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7年9月12日,阿尔特拉厄共和国,伊甸城
对于迪恩,现任伊甸警部重案组组长来说,这天是“一切开始的日子”。
上午9时,低沉深长的防空警报声响彻整个伊甸城。随后,一列整齐而压抑的丧葬车队缓缓驶上因封锁而空荡的街道。绑着白花,缠着缎带,阵势浩大,森严凛然。
车队从伊甸城南部的海岸开拔,沿着主干道,途径断壁残垣,高楼大厦,绿地公园,横穿整座城市,直到城北的公墓。
一个月前,在伊甸城南部的海上,出现了一只“异兽”。据说那是自“大通灵”以来,人类所观测到的最可怕凶恶的异兽,其强大甚至让英雄协会无法对这只异兽做出定级,不得不在此后宣布新增一个异兽等级。
这只异兽向城市肆虐而来。尽管伊甸城贵为英雄协会总部的所在地,派出了数位顶尖英雄前去阻挡,依然难敌其威。
伊甸城S级英雄三位,重伤两位,牺牲一位,A级英雄十位,半数牺牲,B级英雄全数牺牲......终于将其击败。
今天正是为这场异兽之灾中所牺牲的英雄举办葬礼的日子。
【英雄协会很喜欢搞葬礼,】迪恩想,【或者说,英雄协会很喜欢“处理后事”。异兽来袭,协会派英雄时总是慢慢吞吞,又要评定异兽等级,又要开会讨论外派人员,英雄们还得先看看异兽等级,再以此决定是要互踢皮球还是争抢功劳。一旦异兽被击退了,总结报告倒是出得飞快,然后就是什么葬礼,表彰大会,论赏行罚......
论赏行罚——“行罚”可应该是自己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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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时15分,紫门监狱
迪恩掐掉了烟,不耐烦地瞥一眼手表,离预定会见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他皱眉,抬头望向对面的挂钟。会见室老旧失修,灯光昏暗,墙上沾满污渍,层层蛛网缠住挂钟,下方有一张新贴上去的横幅:“同情邪恶就是玷污正义。”
挂钟时间比手表慢五分钟。【不也算迟到!狱警都吃干饭的么?】迪恩站起身,准备找人问问清楚。
正此时,隔离窗后的门被推开了。迪恩赶紧坐回椅子,收整仪态。
两名魁梧大汉粗暴地将一位少年推进了会见室。十五六岁模样,一身脏兮兮,头发凌乱不堪,手足皆上了镣铐,褴褛的囚犯马甲下遍体鳞伤,皮开肉绽。少年跌撞向前,摔了一跤,又颤巍巍地爬上了自己的座凳,黯淡的目光投向迪恩。
迪恩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少年的目光,而是冲少年身后的大汉点了点头:“辛苦了,还请二位先回避一下。”
大汉有些迟疑:“迪恩先生,这位犯人相当危险,是典狱长大人亲自命令我们看守.....”
“那么,我命令你们离开,”迪恩打断道,语气冷了几分,“况且如果他真要做什么事情,也不是你们能拦住的。”
两名大汉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急忙鞠躬告退。
待大汉离开,迪恩才转向少年,下意识地想要与之握手,但意识到隔离窗与手铐两重隔阂,便讪笑着把手收回。
“初次见面,我是迪恩,伊甸警部重案组组长,如果没错的话,你应该就是亚希尔了。”迪恩努力调整语气,试图让自己进入“亲切和善”的状态——一种他很久未曾进入过的状态,“孩子,我知道你现在很困惑很痛苦,但请相信我,我会尽力帮助你的,好吗?”
少年回以虚弱的呼吸声。
【早晚有一天,这帮刑求者会在审判之前就把嫌犯给弄死。】迪恩隐隐不满。
“很抱歉这些天让你遭了不少难,”他露出了一个充满同情的微笑,“但还请理解,毕竟在外人眼中,你已经属于‘该千刀万剐的罪人’了。”
少年开口,声音细若游丝:
“可是......我究竟做了什么?”
迪恩一愣:“你不知道?报告上倒是提到过你似乎失去了不少记忆,但审问官难道没有说明过么?”
“没......他们只说过我罪该万死什么的......”
