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击坠的青空
1、废话与眼镜
深秋如约而至,是通俗意义上丰收后凋零的季节,收获的喜悦过后,所有蠢动都逐渐收敛,校园里遇到的男男女女在午后阳光下比平日更显慵懒。然而在这万物萧索的节点,我的人望莫名其妙地突然高涨起来。放课后,在食堂吃饭或者是在便利店买咖啡的时候,总感到许多双手在我背后指指点点。
“这不是好事吗?”说话的方向探出一只手,从我面前夹走了一片肥瘦相间的烤肉,“说不定是你的第二春就要来了……啊,不对,应该是你的第一春?二十年来的头一春?整整二十年来着?”
对面坐着的蓄着一头干练短发,穿着精神的运动套装,却净说着拖泥带水的废话的家伙是我的室友。为了表示对他不负责任言辞的抗议,以下就称他为废话君。
“确实有点可疑,”室友二号眼镜君扶了扶镜框,认真地分析着浅薄的现状,“阿青你没有加入任何社团吧?”
我点了点头。
“入学以来没参加过任何团体活动?”
“差不多吧。”
“成绩也一般,没做出什么特别的事迹,整天宅在宿舍虚度光阴。”
……
“也没有陷入任何一桩桃色陷阱里。”
眼镜君周全分析的收尾部分深深刺痛了我,废话君笑着拍起手来,趁着我沮丧的间隙,又从我面前掠走一片好肉。在他们攻势停歇的片刻,我低下头思索着我的处境。
入学两年,没有挂过科,但也从没拔过尖,拒绝九成以上的社交活动,被迫参加的集体活动不是搞砸就是被忽略。在男女比例失衡,人数的天平压倒性倾向女生的校园里依然片叶不沾身。我压抑着内心没来由升起的一丝骄傲,呷了口果汁。人说到底还是群居动物,独行太久,心境也开始变得奇怪了吗?我叹了口气。
“你老实交代吧,是不是做了什么我们大家都不知道的了不得的事?”
“要是做了这种事,我自己也想知道啊。”我苦笑道。
说到不为人知的秘密,作为二十岁的健全少年,多少也有那么几个,不过思来想去,都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或者说,没什么特别的。
透过我苦恼的面庞,废话君自作主张地在我的心房里塞了些空虚和寂寞,他的脸上忽然挂上了些许怜悯。
“这样下去不行啊,阿青,你大学未来的两年还要活在孤独和平淡里吗?活在只有谣言才能掀起波澜的平静生活里吗?”废话君痛心疾首地说道,“作为你的挚友,这我可无法忍受啊!”
我鄙夷地注视着他虚情假意的表演,或许意识到表演过于浮夸,废话君吐了吐舌头,把那些做作到发酸的演讲抛诸脑后,自然而然地伸出筷子,想要顺走我刚从烤盘上挟下的熟肉。
“够了!”我愤怒地敲在他贪婪的食指关节上,废话君发出了令人满意的惨叫。
“不过,正好要到第二次招收社员的时候了,阿青你要不要认真考虑下,反正你也很闲吧。”眼镜君诚恳地建议道。
这话说的不无道理,此时此刻的我的确需要一个能让我融入的团体。我打开了社团招新的网站,最热门的社团预约已经人满为患了。
“还是农务部、海事部和建筑部吗?大三之后,果然大家都开始变得务实起来了。”似乎是赞同自己的观点,眼镜君边说边点了点头。
真是些听上去就让人提不起劲头的社团。
“毕竟到了考虑前途的阶段了嘛,社团的经验可是很重要的,”废话君揉了揉指关节,凑到我的耳边装作耳语的模样,“怎么样阿青,如果选建筑部的话,我可以给你大开绿灯的。”
废话君居然是建筑部的干事,让我对于这个社团的前途感到绝望。
“眼镜,你是什么社团来着?”
“啊,是古典文学部来着……”关于自己的社团,他似乎不愿意多说什么,声音越来越小。看着他忸怩的表情,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立刻读懂了他的意思,平日里沉闷古板的眼镜君,似乎也有个想要维护的,不被他人侵入的小世界吧。
“古典文学,我不是很有兴趣啊。”我挠了挠头,斜睨着眼镜君,只见他仿佛松了口气。
“那就来建筑部啊!”废话君再次发出邀请,同时抛出自认为有说服力的论据。
“你的父亲就是著名的建筑师吧,你真的对这方面没有一点点的兴趣吗,哪怕一丁点?”
