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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华十二年夏,大齐六扇门接到密报,前往礼部侍郎赵攸家中搜查,找到敌国密谍组织书信三封。
龙颜大怒,将赵家抄办,族人充军配,赵攸本人流放至南蛮之地。
由李慕白任掌使,带领六扇门护卫押送。
依律,六扇门只负责查案,押送之事本该为刑部之责。所以当圣旨降来,六扇门一众同仁都颇感意外。
只有四大名捕首尊罗峰对此深感忧虑。
在安排出行人马时,四刀卫中在京的三人,无论是否有案在身,全部被他强令搁置,**押送队伍沿途护送,一幅如临大敌之象。
如此反常让李慕白意识到,此行并不简单。他曾多次私下中向罗大人询问缘由,但对方每次都以含糊之词搪塞过去。
直到临行前,罗峰暗传密信言之,“若赵攸有任何非人之举,不可犹豫,立斩!”
非人之举……
李慕白一路上都在深思这个词的意思。
罗峰任四大名捕近三十载,走南闯北,什么样丧心病狂的人没见过,但自己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用这样的言辞。
夜长梦多,他决定快马加鞭,尽早到达永州。
再者,赵攸所犯乃是通敌大罪,如果路上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除了必要食寝,六扇门卫队几乎是日夜兼行。
白天着官服、抗官旗,以正常速度沿官道押送。
晚上则换夜行衣,彼此以绳索相连,走一时辰歇一时辰,急行军从山林捷径通过。
不出十日,一行人已到永州边界,距进城只剩三日之路。
李慕白全程几乎没有休息,始终神色紧绷的盯着赵攸。
自幼习武加上常年办案,早已习惯这种作息强度,倒不会给他身体带来多少负荷。
相比之下,做了一辈子文官的赵攸也未流露出半点疲惫,倒让他大感意外。
要知道李慕白如此急切行军,除了想尽早交差之外,还留存着拖垮赵攸的想法。
既然自己无法明白“非人之举”到底是什么,那就只好让其无暇发生。
一路都是坐在囚车上,没日没夜的颠簸,别说文人,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也难以忍受。
但赵攸却出奇的平静,印象中永远都是发辫紧束,衣衫整洁地坐在囚车角落,虔诚的手捻佛珠,诵读手中一纸经文。
出京前李慕白了解过,这位前任礼部侍郎自打入狱后一直如此,说是要超度此生罪念。
那卷经文也是陛下恩准,允许他此行随身携带。
李慕白不懂佛法,他只知道夜深之际众人休息时,这喃喃低语的回响让人倍感烦闷。
直到第七日夜众人进入一片竹林,他终于下令今夜全队休整,不再行军。
一是已至永州边境,边防军距此不远,即便有劫匪也不敢妄动。
二是今夜林中起了大雾,再行军有偏失方向之险。
更为重要的是,终于发现了赵攸的异象。
今夜他没有如往日般细致整理衣衫,也没有诵经念佛。
取而代之的,是牙关不停上下磕绊的“咯咯”声。
他披头散发的蜷缩在囚车之中,望着四周大雾全身颤抖,眼中尽是恐惧神色。
仿佛这浓雾中有什么惊魂之物。
季南和宋云宫也发现了异常,一起找到李慕白,三名四刀卫共同商议。
“江南雨水丰润,夜间凌晨林间常有雾气,乃正常之象。赵攸为何如此害怕?”
“修佛者,心中当有正气,岂该被天地之象所惧。恐怕这国贼,心中另有鬼。”
“李兄如何看?”
两人问向李慕白,毕竟这个案子从侦破到押送,他都是全程参与。
沉吟片刻,李慕白望向四周的大雾说道:
“临近永州,我等自当更加警惕。若二位同意,烦请今夜镇守在囚车两侧,谨防赵攸有变。慕白则至队伍外围巡防,确保有心之人无机可趁。”
四刀卫中,李慕白的功力也许并非最高,但其侦查和细致程度绝对上佳,由他镇守外围是最好的选择。
宋云宫点点头表示赞同。
季南沉默一阵也做出同样动作,只不过他多问了一句:
“李兄,若赵攸真有变故,我等可做到什么程度?”