【该死的,连最基本的程序都不走——一帮野痞!】
迪恩焦躁地揉了揉眉头:“好吧,对于这一点我也很抱歉,我会解释清楚的。”
他俯身掏出一份文件,读了起来:
“犯罪嫌疑人亚希尔.伦德——自称。性别男——通常自称女。出生日月未知,骨龄在15岁左右。其于2044年起,多次对已发现或未发现的异能者,乃至在役英雄,实施谋杀。保守估计作案上百起,被称为‘吞噬者’,在异能者社群中激起了严重的恐慌。2047年8月12日,其试图‘猎杀’正在抵抗异兽入侵的英雄,反被英雄们控制并逮捕归案。
简单来说,你是一位专杀异能者的屠夫。”
“专杀异能者......我?”亚希尔怔怔地。
“不敢相信自己是能做出这样事情的人?若非亲眼见到你,我也不敢相信。”
“但是,我真的不记得,杀了那么多人......”
“因为杀人的确实不是‘你’,而是‘你们’中的一员。”
亚希尔身子一颤。
“‘我们’?”
“是的,你们。”迪恩点头,“按照如今的说法,你们的情况被称为‘伪人格分裂’。”
【“伪人格分裂”,委员会的魔怔玩意儿。】
2046年,也就是一年前,阿尔特拉厄(通常简称阿特拉)国民进步委员会宣布,全国取消心理疾病和精神疾病的概念,通通以三观不正罪取而代之。委员会声称:“心理疾病”之类的概念只不过是蒂埃斯特(通常简称蒂斯)炮制的谎言,是伪医学的产物。这些谎言在数百年前被渗透入阿特拉,包庇了无数的懈怠堕落,不伦无德,违法犯罪。如此伪科学需要立刻取缔,才能纠正被其污染上百年的国民三观。
与国民进步委员会成立以来所搞出来的一系列屁事相比,这一法令只能算作“普通”,但对于迪恩来说可就头疼了,法令的颁布使得全阿特拉的精神病院统一被划为监狱,那些精神心理的医生要么失了业,要么转为警部工作,专门纠察三观犯。整整一个行业的专家捧起了警部那本就不丰盛的饭碗,无疑为迪恩等高层人员的工作带来了相当沉重的压力。
迪恩本以为靠着重案组和三观组的分离,自己终于可以摆脱疯人院长的兼职了,不料如今却碰上了亚希尔。
此前,他已经通读过这个号称“吞噬者”的异能杀手的全部资料——不是他之前阅读的官方描述,而是自己下属的报告:对亚希尔言行的监视,从审讯时的口供到吃喝拉撒的规律皆有涵盖。
一位前精神病专家分析了这些报告,认为这个男孩的确在“自我认知”上存在着很大的问题,他总是在不同的身份和性格——或者用取缔精神疾病之前的说法,人格——之间转换。除亚希尔“本人”之外,其余人格均自称女性。而这些人格们对于自己为何犯下那些滔天血案的解释,尽管听起来荒谬,却很有可能并非谎言。
“孩子,你的大脑里有几道别的意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现在正在聆听我们之间的交流。”迪恩语速缓慢,好让少年跟上自己的节奏,“其中有一道残暴的意识,一直以来,它霸占着你的身体,以你的名义谋杀了无数异能者。但现在它已经陷入沉睡了,所以你无法感知到它的存在。”
“别的意识?我,我不太明白......”
“这么说吧,”迪恩进一步解释道,“这些天来,你是不是感觉有许多声音在你脑海里吵架,还试图占据你的身体?”
“确实总有些奇怪的声音,”少年紧皱眉头,努力回忆,“但是,占据身体什么的......”
【——!】
迪恩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仿佛一把匕首刺向自己的灵魂。
他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时,发现亚希尔正端坐着凝视自己。
“你越界了,老头。”他的声音完全变了,声线几乎同女性无异,语调更加傲慢,更加尖刻,“为什么要透露我们的存在?”
【这不是亚希尔。至少,这不是那个嗫嚅的,伤痕累累的亚希尔。】
在少年——某种意义上,可以暂时称其为少女——开口的瞬间,迪恩便意识到。
“请问您是?”迪恩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尽量礼貌地反问。
“叫我卡桑德拉。不过,我以为在合乎礼节的对话中,先提问的人应该先得到回答。”
“我以为在合乎礼节的对话中,‘老头’这样的称呼不会被轻易使用。”迪恩回敬道。【老头?我才五十多岁,作为“长”字辈的职业还年轻得很呢。】
“‘老头’只是个无关礼节的事实,”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恼怒,“话又说回来,你和你那帮野痞走狗恐怕从来就没有关心过礼节吧?”