“半点都没有。”
2、漫长的第二天
倘若高中时代,社团制度就能够得到普及,志同道合的朋友或许能多上一个两个。这样我也不必在大学时代,和废话君这样的人为伍了。
开诚布公地说,我本应该对建筑部很有兴趣。
兴趣是会遗传的,这话多少有几分道理,严格意义上来说,是耳濡目染的功劳。
从小生活在城市的中心,从位于顶层的家俯视着父亲的最大杰作,铺天盖地的高架桥,眼花缭乱的行车道,接着是四通八达的地下枢纽,都出自这个男人的手笔。你很难不对这样一个男人产生敬畏和崇拜。
“青,你觉得怎么样?”
“太厉害了,”我喃喃道,“爸爸太厉害了!”
那些川流不息的涌动着的,车水马龙,如同蚂蚁。
“对吧!”
如同蚂蚁。
“简直,简直就像支配者一样!”
父亲的神色变了。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么危险的说法?”他郑重其事地对我说道,“这是奉献。”
“奉献?”
“对,奉献,而且这不是终点,是开始,我要更进一步!”
这样一句令孩童摸不着头脑的台词,从成就颇丰的中年建筑师口中说出,竟变得可靠起来。
然后,这个可靠的男人就不知所踪,在他发出壮阔宣言的第二天。
第二天,说起来第二天是社团招新的日子,不愉快的回忆就暂告一段落吧。
社团的展位和展棚在校园延展开,似曾相识的标语攻势提醒我又虚度了半个学年。负责人们在人流密集的区域各显神通。最热门的三大部占据着最为显眼的优越位置,彼此据点的距离却并不太远。也许热门社团之间的对垒,也是社团招新日的一大看点吧。废话君得意洋洋地站在路口,穿着为招新而特殊定制的制服,正面向另外两大社团开战。自以为是一切尽在掌握的主持大局的家伙,在旁人眼里却分明是上了整蛊节目而不自知的蠢材。
“一个个学生组织罢了,搞得那么煞有介事。”
诸如此类嗤之以鼻的态度并不鲜见,即使身在校园,涉及到走出象牙塔的部分,大家的态度总是微妙起来。舞台上的人初尝权力的滋味,台下的看客各怀心事者也不在少数,像是终于触碰到了现实社会的一隅,但又浅尝辄止。
这样的社团组织,实在没什么加入的欲望。“半吊子成年人”的明争暗斗,无非是有意义地虚度光阴。
从需求出发,也就不难理解建筑部、海事部和农务部的紧俏了。膨胀的人口催生出寸土寸金的现状,都市需要更多的道路去消化臃肿的交通。高架桥垒起高架桥,地下道倚靠地下道。频繁的施工,自然衍生出不少美差。世上的交通手段,除了陆路,便只有海路了,海事部的前途同样一片光明。至于农务部,便是理想主义者的乐园了。如果没有农务人员的努力,数不尽的虫害和植物的播种问题便无从解决了。仔细想来,人就像是填补起残缺生态的一环一样。
“人类要活下去,真的很辛苦啊。”想到此处,我随口感慨道。
眼镜君推了推眼镜,不置可否。
“不用给社团帮忙吗?”
“招新已经结束了。”眼镜君淡淡地说道。
“哦?”
古典文学部匆匆的行事作风显得有几分神秘,眼镜君讳莫如深的侧脸让我不禁有些好奇,但也仅仅只是好奇而已。
擅闯别人悉心维护的小世界,我可不是这种恶趣味的人。
3、第一次相遇的少女?
到头来我还是什么社团都没有加入,遵从本愿做个自由人。废话君似乎收获颇丰,从另外两大部手下抢来了几个不错的社员,正洋洋得意。在校园外的火锅店,他主动请我和眼镜君吃饭,得知我依旧故我,在饭桌上又开始痛心疾首。
“不好意思。”
借着酒劲,我们终于畅所欲言。忽然出现在桌旁的生面孔,打断了废话君的胡言乱语。是个清瘦的少年,从来没见过,年纪似乎比我们都小。
“啊?招新时间已经过了啊,来年再来吧……”废话君挥了挥手,经验主义地认定眼前是个因为私事错过招新的学弟。
面生的少年欲言又止,懦懦地站在一侧,却不离开。
“有什么事吗?”我忍不住问道。
“不好意思,是青学长吗?”
