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华二年，八月初七。
入夜戌时，江南道永州郡地牢内。
盛夏已过，南方的气候虽依旧闷热，但地下三层却总无法摆脱阴寒的气息。
石板路潮湿无比，空气中也弥漫着酸臭的霉腥味，偶尔还有几只蟑螂老鼠在昏暗的火光下穿过，钻进两侧的牢房中。
里面的犯人就像没见到一样，瘫坐在枯草污秽混杂的石地上，眼神甚是呆滞。
能来这里的，无不是曾经阴狠毒辣，杀人如麻的江湖大恶。
但如今大多都是骨瘦如柴，衣着破烂，如同死人般毫无生气。
也是，既然下半生都要和这些臭虫相处，尽早习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晃啷晃啷……晃啷晃啷……”
沉重的铁锁在石板上摩擦，打破地底的沉闷。
石门打开，一位女官押着一名犯人走进。
也许是久未见外光，走道两侧，无论是牢内之人还是门外狱役，都不由自主的朝那边望去。
女官眉目清秀，俏丽的面容上始终保持着恬静，让人看不出她此刻心情。藏在大麾下的身形倒是显得娇小，如同领家妹妹一般。
但腰间的细长佩刀以及六扇门腰牌，却让周围人不敢平视。
相比之下，走在前面的囚犯则更加诡异。
那人全身上下都无半点尘土，白色的长褂，白色的布裤，白色的布鞋。
干净的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他一向如此，总是像刚从清水沐浴中走出。
略显冷俊的面容之上，双目炯炯有神，丝毫没有这地牢深处的死气。
如果不是手脚上戴着的镣铐，任谁也无法辨出这是位囚犯。
尽管镣铐比其他人沉重数倍，但似乎丝毫不影响他行动。
铁索的一头缠在右碗处，另一头却连接在怀里。
仔细查看才发现，此人的左臂未穿过衣袖，而是直接放置在长褂之下的怀中。
阴风吹起他空荡的左袖，看起来如同独臂一般。
两侧囚犯看到六扇门官差并未表现出异样，但这个怪人的出现，却让他们如受惊的雏鸟，纷纷从死寂中惊醒，面露恐怖神色。
他们“啊呜啊呜”的大叫着，统统蜷缩后退到牢房死角，拼命捂住耳朵紧闭双眼，就像是看到了厉鬼前来索命。
更有甚者已经面朝石壁跪下，不停将脑袋“嘭”“嘭”砸在地上，磕出血来，嘴里还念叨着“神佛保佑”……
就连门外的狱役，也是纷纷拔出两侧佩刀。
一边指向混乱的牢犯，另一手也是颤抖着指向白衣男子。
面对如此诡异场景，男子并未显露太多异样，依旧不紧不慢的往前走着，只是两道剑眉比方才皱深了些。
倒是他身后的女官甩了甩劲服大麾，给狱役一个凌厉的眼神，显然对他们的表现很不满。
两人就在刀光和鬼嚎中穿过走道，直到他们消失，地牢内才在狱役的呵斥中恢复寂静。
转角过后，四下再无旁人。
女官见眼前的男子一言未发，无奈叹了口气：
“这些狱役常年只知恐吓罪囚，未见过世面，师兄别放心上。”
言语间再无方才的严厉，取而代之的温柔乖巧。
听到她开口，男子脚下一顿，但很快就回复往常。
“柳大人，如今草民乃罪囚李慕白，而非曾经的六扇门四刀卫之一。‘师兄’这个称谓，还是不要再提了吧。”
尽管知道将让自己与他撇清关系的说辞，但柳初初还是心中一揪。
她快走两步至与他并肩，急切的说道：
“师兄何必如此轻贱自己！天下谁人不知李家世代忠诚肝胆，侠义天下。难不成就因为一桩疑案，师兄就要置自己和家族的名誉于不顾？”
李慕白的眉头皱的更深。
自己这位师妹，果真是知道他的软肋。
李家虽几代单传，但各个惊才绝艳。李慕白上三代皆为大齐立过军功，战死沙场。
到了他这一代则三岁习武，十六岁“一刀秋水”之名就冠绝天下。
而后被招入朝廷六扇门，成为四刀卫之一。多年来也是破案无数，屡受朝廷赏识。
原本前途无量的李慕白，却在三个月前的一桩通敌案中，罪犯被劫杀，六扇门护卫队全军覆没，罪证一并丢失。
四刀卫一天内折了三，一疯一死一失忆。柳初初若不是当时正值其他案子，怕也是有去无回。
更要命的是，那个失忆的，正是他自己。
并非是丧失全部，而偏偏是对命案当夜的情形一无所知。
如此境况之下，洁净如他，也没法洗刷自己嫌疑。
而李家世代忠良之名，也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见李慕白不出声，柳初初凝脂般的俏脸上也展露愁容，但她依旧没有放弃：
“礼部侍郎被劫杀一案，疑点重重，诡异无比。师兄虽为唯一幸存者，但朝野之中，没有人相信你会是凶手。”
“关键在于，师兄你不能认命，不能像现在这样闭口不言。”
情急之下，她跑到李慕白面前，拦住其去路。
“让我来试试吧，无论是作为四刀卫还是你的师妹，别让我置身事外。”
李慕白停下脚步，望着一向恬静的师妹露出少有的焦急，脸上表情挣扎了一瞬，而后再次恢复冷俊，从她侧身离开，走向更深处的牢门。
“时辰不早，还请柳大人开门，放李某入睡吧。”
……
这是一间特制的单独地牢，四面坚墙环绕，密不透风，也无火把照明。
唯一的光亮都来自头顶上面，一条长达数丈、直通地面的风洞。
风洞口并无荆棘铁窗阻隔，理论上关在这里的罪囚甚至可以借此离开。
但正常人都知道，那不过是绝望中给予的一点希望，让绝望更加真实而已。
李慕白此刻倒是没有如此深刻的感受，反而他很庆幸，月光透过风洞，能给他带来一片光亮区域。
静坐在地上，从顺入耳内的声响中确定师妹已经离开，他把手伸向身旁一块石板下，二指发力，将石板整块撬起。
一封书信，一支狼毫埋在其下。
望着上面书写日期已达九日，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将书信摊开，提笔挥洒……
灵纪兄长见字如面：
上次相会已三载有余，弟甚思。奈何公务缠身，久未拜访，还请勿罪。
江湖传闻，兄长功力已至人武巅峰，想必此刻正值突破之关键，本不该打扰。但前日所办一桩疑案，让愚弟如今身陷囹圄。
不仅官职被削入狱，还令家族之名蒙羞，实乃吾之罪也。
若此案不破，恐家父在天之灵也不得安息。
原本世俗之事不必叨扰兄长，但此案实在过于诡异，以至愚弟对当日情形丧失大部记忆，只有些片段残留。
即便今求助于兄长，仍不安之心甚重。
只因在近一月的审问中，上至朝廷派员，下至狱中死囚，凡听述愚弟回忆疑案者，无不在十日内丧失心志，成疯成魔，以各种诡异方式自裁。
永州郡内乃至整个江南道，医术最高明的郎中都被请来，也无从找到病因，以至于被称为“鬼症”。
现如今慕白已成禁忌，人人避而不及。
在七载办案生涯中，弟还未见过此等无法言明之境况。
故慕白请兄长阅后文前，务必静守心神，万不可大意。
若现恍惚之兆，时避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