,连银线都没用,完全没有刚死了女儿的觉悟。
沐震言稍微一愣,有那么一瞬间让他觉得这个孩子跟以前似乎不太一样了,可再细想想,好像这孩子从前是个什么样,他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不全是因为她从小痴傻呆弱,又体弱多病,而是因为他打心眼儿里就厌恶这个孩子,所以就把她扔进一个荒废已久的院子让她自生自灭。时隔多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想到这,沐震言脸色愈发阴沉下来,“你在给谁烧纸?”
沐瑾妍把手里剩下的纸钱全都扔进了火盆,然后站起身来,面色认认真真地回答他的问题:“女儿自小就不是什么吝啬小气之人,这些纸钱自然也不会想着一人独占,反正烧来烧去都是沐家的纸钱,谁先死就先烧给谁吧!您说是吗?父亲。”
一句话,听得沐家人集体风中凌乱。
这……嫡小姐怎么是这样说话的?
沐湘茹性子再刁蛮,此时也免不得吓得打了个哆嗦,“你不是死了吗?你究竟是人是鬼?”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开口向沐湘茹问到:“那你说说看,我究竟是怎么死的?”
沐湘茹几乎是下意识的听话答道:“说是马车失控摔下山崖死的。”
“哦。”她点点头,“那兴许是我命大,山崖下头刚好有一眼温泉,我掉进温泉水里捡回一条命,哦对了——”她手里拿着一把短匕首,“我摔下山崖时捡到一把匕首,我看这样式和质量都不错,便拿了回来。你们瞧瞧,这匕首是不是很特别啊?”
叶氏的神色微变,缩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眼里泛起掩盖不住的慌张……
沐婉琴意识到了什么,赶紧上前把话接了过来,“姐姐,你快别拿着这匕首,伤着自己怎么办啊?姐姐,你是我们丞相府正儿八经的嫡大小姐,不能这样子爱惜自己,知道吗?”一边说着还一边给身后的下人使眼色,“还不快把这匕首拿去扔了,伤着大小姐怎么办?”
沐瑾妍作势后退了半步,“扔掉了多可惜啊?我看这匕首这么锋利还是可以用的,我瞅着这匕首上还刻着字呢,好像是,叶……”
“大小姐,快把这匕首给奴婢,伤着您可怎么才好,快给奴婢吧!”两个大丫鬟冲上来,几乎是用抢的将那匕首从沐瑾妍手中夺了过来,然后转身就跑。看起来像是怕那东西真的伤到大小姐,可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分明就是二小姐想要掩饰什么。
沐瑾妍也不点破,更无意在这匕首上多做文章,只靠这匕首还不足扳倒这二夫人,毕竟她可是在这丞相府经营了多年,如同一棵大树,根深蒂固,难以推倒。
她只是笑了笑,“既然妹妹说扔了,那就扔了吧!”
边上有下人察言观色,见状赶紧开口说了一句“欢迎大小姐回家。”
这时,众人才缓过惊讶来,意识到自己不是见了鬼,而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叶氏一脸欣喜又一脸忧愁的看向沐瑾妍,“听闻你遭遇了山匪,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表面看着是在关心她,实则是在说她被山匪给糟蹋了身体,败坏了丞相府的名声。
沐震言闻言,脸色铁青,愈发怒火中烧,对着沐瑾妍斥责道:“逆女,你将我丞相府的脸面都丢光了,你还有脸回来?”
沐瑾妍漫不经心的开口,“哦?三妹不是说我是马车失控坠落山崖的吗?何曾又有山匪出现将我轻薄?莫非,母亲早就知道我会遇上这样的事情?”
叶秀苑一愣。
这小贱货,怎么变得伶牙俐齿的?以她对沐瑾妍的了解,遇上这种事情,即便侥幸回来,也只会痛哭流涕不知所错,求长辈隐瞒,怎会挑她话语上的毛病?现在的她跟之前的她,简直是判若两人。
她大意了!
她面上色彩变幻,“我怎会一早就知道?都是坊间传出来的。”
沐瑾妍紧追不舍,“坊间流言母亲就拿来当真?母亲为何不先派人搜寻女儿的下落来确定事情的真伪,就直接将坊间流言当做真事处理,丞相府的名声母亲就这么如此轻率对待?”
“你!”
叶秀苑被沐瑾妍一阵咄咄逼人的质问逼得脸色大变,这下真的绷不住了。
她要是非说沐瑾妍遇上山匪,就好像她事先知情,逃不了陷害嫡长女的罪名。
她要是说沐瑾妍没有遇上山匪,那她就落了个大意处事,败坏丞相府名声的话柄。
她这当家主母做了十年有余,从未有人敢给她挑一处不是,叶秀苑一时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半晌没有反应,就是沐震言也被沐瑾妍的一番话引得侧目看向了她。
“姐姐,你别这么说母亲。”
沐婉琴眼见情况又不对,立刻出言,“姐姐一人出府,母亲毫不知情,否则她必定派随从跟从保护姐姐,后来听闻姐姐出事,母亲心神大乱,心中自责懊悔当初没有多注意到姐姐的动向,以至于坊间将姐姐的事情传得一团糟,这才造成如今的岔子,还望姐姐可以不计较母亲这小小的过失。”
好一张伶牙俐齿。
沐瑾妍笑了,她的这个妹妹,一番话避重就轻,说她出府未曾向当家主母禀告,属于私人行为,叶秀苑非但没有责任,而且出事后还懊悔自责,成功树立一个良母的形象,就算有错那也是因为一点自责心乱造成的小错,相当情有可原,让人挑不出任何一点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