意识到主角是我,我稍感意外。
“我就是青。”
少年仿佛如释重负,用手指了指身后的某个方向。
“那个女生,一直在找你啊。”
循着他的手指望去,是个素未谋面的纤细少女。我们三个面面相觑,继而摆出了三幅不同的面孔。
按理来讲这点小事不足以动摇我的内心,我本不是这样浅薄的人,但是联想到之前废话君的所作所为,一抹猖狂的笑容爬上了我的面颊。
“你这副表情算啥意思?小人得志?”废话君脸涨得通红,不知道几分酒意,几分羞赧。
“是苦尽甘来吧。”眼镜君冷静地纠正,依然是面无表情。
“我这明明是开朗阳光的学长形象。”我信口抗议着。
“不要给自己加些不存在的人设,”废话君冷笑道,“临阵磨枪是没有用的,死宅终归是死宅罢了。”
我站起身,又坐下。
“怎么了?”
“我好像喝多了,脚有点发软。”不合时宜的紧张感忽然袭来,从得意中摆脱,我才想起自己和同龄女性相处的经验无限接近于零。
“火锅汤喝多了也会脚软吗?”眼镜君喃喃道,仿佛自言自语一般。
“事到如今还想找什么借口逃避吗?”废话君斩钉截铁地将我从座位上薅了起来,一把向少女的方向推去。
生活的加速失控,想来也从这一推伊始。
4、原来结局已经注定
“事情就是这样的,这是我第一次遇到她。”我试探着说道。黑暗中,手足被缚我处在劣势,被无情地单方面剥削着情报。
“她说,她叫羽。”
我顿了顿,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难免口干舌燥,又怀着几分忐忑。
“嗯,继续说下去吧。”
似乎是猜透了我的心思,黑暗深处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算是回应。四周不时产生的轻微颤动让我深感不安,我的命运悬而未决。
我只得继续述说。
5、似曾相识与生僻名讳
“青先生,是吗?”
“是啊。”我硬着头皮,应和着她的发问,这处境实在难堪。
不过好在,她的兴趣似乎也并不在我。
“我是来找你的父亲的。”
“欸?”
“我是来找你父亲的,请让我和他见一面吧!”
“呃,”我挠了挠头,面对预料之外的请求,我只得实话实说,“这可不太好办。”
“这是什么意思?”她凑过头来,急不可耐地等待我的解释,“我找他有要紧的事!”
直觉告诉我,此事或许非同寻常,然而遗憾的是,我也爱莫能助。
“该不会是父亲的私生女吧?”这样的念头不禁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揣测起少女的身份。
“我是来拿我的礼物的。”少女沉默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我拿了东西就走。”
该说是厚颜无耻还是缺乏常识呢,我刚想抱怨几句,她竟然兀自生气起来。我转念一想,莫非她与父亲有着非一般的关系?我不禁发散起思路,竟然背着亡母和这样年轻的小姑娘勾搭,那罪行可不止许下无法履行的承诺这一条。
“抱歉,关于父亲的事,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空想无益,望着少女又恼又急的神色,我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折中的解决方案。
“同居?”
废话君目瞪口呆地听完了我的说辞,连始终面无表情的眼镜君也有些动容。
从结论而言,我决定搬出宿舍,回家和羽同居——确切来讲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她暂住在我家,任凭她去寻找我父亲许诺的礼物,而我也不能完全放任一个陌生人在我家恣意翻箱倒柜。而以她的父亲故交的身份,我也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旁敲侧击关于父亲的线索。
“终于走上诱拐少女这一条犯罪道路了吗?”废话君端详着那晚将我推向少女的手,试图努出几滴悔恨的泪水,“我算是从犯吗?”
“不过,这个女生应该就是之前所谓人望的来源吧,”眼镜君依然面无表情,“好歹算是解开了一个小谜团。”
解决了不痛不痒的谜团,关于我的前途却是疑窦丛生。预感到未来难以摆脱的麻烦,我深深叹了口气。
“羽,这个字你听说过吗”我随口说道,“感觉是什么生僻词汇。”
眼镜君皱了皱眉,沉吟片刻:“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词?”
“哦,那个奇奇怪怪的少女,她就叫这个,完全没听过的字,我想着如果弄清楚意思,说不定能猜测到她的来历。”我在眼镜君的手心把这个字写了一遍,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女生啊?”
“总觉得有种熟悉感?”我有些迟疑,但还是毫无保留地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这借口太烂了吧,阿青,”废话君深深叹了口气,“我说啊,就算空窗了二十年,也不要见到女生就想方设法套近乎,像**的动物一样往人家身边凑啊。”
“我和你才不一样,”我鄙夷地望着他,“说不定还能发现和父亲相关的线索。”
“但是,这个字闻所未闻啊,”废话君摇了摇脑袋,似乎想从那空荡荡的脑壳里晃出些许未曾干涸的智慧,“切入点不错,这件事拜托古典文学部,说不定有指望。躬耕书海的力量,有时候反而是现代网络没法比拟的。”
我和眼镜君点了点头,此刻的我们并没有察觉,彼此怀揣着不同的心境。
次日,我把希望抛诸脑后,尽量不抱期待地奔向宿舍,得到的却是远比失望更惨淡的消息。
眼镜君失踪了。
6、潜入!古典文学部
“失踪是什么意思?”