如今的配置,能将犯人从他们手中劫走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所以季南这一询问,主要是对赵攸的处置。
“若真如此……一击杀之。”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神情一肃,抽出腰间横刀放在腿上,分坐于囚车左右。
李慕白见此稍稍安心,径直走向外围。
队伍分散为圆形,将囚车围于中央。最外围者负责巡哨,每个时辰换一次岗,保持清醒警惕。
不妙的是今夜林中雾气甚浓,即便已经尽可能缩小了队伍范围,但巡哨者们还是难以看清彼此。
所以众人依旧是靠系在腰间的绳索相连,有所动静便拉扯为号。
他们大多来自北方,没有人见过这种程度的浓雾,加上连日奔波,一时间难以心安。
李慕白则走到最外围,踏出队伍的防御圈,独自一人朝向最茂密、幽深的那面竹林坐下。
他依旧是左手放在衣内,凉风将空荡的长袖吹舞。
右手则抽出自己的长刀,放在盘坐的双腿之上。
说是长刀,但相比季南和宋云宫,李慕白的水月刀更像是一柄长剑。
通体细长,流水般的刻纹分别印在刀身两侧,即便在深夜浓雾中也散发着寒光。
据说他出生的那天,一位太吾教派的道长路过李家,将水月刀和一本武籍赠予。
从那以后,“一刀秋水”之名便在江湖雀起。
但即便自己来到外围坐镇,也并没有让一众护卫心安。
他闭上双眼,耳中能清楚的听到绳索不断绷紧的嗡嗡声。
竹林很是寂静,深夜中无半点异响。偶尔有几只夜枭飞过头顶,也很快被四五柄飞刀扎落。
但雾气却更加浓烈了。
就在李慕白已经无法看见左右身影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人声。
尽管看不到人,但光凭声音,李慕白脑海中仿佛就能浮现出画面。
那是一位薄暮老者,面带慈祥宁静的微笑,在诵念着什么。
声音时断时续,吐字混胡不清,根本听不出所诉内容。
然而音调却出奇的平稳,不含任何情感,如回韵一般在颅腔回荡,让人心神安宁。
李慕白似乎回想到以前儿时,作为太吾教众的娘亲,常带自己前往灵光山,听道长们功课。
虽然听不懂,但那诵读之声,总会让他心如止水,时刻保持耐心与细致。
就如今夜的佛经之声相像。
虽听不清吐字,但他就是很诡异的确定这是佛经。
佛经……佛经?!
像是一盆凉水从头顶倾泄,将那些儿时回忆画面冲散。李慕白放在衣内的左手猛地探出二指,扎点自己的檀中穴位。
双眼从恍惚中睁开,他心悸之下大喘几口气便顺佩刀起身,飞步冲向队伍中心。
那声音正是从囚车处而来,自己距离最远尚被影响,更何况紧贴的季、宋二人。
穿过重重浓雾,李慕白突然发现一路未见到部下半个人影,脚下却是满地松散的细绳。
这让他整个心都提到了嗓眼。
佛经的声响仍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刺耳。
仿佛有无数个声线将他包围,齐声在诵读。
但李慕白此时已经无暇顾及太多,三步一跃来到正中央。
空无一人,只有遍地鲜血。
囚车上、空地上、两柄**泥土的长刀上!
那是季南和宋云宫的长刀,但却不见他们的身影。
赵攸还待在囚车中。
衣衫早已扯成碎片,浑身表皮已经成片脱落,骨肉暴露在外,鲜血不断顺着囚车流淌。
整个躯体更是如同蜘蛛一样诡异趴着,手脚以近乎折断的程度弯曲,四肢并用,沾着鲜血在脱落的皮肤上写画。
他继续诵读着佛经,仿佛不知疼痛。声音一会如老者般沧桑,一会如女人般尖细。
一串断裂的佛珠,半截卡在喉咙中,半截露在外面,随着佛经念出不停在口中吞吐。
这诡异之象让李慕白头皮直发麻,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否身处地狱。
四周佛经之声越来越多,心声震荡之下,他猛地一咬舌尖,用疼痛驱赶杂念,挥刀就刺向赵攸心房。
“勿打断他!”
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呼喊在其身后出现,但李慕白刀已刺出无法收回。
在扎进赵攸前胸的那一刻,他突然感到身躯仿佛脱离了神志,不再受自己控制。
无数言语如洪流般冲入脑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