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荡江湖多年,李慕白还从未如此恐惧过。
这股强烈的心悸直觉告诉他,只要佛经上的文字印入眼中,他立马就会丧失神志,彻底变成疯子。
绝无例外可能!
虽不知这种肯定有何依据,但李慕白打心眼里就不怀疑。
“告诉我,你还看到了什么?”
韩雨烟的声音再度从四面八方传来,力度比刚才提高了一些。
显然自己刚刚的一时迟疑让她有所察觉。
“不……什么都没有……我忘记了……”
李慕白继续装作迷惑的神情回答道。
他知道对方除了听自己的言辞外,还会观察面部表情。
而这熏香显然不是凡物,若是被看出对自己无用,恐怕还会惹上更大的麻烦。
韩雨烟与江瑜相互对视一眼,都从未对方眼中察觉到额外信息。
她又问了些其他问题尝试诱导,但清醒状态下的李慕白始终只是回答“我忘记了。”
“那么……醒来吧,我们的审讯结束。”
“你会再次经历刚才进入时那股混沌,所以尝试着缓慢一些。”
“醒来吧……慢慢的醒来……”
清亮的嗓音逐渐低沉,越飘越远。李慕白眼中的浓雾也开始稀薄,雾中逐渐开始出现牢房的模糊景象。
混沌感再度显现,但很快又被左臂传来的清亮冲散。
也许趁这个机会,我能做些什么……
表面继续佯装不适的李慕白,在视线依旧模糊的浓雾中飞快扫视,立马就找到了右边不远处书案上的香炉。
“嘭!”他大口喘着粗气,伏倒在书案上,依靠双臂努力支撑着身体,看上去正忍受着极度痛苦。
江瑜神情一惊,急忙踏前一步就要搀扶,却被韩雨烟抬头拦下。
“堂事,他吸入的拂尘香过量,再这样下去怕是会留下遗症。”
用外物审讯,几乎与上刑无异。而且目前并无证据证实李慕白之罪,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二人根本无法脱责。
韩雨烟却摇了摇头,继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而此时的李慕白似乎也到了极限,再也支撑不住,双臂一软,直接倒在地上,还顺带掀翻了香炉,褐白色的香灰撒的到处都是。
一旁的大汉赶紧冲上前将他扶起,单指掐住人中。
没多久李慕白便缓缓“苏醒”,继续一脸茫然的望向二人。
“我这是……怎么了……?”
他故作懵懂的询问,发现神志已经完全恢复,浓雾和黑夜散尽,重新回到了熟悉的牢房内。
应该算是糊弄过去了吧,对方没有套出季南的下落,也没有发现自己左手的秘密。
一直盯着他的韩雨烟突然泛起微笑,她摊了摊手说道:
“很可惜,我们没能发现新的线索。这也就意味着,李公子恐怕还需要在牢房里再忍受一段日子。”
李慕白点点头表示理解。
只不过,他可没有继续呆在这里的打算。
“江瑜,把这里收拾收拾,准备向礼曹回禀。”
韩雨烟拿起酒壶饮了一口,向大汉吩咐道,随后又转头朝李慕白行了个官礼。
尽管在他看来,这官礼极其的不标准和随意。
“好了,感谢你今天的配合。我们会如实禀报,如果回忆起了什么,也请及时差人告知。”
“日后的审讯还很漫长,希望李公子最近几天好好静心养神,不要去想些徒劳的事情。”
李慕白点点头。
不知是不是心中有鬼,他仿佛听到对方说“徒劳”二字时尤为重音。
女子扫了一眼满地的香灰,不再说什么,率先转身摇晃着离开牢房。
江瑜走过来,用大手掌拍了拍李慕白的肩膀,叹口气说道:
“遇到这种事,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还望好之为之,李公子。”
说完他便提上装好物品的布袋,快步跟上女子,还很细心的关上牢门。
幸运还是不幸……
任谁也不会觉得自己遇上一桩诡案、削官入狱、名誉尽损是件好事。
但所有知情人非死即疯,只得自己一人存活,又怎么能说不是件幸事……
望着满地的褐白色香灰,李慕白坐在地上,等待着两人远去的脚步声消失。
既然承蒙上天眷顾,那如果不主动做点什么,就太对不起他老人家今天给自己的这个契机了。
……
风洞口的凉风一整天都没有停过,呼呼的往里猛灌,让尚处八月的地牢已经开始转冷。
入夜时分,更是连牢吏们都远离潮湿的通道,聚在入口处玩骰子。
石门打开,一个矮胖的牢吏挑着食盒扁担走进来,给里面人送食。
“怎么现在才来啊,老赵?哥几个都前胸贴后背了。”
“就是,你再来晚点,老钱怕是输的要连晚饭都抵上。”
“先说好,我输的只是饭菜,可不包括酒。来来来,老赵今天是不是给准备好酒了?许久不饮,我特娘的都馋出幻觉了,今天一天在底下都闻到股淡淡酒味。”
“同馋!我也闻了一天了,而且至少是窖藏二十年往上。”
坐班的牢吏们叽叽喳喳的分着饭食,只是找了半天也没看到酒壶,均大失所望。
老赵只能赔笑着挑起食盒离开,继续朝里面牢房走去。
今夜通道两侧的各个牢内异常安静,往日像饿鬼般的犯人们,今天都安静的倒在角落大睡,如同死人。
想必是夜凉,都冻的没什么精神了吧。
老赵紧了紧被风吹散的领口,继续往里。
也好,本来夜食就没他们这些人的份,自己也省去被叨扰的心烦。
但最里面关着的这位可不一样,上到京城六扇门、下到永州知府可都有过打点,万万不可怠慢。
走到最里面,他放下食盒,掏出大牢钥匙打开牢门。
李慕白立身盘坐在风洞口下,正闭目调养生息,凉风吹拂着他空荡的左袖不停飞舞。
不亏是习武良才,即便是身处牢狱,这般严寒薄衣之下,依旧不动如钟。
老赵心中暗自赞叹着,轻声走进将食盒端上书案打开。
三两小菜,稀粥一晚,温茶一杯。
他最是敬重江湖儿女煮酒天涯的潇洒豪迈,可惜狱囚不可饮酒,只得用温茶代替。
“李刀卫,这是今天的夜食,还请慢用,下官告退。”
行了一礼,转身便要离开。
“闲来无事,若是不怕慕白用那‘鬼经’害人,你我共饮一杯如何?”
李慕白轻声叫住他,随后便取出茶杯饭碗,分别满上,摆在书案两侧。
老赵眼中亮出精光。
对于侠骨柔情的恩仇故事,他自幼便心神向往。
如今名望江湖的“一刀秋水”主动攀谈,自己怎么能放弃这个机会。
他兴冲冲的坐下,随手将钥匙放于书案一旁。
李慕白瞟了一眼,随即迎着凉风,抖了抖衣袖上一层褐白色香灰,端起茶杯邀对方共饮。
“那么,我们先从民间传说中,一剂名为‘拂尘’的熏香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