“消失,杳无音信,人间蒸发,”废话君有些烦躁,“就是你十万分了解的失踪的意思。”
一丝凉意缠上我的脊背,勾起了我仿佛不存在的记忆。
一大早,古典文学部的部员就找到废话君,询问眼镜君的下落。眼镜是昨天唯一一个借用了活动室的人,钥匙还没有还。”
“我的口径嘛,眼镜已经在寝室呼呼大睡了,他们大可以放心。”废话君补充道,“活动室的钥匙,等到眼镜睡醒亲自去还。”
好在今天古典文学部没有社团活动,才勉强糊弄过去。
“眼镜失踪了?”我还没从震惊中脱身,把眼前的事实又念了一遍,愧疚巨浪般袭来,我像是站在沙滩边面对海啸的孩子,陷入了无边的茫然。
仅仅因为通宵查阅古籍,就离奇失踪,简直是当代校园怪谈的绝佳范本。
“阿青,阿青!”
废话君一拳击打在我的颧骨下侧,指骨正中我左脸颊下的那颗坏牙。
“嘶,好疼!”
“别太自责了,阿青,”废话君拍了拍我的肩,“这不是你的责任。”
“至少不全部是。”废话君想了想,补充道。废话君并不擅长安慰人。
牙神经传导而来的剧痛让我回过神,我不得不接受了眼镜君失踪的事实。事已至此,我的脑海里却完全没有浮现出与下一步相关的任何选项。
“接下来的对策,你有什么想法吗?”废话君问道。
“接下来?”
“喂,你不会打起退堂鼓了吧?”看着我有些走神,废话君不满地说道。
“欸?”
“现在的状况你还不懂吗?换句话说,眼镜君的失踪反过来想,你的思路说不定是有价值的。何况,现在已经不是你个人的私事了,查下去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见我沉默不语,废话君继续煽动道:“那可是你的挚友啊?就这么放着不管了吗?”
什么时候我们就成为挚友了,我很想这样抱怨一句,但是在这样的气氛下,也不好开口辩驳什么。
短暂沉默之后,我与废话君多少恢复了几分冷静。
“既然你没有想法,就听听我的吧。”废话君说道,“今晚潜入古典文学部吧,说不定能找到眼镜留下的蛛丝马迹。”
“潜入?”我小声惊叫。
“说不定眼镜那家伙在某个地方留下什么线索呢?试一试也不是坏事吧。”
“但是……”
废话君继续开口,截断了我的迟疑。
“今天没有社团活动,如果眼镜那家伙真的留下了什么线索,在被破坏之前,今晚是唯一的机会。”
他着重念出“唯一”二字,继而向我投来寻求认同的目光。
我叹了口气,趁着眼镜君的失踪暴露前,或许值得冒险一试。毕竟,我们也没有其他线索了。虽然不明白废话君打的什么主意,从我个人而言,我的确也有一查到底的理由。
“好吧。”
说干就干。我与废话君提前做好万全准备——所谓万全准备,不过是穿上最合身的运动衫裤,穿上最适合逃跑的跑鞋,带着预备好的手电——便在熄灯后悄悄溜进社团活动大楼,灵巧地从活动室的窗口翻了进去。
月光漾起纱制窗帘,宛如室内的幽灵。靠墙的位置被高大的书架占据得严丝合缝,书架的每一层几乎也都是满仓状态。
“和想象中的文学社团没什么两样,”废话君环顾四周,“一个人待到深夜,不会觉得阴森吗?”
他提起鼻子嗅了嗅,鼻翼翕动,将空气中弥漫着的古旧书籍的纸张与油墨味道纳入鼻腔。
“不好,这味道闻得我肚子疼。”
满满当当的高大书架,传递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在黑暗中显得压迫感十足。夜深人静,的确有些可怖。
忍耐着废话君的小声抱怨,翻遍了活动室的每个角落,却一无所获。
“除了书,还是书,真是纯粹的社团啊。”废话君感叹道。
“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刻痕,没有涂鸦,”废话君席地而坐,徒劳的搜索工作让他的眼神有些涣散,“这种程度的暗示,那些带走眼镜的家伙一定也能发现吧。”
“什么都没能留下吗?”我喃喃道,将目光投向四周的书架。
“该不会写在某本书的书页里吧……”
“饶了我吧,这里有上万本书吧,得翻到什么时候啊。”嘴上如此抱怨着,废话君依然迅速爬起身,循着书脊挑选可疑的目标。
“没那么夸张吧。”
我也随意抽出一本,封面上写着《怪谈画册》,根据封面的画风猜测,大抵是战国时代的怪谈故事吧。代入眼镜君的视角,留下线索,我会选择画册一类开本尺寸较大的书籍。
“欸?”
