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之内光线骤然暗淡下来,只有墙壁零星残存的夜明珠散发微弱光亮。前路幽深静谧,千年尘封的死寂扑面而来,脚下石砖坚硬冰凉,每一步落下都有细碎回声轻轻荡漾。
两人默契放慢脚步,凝神戒备四周。甬道两侧的石像形态各异,残缺的身躯在昏暗光影里显得愈发诡秘,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呼吸微滞。
行至甬道中段,汐雫体内的渊力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躁动失控,而是极致温柔的呼应,仿佛跨越千年时光的重逢。她周身萦绕的淡淡黑红微光骤然明亮几分,不受控制地向外蔓延,丝丝缕缕落在脚下的古老石砖之上。
下一瞬,脚底石砖骤然亮起细密的光纹,沿着甬道纹路快速蔓延。
轰隆——
低沉厚重的机关轰鸣声自地底传来,整座甬道微微震颤,两侧斑驳石壁缓缓松动、推移,碎石簌簌脱落,扬起细微的尘雾。
咲薇瞬间绷紧身形,长剑出鞘,第一时间将汐雫护在身后,目光凌厉扫视四周,随时应对突发危机。
震动持续数息后缓缓平息。
甬道中段的一面石壁彻底移开,露出后方一条更狭窄、更古老的石廊。石廊尽头,竟不是预想中的多层石室,而是一间完全封闭的圆形房间。
房间不大,穹顶高耸,四周没有侧门,没有岔路,也没有继续深入的通道。唯一的出口,就是她们身后这一条石廊。
这里像是一处专门用来封存关键记载的密室。
幽蓝光线从穹顶缝隙落下,正正照在房间中央。
那里立着一块巨型古碑文。
碑身并非普通方正石板,而是一块完整的暗青巨石,整体呈圭形,上窄下宽,顶部为圆弧形碑首,边缘刻着双层凸线框,中央区域密密麻麻布满规整的上古篆文,字迹苍劲深峻。碑文两侧雕有缠云纹,底部左右各刻一张模糊兽面纹,威严古朴。碑身底部嵌入龟趺石座,石座表面布满岁月磨痕,却依旧稳如沉岳。
整方碑文被特殊的机关封存于此,石面光滑完整,连边角都没有明显损伤,显然是被特意守护至今。
汐雫站在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她体内的渊力不再只是隐约共鸣,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轻轻流向碑文。黑红微光从她脚下升起,绕着石廊地面游走,最终落在碑文底部的龟趺石座上。
石座上的兽面纹随之亮起。
一圈又一圈的古老光纹从碑文中心扩散开来,碑身缓缓下沉少许,两侧石墙再次发出沉闷轰鸣。
咲薇眼神一沉,立刻拉住汐雫:“别动,你又触发机关了。”
汐雫摇摇头,声音很轻:“不是攻击机关。它在回应我的渊力……像是在确认来者。”
话音刚落,碑文正面的上古篆文逐一亮起,暗青色碑面被黑红与幽蓝交织的光芒照亮。房间四周的石墙随之闭合,唯一的石廊入口也被厚重石门彻底封死。
两人被困在了这间密室之中。
可汐雫的神情却异常平静。
她看着那块缓缓亮起的巨型古碑文,缓缓向前走去。
“我们没有走错。”
她抬眼望向碑文,黑红渊力在她身侧静静流动,与碑上古文形成共鸣。
“这里,才是真正被藏起来的地方。”
咲薇握紧长剑,跟在她身后,目光从闭合的石门移向碑文。
封闭房间、无门可退、古碑现世。
溯源会追溯千年的上古秘史,终于被汐雫的渊力,误打误撞带到了她们面前。
汐雫缓步走到圭形古碑跟前,黑红渊力如同流淌的薄纱,轻轻覆在碑面篆文之上。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上古文字,在渊力的共鸣之下,自动化作她能够读懂的字句,一行行浮现在意识之中。
柳咲薇持剑静静站在她身侧,目光谨慎扫过密室四周,却没有察觉到身旁悄然酝酿的剧变。
汐雫的呼吸一点点放轻,目光逐行阅读碑文记载,
神并非全然无瑕。
创世之神在构筑世间秩序之时,自身亦存有反叛、悲恸、憎恶与不甘。
为守住绝对的公正与至高的秩序,神将自身所有晦暗的部分剥离出去,化作渊。
渊,即是神的另一面。
神将这部分力量放逐大地,立下铁则:凡承接渊之力量者,皆为秩序的对立面。
神遴选凡人,赋予代行者权柄。代行者的使命,便是寻觅所有渊的容器,将其肃清,不让神的晦暗再度现世,以此维系世界的安稳。
但这不仅仅是阅读,更像是一场迟到了千年的凌迟。每一个笔画都重若千钧,带着创世神当年剥离自我时的撕心裂肺。那不是墨迹,是干涸的血泪;那不是记录,是神在无尽黑暗中发出的、无人回应的悲鸣。
当最后一行字在目光中清晰浮现时,汐雫感到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灵魂碾碎的委屈与不甘涌上喉头。那是神的情绪,也是此刻属于她的绝望。
原来自己体内汹涌躁动的渊力,根本不是什么外来的灾祸,而是创世神明被舍弃的另一面。
她不是天生的怪物,只是承载了神不愿接纳的那一部分自我。而溯源会穷千年追逐,想要消灭的,正是神自身的阴影。
“神的另一面……”汐雫低声呢喃,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心口翻涌着巨大的错愕与苦涩。
就在她彻底读懂全部真相的刹那,密室里的光线骤然扭曲。
身侧的柳咲薇,静静立在阴影之中,没有任何预兆。
往日里眼底的暖意、并肩厮杀时的热忱、会逗弄她的温柔笑意,尽数消散殆尽。一层纯净的白芒自她躯体深处缓缓升腾,握着长剑的手缓缓垂落,剑身磕在石砖上,发出一声清冷单调的脆响。
柳咲薇缓缓抬起头颅。
那双方才还盛满关切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空洞漠然,属于柳咲薇的人格仿佛被强行压制、封存。
代行者的权能,在此刻完全觉醒!。
她不再是那个和她一路逃亡、彼此依靠的柳咲薇。
冰冷无波的声线,在密闭的石室里回荡开来,不带半分人间的情感:
“渊力持有者,异端。”
汐雫浑身猛地一僵,骤然转头望向她。方才还一同浴血奋战的同伴,此刻看向自己的目光,如同在审视一件必须销毁的祸患。
“咲薇……?”汐雫声音发颤,下意识向后退开半步,周身黑红渊力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涌,“是我,汐雫,你认不出我了吗?”
纯白圣辉在咲薇周身愈发炽盛,她向前踏出一步,每一步踏下,脚下石砖便漾开圣洁的白光。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执行神之戒律的绝对冷漠。
“吾乃神之代行者,恪守创世之规。渊为神之晦暗,凡承载渊力者,皆为动摇秩序的异端,理应肃清。”
她的视线牢牢钉在汐雫身上,一字一句,冷得如同亘古寒冰。
“你,是应当被抹去的存在。”
密室之中,圭形古碑的篆文依旧幽幽发亮。
方才还紧紧相依、生死与共的两个人,转瞬之间,便被上古的宿命,推到了截然对立的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