她的身体在愤懑中颤抖,镣铐晃动着发出叮铃叮铃的响声。有意或无意地,她手臂里侧露出了一道惨不忍睹的烧伤,焦肉与脓血狂乱地向外翻着。伤口是不到一天前留下的,未曾被好好处理过。
【该死的......】
“冷静点,孩子,”尽管嘴上这么说,迪恩额头上却涨起了一条青筋,不是因为卡桑德拉对自己浓厚的敌意,而是因为她那道未经处理的伤口,“那帮家伙确实是一群野痞,我相当认同这一点。但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只是来帮忙的。”
“你跟他们不一样?噢,当然,我们尊敬的重案组组长阁下心地善良,纯洁如雪,只是被用心险恶的下人蒙蔽了双眼,是不是?还说什么帮忙,你的‘帮忙’就是冲亚希尔告我们的密么?”
“也就是说,”迪恩突然明白了,“亚希尔并不知道你们的存在是因为你们在主动隐瞒,而且你们并不希望自己被他发现,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们不想他跟着吞噬者一起发疯!不然你来试试,一醒过来什么都记不得就被一群疯狗按在墙角又抓又咬,天天被拷问一堆没根没影的东西,野痞们一边连着根拔你指甲,一边还骂你罪恶滔天!然后有人来告诉你你罪恶滔天是因为你有个灵体朋友杀了人,但是我们惩罚不了你的灵体朋友所以只好靠折磨你来泄愤!”卡桑德拉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叫喊,随后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深呼一口气,平缓下来,“这不是什么人都能经受住的,老头。”
“据我所知,你们同亚希尔一样都是从茫然中醒来的,你们经受住了,我想他也可以。”
“他不能,他比我们脆弱得多,所以我们会存在——为了保护他脆弱的一面。”
“保护到什么时候呢?总有一天亚希尔会发现的,他现在已经能听到你们的声音了。”
“那些声音是玛丽亚故意让他听的。”
“玛丽亚?”
“我们中的一员,”卡桑德拉解释道,“她最了解亚希尔,要不是她这些天一直在暗中鼓励亚希尔,现在坐在你面前的就是一具断掉舌头的尸体了。”
“那么假如亚希尔发现自己有许多‘灵体朋友’,其中一位灵体朋友害得自己深陷死罪,另一位灵体朋友一直在用所谓‘鼓励的话语’向自己隐瞒前一位灵体朋友的存在,他会怎么想?如果是我的话,我恐怕会把这些灵体朋友当作同一伙人......”
“别把我们跟吞噬者相提并论,”卡桑德拉反驳道,“亚希尔从来都是无辜的,我们也是,杀人的是吞噬者。”
“你们应该知道,按照现行的法律,杀人者是亚希尔这一自然个体。”
“去他娘的法律!”尽管卡桑德拉一直以来都处于一种狂躁的状态,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爆粗口。
“‘去他娘的’法律会在不久之后把你们推上断头台。”
迪恩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们所有人。”
“让它推吧!我们不怕死,反正现在这状态还不如一死了事呢。”
“亚希尔怕死么?”迪恩问道。
卡桑德拉突然一愣。
“亚希尔怕死么?”迪恩重复了一遍,“你说他很脆弱,脆弱的人通常是就算想死也不敢死的。”
卡桑德拉没有回答,燃烧在她周身的气焰随着沉默逐渐地减退了。
微笑回到了迪恩脸上:“看得出来你们在很拼命地保护那孩子,但你们的保护恐怕有点过度了,你们并没有询问过他的意见——就算是在关乎性命的事情上也没有,你们甚至不打算让他了解真相。”
“因为让他了解真相只会徒增痛苦,”卡桑德拉的语气冷静下来了,但依然很坚定,“被套上这么大的罪,我们已经死定了。既然这样,还不如让他在最后的时光里过得有信心一些——给他一点希望,就算是虚假的也行。”
“这就是我要说的了,”迪恩打了一个响指,“我可以给你们希望,‘很多’希望,而且是‘真实’的希望。”
“什么意思?”
“为伊甸警部工作,我可以让你们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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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7年9月12日,人们满怀着,或是假装满怀着悲伤,将牺牲的英雄们埋进了帷幕山陵园里深深的地下。而在更低的海拔,在帷幕山的另一侧山脚,在名为紫门的前精神病院现监狱中,一位地下英雄正要诞生。
——不,那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一个手刃过上百条生命的,罪不可赦的,没有任何人能以任何理由为他辩白甚至单纯同情他的,该千刀万剐的罪人罢了。