翻开书页的一刻,我和废话君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呼。
画册空空如也,整整百来页的白纸,插画仿佛不翼而飞。倘若这也能称作画册,倒也算得上是怪谈了。废话君的情况也是如此,一个字一副画也没有,空空荡荡。我们又抽出几册,依旧也是满目空白。
我与废话君面面相觑,活动室的灯忽然亮起。
“还请两位学长高抬贵手。”
循着警觉与惊慌的目光望去,尽头站着的是一个清瘦的少年。他一改先前在火锅店时的局促胆怯,此刻显得从容,展现出主人翁独有的余裕。
“如果弄乱了活动室的书籍,我们这边会很为难的。”
7、情报屋的告白
不清楚来者是敌是友,我和废话君倚靠着背后的书架,手头厚实的书本摇身一变化为傍身武器,矛头指向那位谜一样的少年。
“不用紧张,不用紧张。”清瘦少年摆了摆手,似乎在他眼里,我与废话君充沛的紧张感格外滑稽。
“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我权当没见过,也不负任何责任。”
“这可没法轻易相信你啊。”废话君冷哼一声。
“随你信不信,但这是我等安身立命的立场。”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废话君的脸色骤变。
“他是情报屋。”
“情报屋?”我疑惑地问道。
少年笑而不语。
“原来情报屋真的存在啊……”废话君喃喃道。
“情报屋是什么?”我不禁问出这个蠢问题。
“情报屋就是收集情报的组织。”废话君翻了个白眼,蠢问题要用废话来搪塞。
情报屋,校园社团组织中特殊的一环,既不凌驾于任何组织之上,也不从属于任何机构,完全独立运作。这些信息的补充,都是废话君事后告诉我的。通常在电影或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组织赫然亮相在校园里,普普通通的校园,为什么会出现诸如情报屋的组织,实在令人大惑不解。
“从什么时候盯上我们的?”他叹了口气。
少年摇了摇头:“我倒想问问,为什么学长盯上了我们。”
“盯上你们?胡说八……”废话君刚想大声反驳,话到嘴边却忽然说不出口。
古典文学部就是情报屋,眼镜君居然是情报屋的一员。
“学长是能随口胡言乱语的类型,”少年微笑道,“所以你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信,尤其是关于眼镜君的事。”
“空口无凭这么说,也太伤人了吧。”废话君低声抗议道。
“空口无凭倒也谈不上,我也希望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这样打起交道来能省去不少算计,”少年遗憾地说道,“你提到还钥匙的部分,我就确定你是个说谎专家了。”
“哦?”
“因为活动室的钥匙,每个人都有一把,眼镜君根本没有还的必要吧。”
“情报屋的钥匙人手一把,未免也太不谨慎了吧。”
“谨不谨慎的倒也谈不上。这钥匙学长们也有的,这校园里,每个健全的人都有一把。”
这番言论倒是令人费解,只见少年徐徐伸出了右手。
“这不就打开了。”
少年轻轻一扭,就打开了情报屋的总部大门。
“社团活动结束后,活动室大门紧锁是先入为主的成见吧,”少年淡淡地说道,“何况情报绝不会留在活动室,没有上锁的必要。”
“想不到眼镜君也是天生的演员啊,明明看到你,却能熟视无睹。”
“那倒也不是演技,因为他根本不认识我。”
“哦?”
“那家伙充其量不过是个底层部员罢了。”
“听上去你倒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社长就是在下。”
“鬼才信你。”
“现在不是纠结这种小事的时候吧。”自称社长的少年淡淡说道,以下我便姑且称他为情报屋社长吧。
“我可以保证,眼镜所调查的真相就在这间活动室里,这是我们情报屋特殊的传达方式。”
“这不符合你的立场吧?”
