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雨烟倒是没有寻常女子那般含羞,只不过面颊更加红润。
“公子果然不凡,也不枉我白天费那么多心思助你出狱。”
“助我……”李慕白望着她略带笑意的眼睛,重复着这番言辞,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不错。”韩雨烟慵懒的将酒壶放在一旁,自己换了个半躺的姿势。
“三个月前的竹林案,太吾门就察觉到有仙凡力量进入了永州。而后京城罗峰大人惨死、你在地牢中勾起‘鬼症’的消息相继传来,我便向上面申请,借助礼曹外官的身份对你询问案情,希望能找到些线索。”
“考虑到李公子是江湖中人侠义当头,知道这‘鬼经’的厉害后,怕是即便自己疯魔也不愿再害了他人,我们就不得不动用些手段。”
“比如说‘拂尘香’。”
“可惜的是,你没能给我们任何线索。不过……”
她坐直了身子,皓月般的双眸浅浅凝望着对方说道:
“我却意外的发现,你居然能够抵抗拂尘香的药效。”
“或许这就是六扇门一行人中,你能成为唯一一个幸存者的原因。”
被她看的有些发毛,李慕白不自觉缩了缩藏在衣内的左手。
“虽然弄不清为什么,但我知道你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并且在看到你故意打翻香炉时,更加确认了这一点。”
“所以便将计就计,用自己的仙凡之力为地牢送上一整天的吹风。待你逃离后一路跟随,直至夜间发生的所有事。”
听到对方把话说完,李慕白有些木然的楞在原地,半晌后才说道:
“姑娘莫非之前也在六扇门待过?”
这般谋略,实在不像普通人所有。
韩雨烟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缓缓问道:
“被雨烟算计至此,公子一点都不生气?”
李慕白摇了摇头:
“若非姑娘手段,慕白怕是要拼尽全力才能出来,还要面临官府追拿。”
“想到今夜之事如此凶险,若还有这般后顾之忧,怕是难以为继。”
低沉了两声,他突然正色问道:
“慕白乃一介凡人,仙凡之力也只是在江湖上听闻。”
“但此案涉及家族名声,慕白不能不理,还请姑娘能为我解惑。”
说完便向对方扶掌低首行礼。
韩雨烟也收起笑容,将身躯坐直,抬头望了眼窗外月色。
“雨烟同公子一样,也只是一介凡人。”
“仙凡仙凡……非仙,即是凡也。”
“仙人到底是什么样,只存在于说书人的故事里,谁也没有见过。
“但自古以来,从不缺乏觊觎祂们力量的凡夫俗子。”
“无论是太吾教派还是万佛教派,或是其他小宗小门、外族巫教,亦或是民间散修……”
“我们都有个共同的称谓,名为修行者。”
“意为修仙得道之人。”
“我们信奉各自的仙祖,祈求祂们仙灵护佑,降与神通。”
“以彼之力,成就彼位……凡夫俗子的想法,永远都是那么幼稚。”
韩雨烟的脸上慢慢浮上一抹悲伤。
“仙者不会那么轻易让人得到力量,凡事皆有代价。修行一途,稍有不慎,便成疯成魔,进而为煞,变成今夜你所见那种不人不鬼的东西。”
李慕白心头一惊,又想起季南浑身白毛和黑斑的模样。
“既知如此,为何还有人前仆后继踏上这条不归路?”
身为六扇门四刀卫,朝廷重臣,江湖名声在外,他实在想不通季南为何要行如此凶险。
“凡人唯一从过往中吸取的教训,就是不会从过往中吸取任何教训。”韩雨烟低声回道。
“正因为如此,太吾和万佛作为最大、修仙者最多的两大教派,才分别建立太吾门和万佛寺,作为专门应对涉及仙凡力量的境况。”
“而竹林案发一带,正是太吾门所辖区域,自然就由我们来处理。”
李慕白有些木然的点点头。在几个时辰前,这些事情在他的认知中还只存在于说书人的故事里。没想到短短一夜就亲眼所见,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既然如此,为何在民间只有修行者的传说,却并无几人见过?”
韩雨烟有些玩味的望着他:
“那敢问公子之困境,为何没有其他人知道?”
“因为我告知的人他们都……”
说道一半,李慕白突然瞪大眼睛,心中升起一惊悚念头。
难道之前见过仙凡的人都……
韩雨烟再度慵懒的躺下,嘴中散出无奈的酒香:
“凡者,岂能窥仙……”
“无论是京城的罗峰大人,还是狱中死囚,亦或是今夜前来助你的三人,都难逃无辜成疯的命运。”
“这便是窥视仙凡的代价。”
连张小二他们都……?!
李慕白瞪大了眼睛。
“他们也听到了那佛经,成疯便是注定的。至于什么时候发生,是几天后还是几十年后,皆看各自命数。”
未曾想,自己这一次倒将无辜之人脱下水。
望望外面路的尽头几人方才消失的方向,李慕白一脸惆怅。
“倒是你……”韩雨烟望向他,眼中突然多了几分好奇。“经历此事数月,却依旧如常人,实乃生平未见。”
“也许只是我命数未到吧……”左手的秘密是如今最大的依仗,李慕白并不打算向任何人透露。
“所以此行前往太湖寺有两个目的。”韩雨烟伸出两根手指。
“一是将城西古庙中的物件送归,毕竟很多仙凡之物,不便让官府出面。”
“二是请方丈空榆大师替你探查。那老头在极善医术,若是能确保你确实不受那佛经影响,接下来的查案,我们才有继续协作的可能。”
空榆大师……
万佛教的方丈,位同太吾门堂事,乃一方教派的首领,必然也为强大的修行者。
且善通医术,不知会不会察觉出我左手的秘密。
虽然心中忧虑,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马车继续缓缓前行,韩雨烟不知是话久疲乏还是酒劲上头,就当着李慕白的面微微沉沉的睡去。
越过山头,一片碧波湖面浮现在众人眼前。湖水东尽,晨日正在徐徐升起,洒在水面之上泛起道道霞光。
远方对岸,一座宏伟的寺庙屹立,伴随着日出传来缓缓钟声。
太湖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