“我只是不想让我部员的努力白白浪费而已。”
“是想让作为三大部之干事的我,卖一个人情吧。”废话君冷冷地说道。
“没那个必要。”社长微微一笑。
他这副深不见底的和善表情让我毛骨悚然,连续碰壁的废话君也不再作声。多想无益。建立于将信将疑基础上的合作,在情报屋社长的提醒下,我和废话君重新审视起这间活动室。
半小时过去,依旧是一筹莫展。
试图摆脱内心滋生的焦躁,我把手按在书架的第四层,第四层清一色摆放着工具书。一排大部头放在趁手的位置,很难让人忽视。
“你说,20年前出版的辞海,会是什么样的?”我望着书柜上整整齐齐的辞海,这些工具书籍依照着年份排布,从过去到今年的最新版本一应俱全,但是最早的那一册断在了20年前。
一个想法浮现在我脑海里。
“那也不是多久远的年代啊,”废话君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词典这类的东西应该是一年一版吧,是因为年代久远被淘汰了吗?”
情报屋社长笑而不语。
废话君的推论显然立不住脚,他的结论有悖于“古典文学部”的名声。本应当醉心古典研究的社团,试图研究古籍而无从研究起,才是更符合社团的设定。我扫视书架的其他位置,抽出一本国外小说译本。
“这本小说的创作年代远在20年前,但是翻译出版的年份在8年前。”
而同列的译本小说的顺序,也遵从着由古到今的顺序,按照出版年份排布着。与词典的状况相同,没有一本译本的翻译年份可以追溯到20年前。
从价值而言,小说显然很难适用废话君的“时代淘汰理论”。
“这能说明什么呢?”废话君摸了摸下巴,“这和那个字又有什么关系呢?”
毫无疑问,这就是眼镜君给我们的提示了。24小时前的同一空间里,眼镜君似乎也在演进着自己的推理,并且得到了准确的结论。
这份灵感莫名其妙地眷顾了废话君。
“啊!啊!”他一边看了看情报屋社长,一边用力拍着我的背。如果没有第三人在场,他恐怕就把所想到的答案歇斯底里地喊出来了。
“看来谜底解开了呢。”社长微笑道,“可喜可贺。”
虽然我仍是一头雾水,但废话君很快给我使了个眼色,此地不宜久留,姑且相信废话君的运气吧。
“有一件事需要和两位前辈说清楚。”
我和废话君回过头,正迎上那副潮湿的笑脸。
“今晚过后,能请不要再和我们扯上关系吗?”
这真是求之不得。
“保证大多数学生安稳的校园生活,让他们一无所知地成长为大人,也是我们的宗旨。”情报屋社长一字一顿地说道,“还请不要宣扬你们发现的东西,虽然不知道你们会发现什么。
“但总觉得很不妙。”他望着我们,脸上依然挂着沼泽般的微笑。
8、废话君的推论
从情报屋社长一成不变的微笑魔爪里挣脱出来,废话君一把拉住了我。
“是失踪啊,阿青。”废话君笃定地说道,“这就是眼镜要传达给我们的信息。”
“欸?”
“是词汇的失踪案,”废话君解释道,“在某一个时间点,因为某些原因,一些词汇失踪了。”
“是和‘羽’相关的词汇……”我终于反应过来。
“从20年前开始,这些词汇被抹除了,一定有重要的原因。”
“不得了,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大事件啊!”废话君竟然有些兴奋。
与兴奋截然相反,我只觉得真相愈发沉重。而从废话君的推理中,我发现了另一个要点。
“假设你的推论成立,那么眼镜并非真的失踪!”
“欸?”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废话君后知后觉地欢呼道。
“你根本没想到这点吧……”我嘀咕着。
“我想到了啦,想到了啦。”
如此看来,这家伙的挚友理论根本立不住脚。
“眼镜这家伙也不简单啊。”
怀着对眼镜君的敬意,我们心满意足地回到寝室,甫从情报屋魔爪下逃离的危机感荡然无存。不幸中的万幸,寝室内的情形,让我们的危机感攀回顶点。
风卷残云一般,眼镜君的家当被裹挟得干干净净。这一回,眼镜君百分之百真正地失踪了。桌上的字条便是最有力的佐证。
“少管闲事!”
歪歪斜斜的字迹,潦草地决定了眼镜君的去向。
“看来眼镜追溯到的领域,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入啊……”我沉吟道。
“因为区区一个字眼,就把人的自由剥夺,简直岂有此理!”废话君勃然大怒。
察觉到废话君的愤怒似乎若有所指,我试探地问道:“难不成你有嫌犯的人选?”
“现在我能大概确定,是那群家伙了。”
“那群家伙?”
废话君深吸一口气,小声说道。
“你听说过,禁梦守则吗?”
9、那是什么笼子?
“他了解的还真不少啊。”
废话君口中的“那群家伙”正悠闲坐在我对面的阴影里,居高临下地向我发问。
经历了混乱的一夜,回到家中的我不知从何时起便陷入昏迷。在这忽如其来的困境里,我只好随**代些经历中无关紧要的部分。我与提问者斡旋,一边思索到底脑海中浮现的哪一部分意识,触犯了禁梦守则的规定。那也是最接近真相的部分。
然而提问者对于我经历的了解程度细致入微,让我大为吃惊,难道……我不敢去想。背叛这种事,还是不要妄加揣测来的好。
“这就是全部了。”我尽量让声音保持稳定。
耳畔传来掌声。
“绞尽脑汁净说些无关痛痒的故事,还真是难为你了啊。”
“这就是全部了。”我咬着牙吐出这句话。
“是吗……”
耳边忽然传来金属敲击的声音。
“那么,关于这个,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声音真是再熟悉不过了,这金属相交的响声。数年光阴,我都将精力奉献其中,在解开父亲的谜题之前,也不止一次地敲打过它,这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致命的声音。
“这是什么笼子?”
这本是我失去意识前,向羽提出的最后一个疑问。
“我放弃了。”羽沮丧地说道,“今晚我就走。”
从学校赶回住处已是午夜,刚入家门,迎面正撞上羽。她的行李箱上放着一个奇怪的笼子。
“这个笼子,恐怕不能让你带走,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我望着她的眼睛,深褐色的眼眸里泛不起半点情绪的涟漪。
“其实我一直很疑惑,这到底是个什么笼子呢?”
“是鸟笼啊,你没有见过吗?”
“鸟……是什么?”我一字一顿地问道。
10、失去记忆的孩子们
“这是什么笼子?”
我无言以对,索性缄默不语。
“沉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哦。”
似乎是受够了我的顽固,提问者不再开口,我暗暗松了口气。然而,提问者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
“你知道鸟的存在的吧?”
“还有你父亲的图纸,你知道在哪儿的吧?”
晴天霹雳,不过如此。
这一问,确确实实问到了要害,可谓是要害中的要害。
什么嘛,原来全部都知道啊。这场审问的意义何在呢?对猎物的玩弄?
就像是沉船上孤立无援的最后一人,我抓不住稻草,功败垂成的苦痛像是海水渐渐没过我的头顶。
父亲口中的更进一步,究竟是什么呢?或许我无缘知晓了。
万事休矣。
“哎,你这反应一点意思也没有啊。”
万念俱灰之际,我的眼前一片豁然。
熟悉的沙发、熟悉的桌椅、熟悉的天花板……这不就是我自己的家吗?
诧异之际,映入眼帘的是废话君那张熟悉的讨人嫌的笑脸。
“没想到吧!盗版网站下载的廉价变声器,就把你耍的团团转,真是个笨蛋啊!”
废话君得意洋洋的嘲讽里,我无意还击,回想着废话君之前的提问,我恍然大悟,由衷地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我们都是失去记忆的孩子啊。
11、不断上升即意义
凌晨五点。
待心情平复,我们启动了装置的第二道开关。内燃机开始运作,屋里的气味渐渐变得难闻起来。
“不好意思啊,阿青,把你的笼子弄坏了。”看着地上碎成两半的笼子,废话君有些局促,“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是羽弄坏的吧,这与你无关。”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羽的?”
“从见到她开始。”
居然厚颜无耻地谎称亡母的遗物是属于她的东西,真是大言不惭的家伙。
“倒是你,没被她怎么样吧?”
我突如其来的昏迷,多半是羽搞的鬼。
“说到底不过是个负责诱导的家伙,吓唬两句就头也不回得跑了。”
我们俩相视一笑。
我与废话君是真正的同志,真正志同道合的同志。我们都是有意或无意间触碰禁令者的后裔,也因父辈们过于自由的梦想或求索,失去了童年的记忆。
据废话君的说话,他的父亲是一位三流作家,因为丰富的想象力而获罪。废话君父亲的消失并没有掀起多少波澜,而我的父亲则是大名鼎鼎的建筑师,离奇失踪的新闻自然是人尽皆知。
在追溯父亲消失真相的过程中,废话君发现了两桩事件的共同点。利用些微的权力,他通过建筑部打听我父亲的经历。
和我一样,他想触碰真相。
父亲失踪的真相,同时也是禁令的真相。
“图纸是我在鸟笼的机关里发现的,”废话君责备道,“如此重要的东西,应该藏的更深一些。”
“想着今天大功告成来着,一时疏忽了。”
在拥有了关于“鸟”、“羽”、“飞”等等诸多词汇的意识后,依然没能触发禁令。就连负责意识诱导的羽,都没能让那些家伙名正言顺地抓捕我们,我们对于禁令内容的好奇到达了顶点。
“他们发现我们了!”高楼底下密密麻麻地聚集了一堆身着制服的人。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准备好了吗?”
“准备是准备好了,但是我没看到图纸里的成品啊。”
“把拉杆拉下来就是,可别搞砸了。”
“说不定这是你单薄的二十年来,最闪耀的时刻。”废话君一边拉动最后的拉杆,一边揶揄道,“不可能给你搞砸的。”
“话也不用说的这么毒吧……”
随着拉杆拉下,隐藏在墙体深处的机械机关发出两声巨大的叹息,屋顶中央被掀开一道深蓝的口子。内燃机提供的动力,牵引起装置的每一个环节。突兀的铁质结构从墙体、天花板和地板中破土而出,组合起来,彼此摩擦,发出轻微的噪声。
“两年多的时间,你到底造了个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
按照父亲图纸的标注,这个装置的原型大概就是鸟。
我们紧紧攀附在装置的两侧,抓住提前设计好的把手,装置从屋顶的大洞窜了出去。随着第一次体悟真正意义上的飞行,我的头脑深处隐隐作痛,所谓的监管系统的反击开始了。
我睁开眼向下望,朦胧的晨光里,脚下的世界渐渐渺小起来。
原来如此,这就是鸟的感受吗?
“我说,阿青啊。”
“嗯?”
“这上空到底有什么?”从废话君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也在忍耐疼痛。
“也许什么都没有吧。”
“什么都没有?”
“也许吧。”
“那我们折腾这么多年是为的什么?”“不要说这种丧气话呀!”“多少还是有点什么的吧…”以上诸多回应,统统不会从废话君的口中出现。攀附上这金属怪鸟的瞬间,结果早已被抛诸脑后了。
也许有务实分子会严肃地提出疑问,既然如此,有做这件事的意义吗?
当然有。
不断上升的过程,便是意义。
废话君不再开口,只是闭上双眼,似乎心满意足,任由气流从每一寸裸露的肌肤划过。
“阿青。”
“嗯?”
“如果我说,人类很久以前就可以飞行,你相信吗?”
“哦。”
“而且不是借物飞行哦,据说人自己就可以飞。”
“哦。”
“你信吗?”
沉默片刻,我脑海里浮现出亡母朦胧的身影。
“你信吗?”我反问道。
“很多人都被剥夺了这项能力,因此飞行成了一项特权哦。”他喘着粗气,“少数派拥有的特权。”
“你知道的真不少。”我的呼吸也渐渐变得艰难起来。
即使被剥夺了飞行的能力,也绝不放弃飞行的权力。真是不错的宣言。
地上的人开始反击,我听到了,子弹呼啸的声音。
“被打中了!”伴随着废话君的惊呼,装置剧烈摇晃起来。事实上,在被击中之前,装置上升的速度就已经减缓。随着弹孔数量的增多,装置终于不再上升。
这就是终点了吗。我无法喘息。
再度睁开眼,闯入眼帘的,是一阵五彩斑斓的风,从千疮百孔的装置间吹过。
“看到了吗?青!那是什么?”
“那就是鸟吧。”
“和你父亲的设计完全不一样啊。”他的声音渐渐沙哑起来。
确实如此,与在面前掠过的活生生的鸟类相比,父亲的设计显得臃肿而木讷。
“它们生活在这么高的地方吗?”
“大概吧。”
关于鸟类,我们依然一无所知,但也只能止步于此。
装置正在下落。
“我还有个问题。”
“啊?”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空,”他忽然撕心裂肺地喊着,“我叫空,给我好好记住啊!”
头部传来一阵剧痛,空的喊叫声很快淹没在刺眼的阳光里。心脏跳动声逐渐充盈在我的耳畔,在心跳的间隙,我听到一些金属破碎的声音,也可能是其他什么破碎了。风在我耳边呼啸。
是装置在飞,还是我在飞,已无从知晓。
12、序幕如约而至
初春如约而至,是通俗意义上朝气蓬勃的季节,漫长的蛰伏过后,所有欲望都呈萌芽的姿态,校园里遇到的男男女女在午后阳光下散布着荷尔蒙的味道。然而在这万物复苏的节点——
“这不是好事吗?”
秋冬转瞬即逝,属于春季的故事,已拉开序幕。
这片青空之下,纤细的少女与清瘦的少年是否存在,那一场盲目的飞行是否存在,任凭诸君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